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漸昏沉,站在村口,聞著從村中迎麵吹來的混雜著幹草芳香、河塘腥氣、炊菜噴香和植物清香的晚風,馬梓筠這才明白了今天楊欣兒為什麽要穿著這麽淡雅文靜。她從頭至腳黑發、白裙、黑皮鞋、黑眼鏡、綠皮包,全身黑、白、綠三種顏色,這恰和眼前的這個小村的外觀氣質是兩廂對應的。馬梓筠站在村口往村中望去,村中的房屋彼此緊密挨鄰,相隔的空間不大,村內小徑縱橫,小巷幽深,放眼處基本就是黑色的屋脊、白色的牆麵和綠色的植被。竹村相對北口鎮任何一座風格更為粗獷隨性的“山野村”都要更像個我國農業社會中傳統意義上嚴謹精細的“農耕村”,它們代表著某類典型的村莊進化的失敗例證,距離演變成“鎮子”僅差一步,其差距之細微猶如類人猿與人。村中多數建築的式樣雖是現代和當代的翻新,但是地基都是古舊的原址,龐大的古村落規模和村落周邊被無數代人不懈接力耕耘的廣袤熟田更是印證了此地自兩漢一直延綿至近代的農耕文明的輝煌。正是晚飯的時間,村裏的多數房舍的煙囪都冒著嫋嫋的炊煙,海棠、雛菊、文竹等散布在屋舍前後的植物在暮色中靜立,似是在無聲地恭候來客。由於要拎的東西太多,兩個人的手都無法空閑,楊欣兒不便也不能親近地挽著自己愛人的手臂,他們隻能文雅地並排行進。路上不停地有好奇的又熟識的中老年村民和楊欣兒打著招呼。他們中的很多人應該是已經知曉了或者是猜測出了馬梓筠的身份,他們饒有興致地上下打量著馬梓筠和他手上拎著的禮品,在他們經過後悄聲議論,評頭論足。楊欣兒的家位於村的西頭,位於一大片稻田的邊緣,有些離群索居的意味。前頭是個用竹籬笆圈圍出的小院,籬笆外矗立著一棵高大的白楊,稍遠處是幾顆垂柳。院內種著一顆有些年頭的桃樹、一顆枝葉茂密的無花果樹,樹旁是細心開辟出的齊整的栽種著小蔥、青椒、茄子等時令菜蔬的四四方方的菜圃。小院拱衛著一間有些落寞氣息的二層小樓,看起來應該是楊欣兒的家族世世代代居住的祖屋。早在她父母新婚時翻新過的,見證了楊欣兒的祖先各代的新婚、各代老人的去世、無數個兒孫的誕生成長,如今又要見證馬梓筠的登堂入門。遠遠地馬梓筠已經看見三名大人和一名十二三歲的小丫頭站在院門口,領頭的是名年紀約在四十三四歲的清瘦的中年男人,他穿著件白色的長袖襯衫,領口的紐扣紮得十分齊整,臉上浮現著興奮又略顯緊張的笑容,兩個手背在身後。他的左側後方站著一位瘦弱的穿著花格底麵的長袖襯衣的中年婦女,她的神色更加興奮但是也更加緊張。她攙扶著一個六十多歲的阿婆,老人頭發花白,背略有點駝,但是目光矍鑠,精神很好。那個小丫頭見他們走近了,嘴裏歡悅地叫著“阿姐”,連忙跑上來拽住楊欣兒的裙邊撒嬌。並用她那雙和楊欣兒生得如出一轍的漂亮的杏仁眼怯生生地瞅著姐姐身邊的陌生男人。馬梓筠友好地對她笑著,楊欣兒也憐惜地揉著她稚嫩的五官和自己有幾分相似的小臉蛋。離院門還有五六步時楊欣兒用方言喚著“阿婆、阿爸、阿媽,這是小馬”,馬梓筠也跟著她叫“外婆、叔叔、阿姨,我是馬梓筠”。楊欣兒的母親喜笑顏開,趕緊上來接過馬梓筠手裏的水果和酒,嘴裏操著不太熟練的普通話:“小馬,你太客氣了,來就來,帶這麽多東西做什麽。”楊欣兒的父親也微笑著客氣地遞過來一根煙,馬上遭到了楊欣兒的阻擋:“他不抽煙的阿爸。”然後她又輕聲埋怨到:“你怎麽又抽上煙了啊阿爸,不是說過抽煙對身體不好嘛。”“基本不抽了,不抽了。”父親被她在準女婿麵前被數落得有些臉紅,訕訕地將煙盒塞進褲袋裏。“小馬是嗎?快進屋,快進屋。”楊欣兒的外婆趕緊向前拉住馬梓筠的手,熱情地牽著他向房裏走。
一行人進到屋裏,客廳的木桌上早已擺好了熱騰騰的茶水和各色果盆,裏麵裝盛著香蕉、蘋果、龍眼等各式水果和糖果、瓜子、餅幹、果脯。房內布置簡單而清爽,正堂的正麵高牆上並排掛著兩張祖先的黑白照片。他們神色愉悅,似乎很滿意這位正準備加入的新家庭成員。照片下的神龕內供奉著一尊手捧淨瓶的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瓷塑,她的表情此刻更加慈祥柔善,似乎也很認可今天的來客。大家按照長幼主客順序圍著桌子坐下。馬梓筠略有些拘謹地挺直腰杆,畢恭畢敬地端坐在客位上,楊欣兒也是乖巧文靜地坐在他旁邊,形同淑女。倒是滿臉稚氣,毫無心事的小妹妹斜靠在自己姐姐懷裏,嫩聲嫩氣地向她匯報自己最近的學習情況,一麵總是拿眼睛偷瞄姐姐身邊的這個陌生男人。準丈人似乎也有些手足無措,他一邊客氣地擺手招呼著馬梓筠喝茶,一邊結結巴巴地仔細地詢問馬梓筠家庭和工作的情況。外婆和準丈母娘坐在旁邊也不插嘴,隻是熱心地一個勁地將裝著水果點心的碟子都往馬梓筠麵前推,用眼神示意楊欣兒拿給馬梓筠吃。自己則都是笑嘻嘻地捧著茶杯看著馬梓筠,用心凝聽著他們的對話。楊欣兒早前肯定在電話中已經給他們介紹過馬梓筠的基本情況了,不過知道歸知道,當麵聽著馬梓筠自己再陳述一遍那又是完全不同的分外欣喜的感受。對於在子嗣大事上隻生育有女兒造成終身憾事而又缺少招上門女婿能力的傳統農家而言,找個好女婿可是事關整個家族興旺的首要大事。家長們本身就承負著未能延綿香火的內心隱痛與自責,也隻得通過盡量謹慎地接納條件合適的男丁來盡可能地彌補這一平生的頭等憾事了。馬梓筠盡可能簡明扼要地介紹了自己的家庭和工作,他生怕楊欣兒的長輩們聽不懂普通話,有意放慢了語速。他的嗓音本就較為渾厚,普通話發音也比多數受教育程度不高的百姓要標準,字正腔圓、口齒清晰,在他們麵前自有一種天成的威儀風度,無形中也增加了楊欣兒的家人對於他的好感。尤其是當他們聽到馬梓筠簡單地介紹到監獄工作的大抵情況時更是滿眼投射出了好奇和敬佩的光芒。特別是楊欣兒的父母,更是喜歡地笑得合不攏嘴,頻頻點頭讚許,毫不掩飾對於馬梓筠職業的高度認可。也充分折射出了警察這一職業雖然在當代多少受到了一些非議,但是在絕大多數普通國人心目中依舊享有較高的神聖地位的實狀。
交談了不到二十分鍾,楊欣兒的天真無邪的小妹妹就嚷嚷著肚子餓了。楊欣兒趕緊對父母說上菜吧,大家邊吃邊聊嘛。她的父母如夢方醒,連忙起身開始取撤桌上的果盆。馬梓筠笨手笨腳地也想幫忙,讓楊欣兒的外婆拽住胳膊勸阻到:“讓他們來哇,你隻管坐著小馬。”煎炒燉煮的菜看來是早就預備好了,隻是都在燒柴的大灶台上預熱著。果盆撤下去之後,除了馬梓筠和外婆,其餘四個人分工合作,很快就從後廚端出擺放滿了一大桌子香味四溢的菜肴。水鄉的家常菜自然是因地製宜,以河鮮為主。水煮的粉紅色的帶著紅膏的河蝦、大蒜青椒爆炒的鱔片、煎得魚皮金黃淋滿了粘稠勾芡的紅燒草魚、青豆紅椒炒田雞,輔之以美味的醬鴨和本地馳名的羊肉凍。素菜都是自家栽種的扁豆、空心菜、茄子、西紅柿,中間燉著一鍋熱氣騰騰的老母雞湯,聽楊欣兒說這雞也是自家上一年國慶前養的,此時肉質最佳。馬梓筠因為幫不上任何忙,手足無措地先是站著。後又束手束腳地坐下,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裏擱。正在擺放筷子的楊欣兒瞅見他的窘態,掩嘴一笑,把他拉坐在側麵的座位上,自己夾著他的胳膊緊挨著坐在他旁邊。碗碟瓢羹杯子依次分放在各人的麵前,白酒啤酒雪碧可樂也肩並肩地矗立在桌角。楊欣兒的父親陪著外婆坐在上座,準丈母娘和小姨子坐在他和楊欣兒的對麵。準丈人心滿意足地環視了一圈,拿起白酒,打開蓋子就要往馬梓筠杯子裏倒。馬梓筠素來是與酒無緣的,但是這次不同,人家是拿他當毛腳女婿的,他隻能恭恭敬敬地半欠起身,舉起酒杯相迎。楊欣兒明白自己的男人酒量是極差的,也爽氣地拿過一瓶啤酒,說是要陪他們翁婿二人喝。慌得丈母娘忙不迭地在暗中拉扯著她的衣角,意思是要她稍微文氣些,不要嚇到了馬梓筠。“沒事滴阿媽,小馬知道我酒量的哇。”小丫頭一噘小嘴,還是熟練地用開瓶器打開了一瓶啤酒,在自己麵前的高腳杯中倒上了滿滿的一杯。準丈人先給馬梓筠倒好,再給楊欣兒的外婆也滿上一小杯,又看了看自己的妻子,無聲地征求她的意見。楊欣兒的母親心情也十分愉悅,但是對於白酒又有些畏懼,就提出來索性和楊欣兒一起喝啤酒。小姨子也就樂得一個人承包了滿滿一大瓶可樂,開心地看著玻璃杯中深褐色的可樂歡快地冒著氣泡。
“來,歡迎你小馬,以後常來走動啊,就把這裏當是自己家。”
準丈人是典型的口拙舌笨但是樸實耐勞的我國中年鄉村男人,心意都放在心底,真情全盛在杯中。他高高舉起酒杯,憋了半天就說出了這幾個字。一開心就飲掉了大半杯。馬梓筠也隻好跟進,盡力飲掉一小半以顯誠意,卻已經是嗆得呲牙咧嘴。看得對麵的小姨子捂著嘴直樂。
“話也不會說,什麽當成是自己家哇,本來就是自己家。來,小馬,快吃些菜,快吃些菜。”
準丈母娘本來對於這個毛腳女婿就極度滿意,交談了一陣是越看越歡喜。如今心中的天秤早已傾斜,萬分疼惜這個半拉女婿。她眼見自己粗枝大葉的丈夫過度熱情,隻顧著盡地主之誼卻沒有留意到馬梓筠臉上露出的難色。連忙示意楊欣兒給馬梓筠夾菜,又對著自己的男人微微搖搖頭,意思是都是自己人,第一次見麵悠著點,別嚇壞人了。外婆也是樂嗬嗬地低聲和自己的女婿嘟囔了幾句,大意也是要自己的女婿別把自己的外孫女婿灌醉了。楊欣兒的母親的廚藝很好,雖然都是最簡單的家常菜燒法,卻都能充分地激活食材原料中最為精粹的鮮味,尤其在除腥方麵處理得很到位,讓素來對於河鮮的腥氣頗有些忌憚的馬梓筠也能大快朵頤。楊欣兒的母親和楊欣兒輪番給馬梓筠的碗碟中加湯添菜,讓他很有些應接不暇。楊欣兒重點給他推薦了本地馳名的羊肉凍,這種被仔細地切得薄薄的半透明狀的褐色長方形肉塊入嘴即化,融化後整個口腔和喉管內都溢滿了羊肉的鮮香,卻沒有一點膻味,與普通豬肉凍和魚凍相比別有風味。楊欣兒對於別的菜都不大感興趣,隻專攻那盤昨晚才用蝦網捕撈上來的白灼新鮮河蝦上。她的小嘴在對付這種微型甲殼類生物上實在是經驗豐富,筷子夾住蝦子輕輕放入齒縫,先輕吮兩下將蝦殼身上的鮮湯汁吸入腹內,再使用舌尖和齒尖靈巧地將蝦肉從蝦殼中分離出來,咀嚼咬碎吞下去,最後居然能夠囫圇地吐出一個形態完整其實內中已空的蝦殼。小姨子還是小孩子的習慣性吃法,專門挑選那些大魚大肉的緊實部分下筷子,吃相雖然凶狠,戰鬥力其實很弱,持久力更是不足。兩大杯可樂下肚,很快就偃旗息鼓,下桌去自己房間裏看心儀的動漫電視去了。倒是外婆充分發揮出了老年人穩紮穩打、細水長流的“慢慢耗”水磨風格。緩緩地酌上一小口,再用筷子尖夾一小口菜放入口中,用口內殘存的尚能發揮功能的門牙、尖牙和磨牙輪番地慢慢地咀嚼。她幹癟的臉頰時而鼓起,時而噘起薄薄的嘴尖,慢慢地與各種軟硬食材比拚著耐性。馬梓筠喝了一杯半,實在是難以下咽了,在桌子底下捏了捏楊欣兒的光滑的大腿。楊欣兒會意地嬌嗔了父親幾句,起身給馬梓筠盛了一碗飯。雪白軟糯的米粒表麵還撒上了一些黑芝麻,聞起來特別清香。
兩個人吃好飯離座,三位老人談興正濃,還在品酒聊天。楊欣兒牽著馬梓筠的手來到正廳側後方的一個副廳,裏麵放著一台電視,還有兩個小沙發。小姨子正在看一部美少女動畫,嘴裏還在繼續消滅果凍等零食。楊欣兒摟著妹妹,馬梓筠陪著,心不在焉地看了一會“我代表月亮消滅你”的美少女戰士。馬梓筠悄悄用手觸了觸楊欣兒的小蠻腰,意思是帶他參觀下房舍,兩個人獨處一會兒。楊欣兒自然心知肚明,讓妹妹坐著好好看電視,她起身帶著馬梓筠向後屋走去。湖城這一帶農村的房屋結構與北口鎮的農村存在很大的差異,也更加體現了此地農耕社會的風貌,就是在廚房邊還開通了一間專門的養蠶室。養蠶室內安置著一部固定蠶架,蠶台高兩米,每隔40厘米隔開一層,總共分隔出了三層,用竹子固定分開。近看肥嘟嘟的雪白的蠶寶寶在竹台上的桑葉間佛係蠕動著。楊欣兒從地上的竹筐內抓起了一把桑葉,均勻地散落。馬梓筠從後麵摟緊她的腰,興趣盎然地看著蠶寶寶們在綠葉間憨態可掬地翻爬,發出輕微的“沙沙”的啃食聲。他的下身頂著楊欣兒渾圓挺翹且無意識扭動的臀部,漸漸有了反應。他有些粗野地扳轉過楊欣兒戴著眼鏡的臉,兩個人熱情地激吻。
“好了哇,你這個做姐夫的也要注意下形象,讓妹妹看到了不好哇。”
楊欣兒嬌喘著製止了馬梓筠的下一步舉動,將有些歪斜的眼鏡重新架正,拉著他的手轉到了隔間。還沒進去,馬梓筠就聞到了一股以前在鷹城動物園經常聞到的獸類身上特有的騷氣,接著聽到牆角處傳來了很突兀的一聲“咩”和什麽物體在草間移動的窸窣聲。楊欣兒拉亮屋頂的白熾燈,房內灑下一片淡橘色光亮。馬梓筠才看清這間屋角竟然用木板搭設出了個羊圈,裏麵鋪滿了幹稻草,草上臥著一隻體型頗大的短角長須白羊。楊欣兒說這就是他們這裏有名的“湖羊”,有女兒的幾乎家家都養有一隻,都是預備著要在女兒出嫁時才殺掉慶喜的,其喜慶吉瑞的寓意等同於紹城人家埋藏於院中地下的女兒紅。羊兒細長溫順的眼睛平靜地盯著他們,嘴裏不停地反芻著。楊欣兒俯身從地上的簸箕中拾起一簇鮮草遞到羊嘴邊,羊兒很配合地張嘴將草料咬住,舌尖一翻就裹挾住吞咽下去,嘴裏再次發出開心的“咩咩”聲。馬梓筠凝視著這隻溫順的生物,想到因為可能的自己和楊欣兒的婚事卻會導致他送命,他的心尖猛地拂過一絲傷感。都說人是萬物之靈,能夠輕易地掌握其他動物的生殺大權,每一餐飯我們都在品味這些動物的鮮血、咀嚼這些動物的筋肉、吸吮這些動物的骨髓、可又有誰想過是誰賦予了我們這種權利?我們這種權利是天生的嗎?他們生來就是為我們所食的嗎?又有誰質疑過這種吞噬其他生物遺體碎塊的行為的正當性和合理性?難道離開了它們的供養人類就生存不下去了嗎?還是非得要以它們的死亡忌日作為人類的狂歡節日?難不成人類哺育飼養了它們就天然地成為它們的恩主便可以隨時剝奪它們的生命作為抵債的報償?
楊欣兒又帶著馬梓筠上樓,這裏的三個房間中的兩個平時是楊欣兒的父母、外婆和妹妹的臥室,另外一間是楊欣兒的,多數時間都是閑置的。他們推開門進去,打開燈,裏麵的陳設簡明清爽。一張單人睡有點大、兩人睡有點擠的木床;一張放著一麵鏡子、一隻音樂盒、壘著幾本《故事會》的木桌,一張依牆而立的棗紅色樟木衣櫥,旁邊立著一個乳白色的衣帽架,再就是一個淡藍色的落地扇。內部的擺設表明房間的主人楊欣兒在少女階段就幾乎主動停止了精神上至少是學業上的追求,也再次印證了她目前的機靈勁兒隻有一小半是靠著天賦遺傳,多半還是得自於後天在社會上的親身曆練。
“走,洗澡去。”
楊欣兒拉開衣櫥,取出自己的貼身衣服。她又問清楚了馬梓筠的換洗衣物都在隨身背來的挎包裏,就讓馬梓筠在屋裏等著,自己蹦蹦跳跳地跑下樓梯。隻過了十多秒,樓梯上又傳來腳步聲,楊欣兒拎著馬梓筠的包,和手上拿著一條新毛巾的準丈母娘一道出現在門口。
“也沒什麽準備,晚上睡這裏可以哇小馬?”
準丈母娘的臉因喝白酒喝得紅紅的,有些局促地將新毛巾遞給楊欣兒。
“很好了,很好了,阿…姨。”
馬梓筠趕緊從楊欣兒手上接過挎包和毛巾,他本來想叫媽的,可想想似乎不妥,便又硬生生吞回了那個“媽”字,繼而以“阿”字代替,結果反而更顯得生硬別扭。
“那你們先洗澡,欣兒脾氣不好,小馬你今後要多包容哇。”
準丈母娘並不在意馬梓筠對於自己的稱謂,她隻是愛憐地摸摸自己大女兒的頭頂。
“好了哇阿媽,小馬對我很好的,你快去吃飯了哇。”
楊欣兒撒嬌似地摟緊母親的手臂左右搖晃,準丈母娘對著馬梓筠報以感激和信任的微笑,轉身下樓了。
“你先洗還是我先洗啊老婆?”
馬梓筠從挎包裏取出幹淨背心和**,摟著楊欣兒問到。
“一起洗哇。”
楊欣兒朝著馬梓筠壞壞地一笑。兩個人下到一樓的後部,這裏的樓梯轉角處有個小門,直通一個隱蔽的天井。天井狹小,三麵都是高高的圍牆,小門一關合,就與房屋的外牆一起形成了一個絕對封閉的私密空間。聽楊欣兒說明年她們家就要利用這塊空地蓋建一座配備抽水馬桶、浴缸、淋浴頭、熱水器的獨立衛生間了。天井的一角砌了個洗衣池,通過水管接了個自來水龍頭。貼牆的地上擺著兩個小竹凳、五六個開水瓶、兩個嶄新的臉盆和一個鋁製水桶。水桶邊靠牆立著的一個小木架上立擺著香皂盒和各種洗發水、洗浴露。楊欣兒脫得精光,將秀發用皮筋紮牢,可是卻沒有摘掉眼鏡。她那雙隱藏在鏡片後的美目春情洋溢,斜瞟著撩挑著馬梓筠的情欲。兩個人將熱水倒在水桶裏,再加進冷水,直到用手試探的水溫不冷不熱,才嬉笑著相互用蘸濕的毛巾擦拭著對方的身體。楊欣兒的嬌軀本就滑膩,塗上了一層香皂,擦抹出了泡沫之後就更加觸手油滑。兩個人抱抱分分,摟摟親親,馬梓筠滿臉都被楊欣兒頑皮地擦滿了香皂泡,馬梓筠也將香皂沫抹拭在楊欣兒的鏡片上和身上。他們兩雖還未成親,可也如同這個年代的多數情侶一樣,在情愛方麵委實也可算是老師傅用舊機器般的熟門熟路,極有默契了。
這個澡洗得兩個人精疲力盡。除了少不更事的小妹妹,楊欣兒的家人對於自家女兒和準女婿的親昵舉動完全是心知肚明,可能還是喜在心頭,企盼著馬梓筠最好能一槍中靶呢。等兩人拖著沉重的腳步回到臥室,看到桌子上擺著兩碗香噴噴的桂圓溏心蛋甜湯,地上擺著一盤點好了的蚊香,放著一個裝好了垃圾袋的塑料桶,床腳邊還放著一個鐵製痰盂。老人對於子女總是傾盡所有,掏心掏肺,兒女對於老輩總是多多善用,斤斤算計。天下從來隻有能力不夠的父母,卻甚少情意不真的爹娘;世界上多得也是予取予求的兒女,卻較少有湧泉以報的子孫。楊欣兒的外婆和母親親手一粒一粒從硬殼中剝出的幹桂圓,加上自己親手撒穀粒喂養大的母雞生出來的土雞蛋,在有些富裕人家的眼中看來不過隻是最為廉價的補品和農產,但卻是這個普通農家對於未來女婿所能展現的最大的誠意了。這個和他們盡全力款待馬梓筠上門並且樂見馬梓筠和自己女兒“生米煮成熟飯”的心理是一脈相承的。馬梓筠的肚子並不餓,可聽楊欣兒的意思準女婿是一定要吃完這碗蛋的,他隻好硬著頭皮用瓷勺慢慢舀著吃盡。勉強吃完後他自感腸胃都被撐著脹鼓鼓的,走到窗口隔著紗窗向外望了望。見夜色濃重,路燈暗淡,屋後都是阡陌縱橫的田間小徑,就打消了出去走走的念頭,背著手在臥室裏來回踱了一陣。楊欣兒隻消滅了兩顆桂圓,就坐在桌子前抹起了護臉膏,和馬梓筠說起了明天的計劃。說帶他去善鎮上轉轉,再去看看她一位剛在鎮上購置了新居的同學,晚上再和父母們一起去舅舅家吃晚飯。如同絕大多數我國的傳統家庭,舅舅都是極為重要的家族角色。未來的夫婿不僅要獲得女方父母的首肯,也要獲得舅舅的認可,舅舅的態度基本也決定了整個女方家族的態度。兩個人在**躺好後,楊欣兒和馬梓筠談起了很多童年時的軼事。最讓馬梓筠印象深刻的是楊欣兒少女時期曾經在善鎮每年的蠶花娘娘節上被選為蠶花仙子。這是這片信奉桑蠶神靈之地對於女性進行民間認證的最高美女名號了,也是至今為止他們楊家在整個大隊,乃至整個村裏,甚至整個鎮裏所最能挺起腰杆引以為傲的昔日榮光了。小丫頭還煞有其事地神神秘秘地告訴馬梓筠,在明晚從舅舅家回來之後,她還特意給他準備了一份“神秘的禮物”。馬梓筠拚命追問是什麽禮物,楊欣兒就是不肯回答,說一定要到時候才讓他知道,但是一定是巨大的驚喜。
“不會是什麽巨大的驚嚇吧。”
馬梓筠從後麵摟緊她,看著鏡子中兩人緊挨在一起的臉,故意吐著舌頭問到。
“討厭哇。”
小丫頭嬌嗔著將兩臂向後舉起,勾住馬梓筠的脖頸用力向前拉。自己斜側著向右後方仰抬起臉,兩人親密地吻在了一起。夜半楊欣兒可能是因為睡到了久違的無比熟悉的家中的小**的緣故,睡得特別香甜。小丫頭窩在馬梓筠的懷裏,居然還發出了極細微的鼻鼾,更讓她顯得可愛,仿若嬰兒。馬梓筠倒有些失眠,酒精的最後一些殘兵猶在做困獸鬥,折騰得他的腹內總感覺有團鬱結的躁氣在遊走。他諦聽著耳邊落地扇的“嗡嗡”聲和窗外傳來的陣陣蛙鳴,注視著窗簾布在夜風的襲擾下微微地飄**。天幕上的一顆星星從翻卷起的窗簾縫裏困惑地瞅視著**的這個男人,鬱悶這世上的人心真是讓月亮和自己都很難參透。它看到隔壁兩個房間裏**熟睡的人都在睡夢中露出了舒心的微笑,這個房間中那個斜蜷的女人也是心滿意得,為什麽隻有這個仰睡的男人眉頭微皺、心事重重呢?楊欣兒的父母的熱情在給了馬梓筠足夠的感動的同時也帶給了他一定的承受之重,這邊都已經見過女方的父母了,坐在了隻有女婿才能坐的位置上,享受了隻有女婿才能享受的禮遇,而那邊卻尚未提起隻字,馬梓筠的父母甚至還完全不清楚楊欣兒的存在。他們電話中的意思是要馬梓筠盡力回湖城找當地的女子成婚,這樣就不會影響馬梓筠將來調回湖城的大局。兒女和父母是這世界上最親密的人際關係之一,但有時也是最生疏的人際關係之一。就以馬梓筠為例,即便是當年在寧城混跡的年月裏,他的父母也隻能看到他懷才不遇、鬱鬱終日的表象,哪裏能看破這看似長居不易的表麵下隱藏的情節跌宕的兩段隱秘的情史?多數兒女在成年之前即已開始對父母設置了重疊的心壘,他們逐漸由父母的甜心寶貝變成了父母熟悉的陌生人,自思為善意的謊言是習以為常的對付父母的套路,目的就是避免因觀念差異產生正麵的溝通滯障。雖然這些經由他們的手拋向天空的石頭回落後砸中的往往是自己的頭,他們依舊是咬牙堅持,一如既往。
“走一步看一步吧,該揭牌的時候總還是要對爸媽攤牌的。”
他的不成熟的腦袋也想不出什麽完善的能周到地顧忌到四方立場的最妥帖的計劃,索性摟緊懷中的楊欣兒,在她微微張開的小嘴上吻了一口,和她臉對著臉,慢慢陷入了夢鄉。睡夢中他似乎回到了南宋年間那些大運河最為輝煌的年代裏,他乘坐著錦纜雲帆的彩鷁,神清氣爽地坐在船首,楊欣兒和陸芳菲、舞女等人花團錦簇般分立在他的四周,有人給他端茶搖扇,有人給他捏肩捶背,有人給他撫琴吹簫,有人給他楚舞吳歌。他再也不用如這個年代般必須每天剃須,他濃密的長須隨著運河上吹來的風微微顫動。他指捋須末,聞著運河岸邊緩緩傳來的野花香氣、身邊美人身上的芬芳、香爐中飄逸出的淡淡的檀香和剛掀開蓋的青瓷杯中四溢的碧螺春茶香。他遙望著逆流而上的運河的北端,追思著淪陷的汴京的清明雨前的街景的繁華。由此向北幾百公裏外,他的知交辛棄疾正站在北固山頂想象著一場自己指揮之下千軍萬馬直搗黃龍的虛擬的北伐。而再向北直至一千公裏之外運河的起頭,茹毛飲血的北方的狼族正占據著大宋的半壁河山。最後他總算昏昏沉沉地睡著了,遠處的運河隱隱傳來行船的馬達聲。等到馬梓筠醒來睜開眼時,已經是早上快九點了。楊欣兒已經起床並吃好了早飯,正坐在桌子前化淡妝。馬梓筠一看這麽晚了,頗有些不好意思,下樓洗漱好,來到飯廳,才發現隻有楊欣兒的外婆正坐在門廳的小竹凳上剝羅漢豆。老人說楊欣兒的父母和妹妹都去鎮上挑選晚上去她舅舅家要帶的禮物了,說早飯還在飯桌上,讓他抓緊吃。他打開罩子,看到裏麵放著一袋豆漿、兩根油條、一鍋溫稀飯、兩碟鹹菜、一盤疊了三層的荷包蛋、一籠中等大小的肉包子,旁邊連盛著醬醋調料的小碟子和空碗、瓢羹、筷子都擺放好了。楊欣兒收拾利落也下來了,她卻是已經用完早餐的,正好陪著外婆剝剝豆子,看著自己的男人吃飯。馬梓筠狼吞虎咽地吃完,和楊欣兒告別了外婆,約好了晚飯前再回來家裏,大家匯合好了一起去舅舅家,兩人就去公路邊的小站等候中巴去善鎮了。
善鎮除了隨處可見的毛筆店和加工作坊外,並沒有什麽特別令人印象深刻的風土人情。鎮容的建設水平和鎮上街道的熱鬧程度介乎於北口鎮和安樂縣縣城之間,行人也是稀稀拉拉,放眼望去多是衣著樸素的來采購生活物資的周邊鄉村的村民,顯現不出什麽蓬勃的朝氣。楊欣兒牽著馬梓筠的手來到了鎮南的一個小公園,公園裏矗立著一座不足百米的被俗稱為含山的山丘。坡上鬱鬱蔥蔥,掩隱著一座小小的蠶花殿,聽楊欣兒說就是每年舉辦清明“軋蠶花”的“蠶花節”的場所,也就是她被評選為“蠶花仙子”的寶地。楊欣兒的小嘴嘰嘰喳喳,又將當年的盛景重複了一番,馬梓筠也是津津有味地聽著,感覺得出這也是楊欣兒整個人生至今最輝煌的高光時刻。他們又遊覽了坡頂的寶塔,居高俯瞰了一下山邊稻田綠浪萬頃、碧波**漾的如銀絲銀鏡般的河塘點綴於其中的江南水鄉風景,馬梓筠才對於自古被譽為“魚米之鄉”、“絲綢之府”的湖城東部平原地帶有了最為直觀深刻的印象。兩人走出公園,楊欣兒在對麵的水果店挑了一些水果,又招呼了輛三輪車,和馬梓筠坐上去。楊欣兒給帶著身酒氣的車夫說了個地址,車夫東搖西擺地踏著腳踏板,三輪車歪歪扭扭地朝著目的地緩慢前行。做苦力的一大早喜歡喝點黃酒白酒助勁,也是這些底層勞動力千百年來的通例。揣摩其深層的心理起因,約莫也是帶著些醉意容易解乏,也更便於麻痹自我,催眠自己忘卻今世勞苦之故吧。馬梓筠坐在搖搖晃晃的三輪車上,總感覺有些心悸,這種不吉的內心感受讓他想起了將近二十年前他在半夜偷偷起床窺視父母和母親的兄弟姐妹們圍在外公的屍體躺著的床前痛苦時的情景、也讓他想起了十年前那個國道邊涵洞中被人虐害並拋棄慢慢死去的情狀悲慘的中年男子、也讓他想起了幾個月前那死亡岔口被翻倒的長途大貨碾磨成碎渣的車禍中的可憐女死者。三輪車拐過一個接近九十度的轉角,正好是一條持續近三十米的三十多度的下坡路麵。三輪車夫嘴裏嘟嘟囔囔著,從他們上車到現在,他的嘴裏似乎就沒有停歇過。他低沉而快速地用方言碎碎叨叨地埋怨著這天氣、這街道、這世道。三輪車抖動得越來越厲害,加速度也越來越快。車夫鼓噪的抱怨聲逐漸變成了驚恐的嘶吼聲,他斜身伸長手臂猛力地提拉三輪車的手刹,可車速卻一點沒有減慢。這時狹窄的馬路對麵快速駛過來一輛拚命按著喇叭的黑色轎車,馬梓筠最後的記憶就是身邊的楊欣兒用力捏緊自己的左手,並且大聲尖叫著要車夫小心。然後車子重重地撞在了一個什麽物件上,在街邊許多人的尖叫聲中他騰空翻起,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然後什麽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