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懂詩,也從未憑文字有所建樹,所以優優邀我為他的詩集寫序時,我的感受並不是惶恐,而是荒謬。優優有句口頭禪,“誰給你的勇氣”,說的常常是某荒謬人行的荒謬事。這句話,我憋了好幾天要送還給他,終究作罷。又不甘心,放在序裏,算是小小的報複。
優優與我相熟不久,卻過於熱絡,兩天一聚,接近雷打不動,且都是夜半時分。為什麽要兩天一聚呢?因為一天一聚會超出你我對生活的認知,不太正常和太不正常我們還是拎得清的。每次茶水蒸騰,煙霧匯聚於頭頂,我都會想一個問題:為啥這兩個男子這麽能嘮?不得其解,後來隻能把這種狀況視為雙方妻子疏於管教的惡果。
正因為聚得太頻,以至於優優跟我說要用十天找一個隱秘的角落寫出一本詩集的時候,我都沒注意到這事兒有多難多不靠譜,而是暗中盤算這個年假該怎麽好好利用一番。結果九天剛過,“寫完了”,三個字說出時麵色寡淡如水,真是執行力驚人啊,我撇了撇嘴,心裏對這顆碩大的頭顱肅然起敬。
說起詩,我終歸還是看過一些,也知曉一點語言的好壞,看見好詩也會走不動道。這本詩集我來來回回翻看了好幾遍,有沒有能傳世的作品不敢斷言,但這些樸素又飽滿的銀灰色炮彈般的句子,還是屢屢擊中了我的胸口。
《漫不經心的人》裏有這麽一句:“我不願思考 / 她為什麽不那麽幸福”。優優有時心腸會分外柔軟,尤其是談論女人,他說不願思考,我聽到的是心底的一聲歎息。《燒烤》裏也講到了拒絕:“居無定所的人/不值得共赴晚宴”。他決絕甚至是憤怒地判定,流浪與日常毫無共存的可能。可是讀來讀去,隻覺得這是一首關於少年遠去的哀歌。《沈陽的沈陽》就太有共鳴了:“解開一座城的隱晦/需要開朗、小心,有規律地試探生活的底線/哪些話可以說/哪些事又不能做”。你與你生長於斯的土地就是這樣的吧,你日漸成長,諳熟了城市的秘密,城市也暗自欣喜,以你之手變換成時代鍾愛的模樣。
所有的詩中,我最喜歡的是《狐狸》,寫透了一個成年人的堅忍與脆弱。“蹚過小河時還抓了一條鱒魚/咬在嘴裏,流下混著口水的血液”。我見過太多嘴裏咬著鱒魚的朋友了,他們在16歲或者27歲,用某位曹姓友人的話講,“向生活低頭了”,但尊嚴,硬硬地還在。還能說什麽呢,salute,向你致敬。
優優自幼習文,鍾情古典,又有新鮮的情懷。他愛好極為寬泛,且多為精耕深研,不過當得起熱愛二字的,當得起十年磨一劍的,隻有詩歌。
立秋前後的某個後半夜,我倆趿拉著拖鞋晃出樓門,夜風清涼沁骨,星辰與雲朵覆蓋了身影,我有些恍惚,“夏天就這麽過去了?”“夏天就是這樣,”優優接道,“夏天總是這樣,悄悄過去。”說著,輕輕哼唱了起來。
啊,夏天終將過去,人生亦是苦短,詞語湧上心頭的片刻歡愉,也許就是優優的人生真義吧。
吾友,這是你的自由時刻,讓我們小小地慶祝一下。
比心。
丁雨時
二〇二一年八月十三日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