戛納的這個小插曲,我沒跟別人提起,不想讓這件事變成炫耀,也不想它給我帶來其他麻煩。回國之後,原想不動聲色地開啟後麵的工作,卻沒想到一場蓄謀已久的職場鬥爭正等著我。

第一個信號是這樣釋放出來的:上班日第一天,收到楊健的短信,通知我下午帶部門全體成員開會。

楊健是東時西時集團的公關負責人,分管市場營銷,說是分管,基本上就是個負責簽字走過場的人。市場部的業務我早已駕輕就熟,與老板鄧克之間的默契也足夠,很多事情鄧克都會找我直接溝通,楊健對此表現得也頗為豁達,經常誇我是個“貼心小棉襖”,給她省掉了很多工作上的麻煩。

這個會議的通知發得蹊蹺,我沒來得及多想,就已經到了會議時間。

與會人員中,有我部門的前同事施唐,她在半年前就調到了楊健直接管理的集團公關部,今天坐在會議室,不知是何原因。我熱情地跟她打了招呼。

在做同事之前,施唐是我的閨密,經常跟我說想來東時西時,後來借著部門招新的機會,我就把她招進了公司。

上班大概半年後,一次雜誌拍攝工作,施唐為了省錢,也為了偷懶,把與某明星一起合照的聯名玩偶,買成了仿製品。拍攝的時候,明星團隊和攝影師團隊,都以為玩偶是對方準備的,不會出問題,但是片子出來之後,沒來拍攝現場的經紀人在照片中發現了破綻,他直接打給我,問為什麽玩偶沒有用正品。

我被問得一頭霧水,搞清楚狀況之後,忍不住責備了施唐幾句。施唐麵子上掛不住,當眾摔了辦公室的門跑了出去。

這個階段,我已經把市場部的媒體名單完全交給施唐負責,這是最快熟悉公司核心業務的機會,我自己原來就是從這項工作入手,才逐漸往上走的。沒想到剛接手不到兩周,施唐就來跟我談,說不想再做媒體聯絡了。

“那些記者一個個的都太多事了,我都跟他們說過的情況,他們不信,還非要來直接問你。既然都要直接找你,那還要我幹什麽?”她一臉不悅。

“唐唐,這是一個必經的過程。當年我剛從徐曉那接過名單的時候,大家也都不把我當回事,有事還是習慣性地去問徐曉,後來徐曉都離職了還有人繼續找她呢。咱們得靠自己慢慢跟他們建立信任。這個雖然急不得,但不代表沒有技巧。”

我繼續分享:“比如《京報》的劉小思,她是個徹頭徹尾的文藝女青年,平時就喜歡看看話劇什麽的,最近《戀愛的犀牛》好像又要上演了,換了一波新演員,我本來想要約她去看,你可以約她呀,話劇票錢我給你報銷。還有《快報》的尚雯雯,是個愛吃的姑娘,尤其愛喝奶茶,你哪天路過她辦公室,給她帶一杯芋泥奶茶上去,順便聊聊天,就能馬上拉近距離……”

施唐瞪大眼睛聽著。

“剛才那都是日常生活層麵,專業層麵也很重要。比如最近我們要跟電影公司一起發布新片主演陣容的稿子了,你可以提前選幾個重點記者出來,跟他們各自透一點風聲出去,他們自然就會去找一些人求證,這樣你既沒有透底,他們也有可能提前作出一篇預告稿。這對我們來說是一舉兩得,幫作品和品牌提前增加討論度和曝光量。”

施唐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之後沒再跟我抱怨記者們難搞。

仿製玩偶事件之後,我倆連續幾天都別別扭扭的,彼此不太說話。她偶爾會遲到,還總是往楊健的辦公室跑。

沒多久,楊健來跟我談,說希望把施唐調到集團公關部,負責那邊的媒體聯絡工作。

我當然錯愕,進公司之前,不是說好了要與我長期並肩作戰嗎?這才半年就要走?但我沒把情緒表露在楊健麵前,畢竟這是閨密之間的事,不應該讓外人看出嫌隙,我隻是平靜地說:“如果楊總覺得她合適,那我為她開心。畢竟這也是一種內部的升職嘛。”

原本以為施唐會就這次調職跟我解釋點什麽,但我並沒有等到任何短信和見麵邀約。轉部門之後,她換了上班地點,我們碰麵的機會變得越來越少。私底下跟我和徐曉的姐妹聚會,她也都以忙為理由沒參加。

沒想到再見麵,是在今天的會議室裏。

楊健直接開場:“各位好,先跟陶薑團隊說聲辛苦了。戛納這次的活動做得很成功。老板跟客戶都很滿意,聽說廖野還專門跟電影公司那邊表揚了你。”她笑著看看我,又看看施唐。

“接下來,我們需要迅速投入後麵的工作了。深藍天空接下來有好幾部電影的計劃,其中有一部是跨國大製作,在商務層麵咱們需要提前準備起來。這也是我召開這次會議的原因。”

我不動聲色地聽著,在本子上畫著小圓圈。

“因為這個項目的重要性,我建議這次采取跟以前不一樣的工作模式。陶薑團隊剛忙完前麵三部片子的工作,現在比較疲憊,所以我已經請施唐提前展開了一個月的工作。今天就是跟大家分享一下施唐的方案。”

楊健話音未落,部門的同事們不約而同地看向我,眼睛裏都是疑惑。

我沒有抬頭,繼續在筆記本上畫圈。

“來,施唐,你開始吧。”

隨著投影屏上PPT的翻頁,我腦子裏也翻出了很多以往忽略了的畫麵:施唐頻繁地出入楊健的辦公室;楊健跟鄧克在會議室裏聊天,眼睛時不時地望向我;施唐跟公司的財務一起核對某個表格,還問我要一些以往活動的數據……

我已經明白發生了什麽。

施唐的PPT做得非常豐富、美觀,但是憑借多年來的實戰經驗,我能看出那是個花架子。裏麵一些看起來很有創意的想法,是不具備執行性的。

最後一頁講完,我微笑著帶頭鼓掌,團隊成員會意,也跟著一起鼓起掌來。施唐瞬間有點羞赧,她沒想到我在這場“鴻門宴”上還能保持平和姿態。

“這個方案真的非常棒。”我說。

楊健臉上滿是得意的表情:“既然這樣,那就最好了。這幾天,陶薑你跟團隊先好好休息,不著急出你們的方案。咱們等過陣子再一起開會,確認最終定案。好了,如果沒有其他問題的話,就可以散會了。”

回到自己的辦公區,團隊成員發出此起彼伏的罵聲:“太不要臉了,跟我們來這出?!”

我暗示大家壓低音量,輕聲說:“走,出門開會。”

大家心領神會,馬上收拾東西,跟我一起出門。

車子開往我家的路上,大家開始拚湊彼此了解的信息。很明顯,趁著前段時間我們部門忙活戛納的幾個大活動,楊健和施唐在背後已經悄悄聯盟了。目標再清楚不過,在我旁邊再立一個由施唐負責的市場部,最終目的一定是取代我,改變楊健在市場營銷這個領域沒有實權的現狀。

手機屏亮了起來,趁著路口的紅燈,打開看,是施唐發來的:“陶兒,今天楊總已經把我的方案交給鄧總了,本來以為你們可以先不著急交方案的,但沒想到鄧總希望你們能盡快出方案,這樣大家可以早點按照最終定的方案去執行。你看你們下周一能交出來嗎?”

“今天星期幾?”我問大家。

“星期四。”

我把手機遞給副駕駛的吳優:“給她回兩個字,好的。”

“這人太賤了。不到三天時間,怎麽可能做完一部電影的商務全案?陶姐,你快給鄧總發短信說一聲咱們來不及。”

“不行,不能說,也不能問。這件事,我還不確定鄧總是否清楚,是否參與了,如果參與了,那參與到什麽程度……在不清楚他內心真實想法之前,不能貿然去問。怎麽?很久沒打衝鋒了,敢不敢再挑戰一次?”我使出激將法。

“這有啥。咱們團隊又不是沒趕過方案。”大家接招。

“得,今天就在我家吃外賣了。”

剛把車停在地庫,新短信又來了。“陶兒,鄧總說他下周一有安排了,說跟咱們約在周日下午他家附近的咖啡廳。你們時間OK嗎?”

我又回了兩個字:“好的。”

打開門進屋,在手機上點好外賣。大家各自把電腦拿出來,在我家客廳的長桌上擺開陣勢,手機又亮了。

看了一眼,我笑出了聲,把屏幕朝向大家,隻見上麵寫著:“陶兒,周日開會的地方沒有投影儀,為了提前讓鄧總看到方案,周日的時候能直接討論,你們方便周六把方案提前發到大家的郵箱嗎?”

“這人簡直爛透了!”

“**裸的挑釁啊。”

我在屏幕上打下“好的”二字,點擊發送。

接下來,我用一分鍾的時間,回想了一下與施唐的相識、相處、共事,自認沒什麽對不住她的地方。至於這個人為什麽會做到這個程度,我沒有興趣去追究。剛入職那陣子,施唐半開玩笑地跟我說過的一句話,此刻倒是自動浮現出來——楊總跟我說,你的履曆和能力也不比陶薑差呀,在公司肯定也能發展得挺好……

午夜十二點,我還在跟三個夥伴熱烈討論,唇槍舌劍。兩個男生向東、雷雷喝著紅牛,我和吳優臉上各貼著一張麵膜。

淩晨三點,初步方向確定,大家先睡覺。

第二天起床,吳優在一個房間裏做PPT,我和向東、雷雷繼續就方案細節進行討論。三個人時不時會打電話給各方確認一些事。這天我們四個人直接熬了個通宵。

第三天就是周六了,我把方案如期發到了相關人士的郵箱。

如果在職場浸**七年,遇到這種事情的時候還大驚小怪,那我就不是陶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