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之良打印出春節期間的值班名單,就算做完了春節前的最後一件工作。他留心聽了一下辦公樓內的動靜,整座樓靜悄悄的,一點聲響都沒有。這完全不出他的所料,全局的人都回家過年三十了。

他知道,這已經成了不成文的規矩,進入農曆臘月,隨著一天天逼近年關,職工的勞動紀律也一天天鬆懈了。臨近年關,既使上班,也就點個卯,應個景,陸陸續續出去置辦年貨,準備過年了。一到農曆年三十,上班的就沒有幾個人了,這不,還不到四點鍾,已經人去樓空了。

樓內出奇的安靜,任之良難得有這樣的閑暇,平日裏忙忙碌碌的,已經成習慣了,眼下突然沒有了人,沒有了事做,甚至連一個電話也沒有了,心裏反倒覺得沒著沒落的,不知該做點什麽。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辦公樓正對著大街,大街上車少人稀,失去了往日的喧囂。人行道上,已經有人在燒紙,他心底裏就厭惡這種惡習,每到清明、寒食、農曆十月初一和除夕這些節日,主街道的人行道上、居民區的公共區域,到處是燒過紙的痕跡,一堆挨著一堆的紙灰,被澆奠到上麵的罐頭、饅頭和麵條壓著,連行人都難以插腳。第二天,清潔工費上九牛二虎之力,清除掉這些紙灰和殘羹剩飯,但清除不了那斑斑黑跡和彌漫在空氣中的濁氣,整座城市被這一惡習糟蹋得一踏糊糊。

任之良看著那些三三兩兩燒紙的人,心想,這種惡習顯然是祖先崇拜的遺風,被眼下這樣的城市居民頑固地保留著,恪守不渝。

任之良想到,人類使用和製造石頭工具的時代,也就是我們所說得新、舊石器時代,這個時代延續了漫長的二、三百萬年,而從蒸汽時代到航天時代卻隻用了不到二百年的時間。有人估計說,近四十年來,人類創造的知識等於過去兩千多年的總和;二、三十年後,人類的知識將比目前增加三、四倍;而與五十年之後的科學技術水平相比,目前的知識總量還不到那時的百分之一。一句話,人類認識世界的速度以幾何級數遞增。與此相反的情景是,為數不少的居民把產生於數千年之前的祖先崇拜的習俗帶進了城裏,城市政府曾經禁止過,卻慘遭失敗。

任之良把目光移向遠方,那兒,十幾根煙囪正在噴雲吐霧,附近的那塊天空被煙霧籠罩。那些煙囪下麵是幾個工廠,可以想見,工廠裏成千上萬的工人正在辛勤地勞作,不知有多少人在機器的轟鳴聲中度過了多少個這樣的除夕?

煙囪後麵是橫亙在這座城市的天龍山,在此山溝中,在地下八百米深處,成百上千的礦工正在挖礦,往地麵上運礦。正是他們,用他們的體力和心智,炸開堅硬的岩石,運上地麵,填進機器,提煉出各種各樣的有色金屬,換成金錢,支撐著這座城市的運轉和居民的生活。

任之良感慨了一會,覺得有點無聊。他重又坐回到椅子裏。頭靠著柔軟的靠背,兩手撫著光滑細膩的扶手,轉動身子,左右擺動了幾下,又前後晃了晃,感覺的確不錯。

刺耳的電話鈴聲打斷了任之良的臆想。他按下免提鍵,習慣性地說聲:“請講。”

“還在堅守崗位呢,”電話那頭說,“你那樓裏估計也就你一個人在犯傻呢,是不是這樣呀?”

“哦,是林大記者,大年三十的,還在外麵跑呀。哎,我說,你怎麽知道我一個人在這裏?”

“我能掐會算呀。”

“你盡胡扯。說,有什麽好事!”

“哪裏那麽多的好事呀,我也剛從外麵采訪回來,路過你們局,從你的窗戶看進去,隱約看見裏麵有人,我猜想,這時候了,除了像你這樣的傻瓜,還有誰守在單位上呀。於是就給你打電話了,果然你還在辦公室。”

“我這工作就這樣呀,從正月初一忙到大年三十,還落不下好。”

“我不想聽你這些。”電話那頭說,“哎,說實話,想不想我呀?”

“想呀。”

“真的?真地想我,怎麽也不來個電話,問問我怎麽過這個年呀。”

“現在問也不遲呀。請問你怎麽過這個年呀?”

“行了吧你,別假惺惺的了。哎,想不想出去開開心呀,我都快悶死了,想出去走走。”

“想到哪裏呀,我陪你去。”

“真的?那好,晚上十點的火車,九點鍾到火車站,不見不散。”

“噢,你是要到外地去‘走走’呀!”

“你以為到哪裏去走走呀?”

“我以為你要在哪個餐館裏過除夕哩。”

“嚇著你了,是吧?我知道你是跟我開玩笑呢,哪能真地陪我出去!”

“可惜我沒你那麽自由呀,不然我真還就陪你去了。”

“拉倒吧你,就是有那個心,哪有那個膽呀!”

“真的是十點的車,我送送你吧!”

“不用,有你這番心意,我就心滿意足了,不管你是真心實意,還是花言巧語。所以,你還是早點回家,陪著老婆過除夕吧。我在這兒給你拜個早年,春節後見。”

說完,那頭掛上了電話,這頭響起嘟嘟的聲音,任之良悵然若失,拿著話筒半天放不下手。他就這樣怔怔地愣了一會,回過神來,長長地歎了口氣。心想這丫頭不知要哪裏瘋去了,何時才能回來呀。這樣歎息著,不禁想起今天是除夕,應該早點回家,和家人團聚才對。他看看牆上的掛鍾,差幾分六點,心想可以回家了。

任之良回到家中,全家都在等他。

“今天不比往常,你不能早來一會兒嗎?你看看現在幾點了,”李麗娟有點不高興,她邊說邊往茶幾上端菜。

“來了就好,”母親說,“趕快上香、燒紙,燒完了吃飯,娃娃們都快餓壞了。”她說著將燒紙、祭品端到任之良麵前。任之良說:

“媽,這裏有規定的,大街上不許燒紙的。”

“誰家的規矩都不行,燒錢掛紙敬先人,這是祖上傳下來的,沒有不敬的道理。快去吧,先人們早就等不急了。”

“真的不行,媽。”

“算了,再不要使了,”李麗娟說,“再說那驢脾氣上來,鬧得誰也不高興。”

母親見狀,也就不再堅持了。她自己端上祭品盤子,叫上欣亮出去了。

任之良脫了外套,坐在沙發上,一眼便看見了對麵餐桌上的供仰,感到既陌生又熟悉,既欣慰又不可思議。這是母親心中的聖物,在那貧窮的日子裏,平日裏如何省吃儉用,過年也要蒸上這些供仰,恭恭敬敬地獻到堂屋裏的供桌上,從年三十開始,每天早晚都要上香磕頭,這樣,一直持續到正月二十日以後才收起來。任之良理解母親的行為,這是祭祀活動的延續,是圖騰崇拜的遺風,是從人類的早期就有的一種文化活動,它現在是母親生命的一部分,沒有了它,不知母親是不是還是母親。

他看著那精美的造型、圖案,形象逼真的“牛”、“羊”,使人很容易聯想到考古發掘出來的祭祀文物和保留在岩洞中的原始壁畫,看著這些東西,就如同看到了數萬年以前遠古人類的生活習俗,由此可見,我們的思維模式和行為方式離飲毛茹血的時代到底有多遠?

“發什麽愣呀,還不上個香吃飯呀!”李麗娟沒好氣地說。

任之良想著林思凡,在這除夕之夜,外出漂泊,覺得不是滋味,他瞟一眼李麗娟,不覺有點汗顏,一種負罪感油然而升。他向李麗娟投去神秘的一笑,算是表達對她的歉意。他站起身走到餐桌前,點上三柱香,雙手抱在前麵,深深地作了三個揖,把香插在供仰前的米碗裏,回到沙發上。

這時,母親和欣亮也回來了,一家人圍坐在茶幾旁,開始吃年夜飯。

大年初一,駱垣起了個大早。外麵劈劈啪啪的鞭炮聲響個不停,駱垣心中一陣煩躁,坐臥不寧。他在客廳裏來回踱了幾圈,進了大頭的臥室。大頭還在睡覺,他氣不打一處來,揭開被子,搖著大頭的大腦袋叫起來:“哎,這狗日的,還不起來。哪來這麽多窮瞌睡,回來以後你天天睡,大頭都快睡扁了,還睡?”

寒假裏,大頭一直蝸居在家,不是看電視就是上網打遊戲。駱垣看著就煩。

這孩子生下來就由他的姥姥代養。駱垣是天生的風流公子,官癮又大,整日裏不是圍著幾個常委轉,就是圍著裙子轉,那還顧得上兒子不兒子的。

王一丹忙著結交權貴,為其夫的前程操碎了心,更沒功夫養育兒女。大頭在姥姥家裏長大,對其父母的感情自然也就冷淡得多。

駱垣父子感情冷淡還有另外一個原因是,那就是,大頭生下來不久,社會上就有人議論,說大頭一點也不像駱垣,是不是他的兒子,很難說的,應該做個親子鑒定才對。實際上,王一丹的所作所為,駱垣是清楚的,隻不過睜隻眼閉隻眼罷了。不作親子鑒定,他也心知肚明,隻是礙於王一丹在駱垣政治生命中的顯赫位置,駱垣隻能打碎的牙往肚子裏咽。如此,大頭的出生就給他的心靈蒙上了一層濃重的陰影。

隨著大頭一天天長大,其相貌與行為舉止,與駱垣的差距也越來越大。大頭回來,天天繞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他是怎麽看怎麽別扭。

過了臘月二十日,駱垣的頭等大事就是“拜早年”。上班時間,他一個一個打電話,無一例外“拜個早年”,再東拉西扯一陣子,噓寒問暖,極盡關愛之情,最後婉轉地探聽一下此人的行蹤,回家後備一份禮物,在夜幕降臨之後,便潛入選定的對象家裏“拜早年”。

就這樣,幾天下來,該拜的都拜了,該說的話都說了。按以往的情形,就算已經播下了種子,隻等來年的收獲了。可今年不同於往年,有個冒名鑒字的事,像磨盤一樣壓在他的心頭,在拜早年的過程中,拜年的對象也都或明或暗,或隱或顯地提到了這個問題,有形無形之中,給他的拜年打了折扣,給他期盼的收獲埋下了伏筆。

大頭遭遇了駱垣的惡言惡語,心中不快,他揉揉眼,瞟一眼駱垣,嘴裏咕嘟了句什麽,翻個身又睡過去了。駱垣又罵了幾名“狗日的”,無可奈何地回到客廳裏,坐在沙發上,順手打開了電視機。電視裏一片節日氣氛,他翻遍了每一個頻道,不是各地群眾過節的新聞報道,就是形形色色的春節聯歡晚會。他看著就心煩。

好不容易熬到王一丹起床、梳洗,一起吃過早飯。按照往年的習慣,各路神仙在年前已經拜過了,過節這幾天該拜小鬼了。大年初一,按慣例拜的是王一丹的雙親。可今年不同,在年前,忘了拜一位關鍵人物,可不能再錯過今天了。

飯後,王一丹張羅著要去父母家。駱垣就說了:“自家人,哪天去都是個去。今天說什麽都得給徐局長拜個年去。”

“不是說好了今天去我家嘛,爸媽他們都準備好了,你怎麽又變卦了?”

“這不是才把徐局長給記起來嘛。我給你說,今天說啥也得先到徐局長那兒去。”駱垣態度非常堅決,不容王一丹有絲毫討價還價的空間。

王一丹思謀了一下,說:“那好,我和兒子先去我家,你過去應酬一下,直接到我媽那兒。”

“行,”駱垣說,“恐怕還得帶點錢吧!”

“嗯?”王一丹一愣,睜大眼看著駱垣,“你太過分了吧。一年弄不了幾個錢,全拜了年了,這日子還過不過了。再說,這麽幾年了,你也從來沒有給局長拜過年,今年是哪根神經出了毛病了,非要給局長拜年不可!”

“這不是有個坎橫在那老家夥那兒嘛,你說哪根神經出毛病了呀!”

王一丹蘑菇了半天,才開口問:“帶多少?”

“少說也得兩三千吧。”

“在臥室的抽屜裏,你自己去拿吧。一年進不了幾個錢,出手倒大方得很。”王一丹說著從包裏掏出抽屜的鑰匙,沒好氣地甩在茶幾上。駱垣笑嘻嘻地拿上鑰匙,討好似地說:“我不也是為了這個家麽,要是當了一把手,這樣的開支不是就不用咱自己掏了嘛!”

“滾吧,”王一丹又氣又好笑,“你這什麽時候是個頭呀!”

“快了,快了。”駱垣說著走進臥室,打開抽屜,取出錢,揣在身上,向徐樹軍家走去。

徐樹軍開門見是駱垣,有點意外。駱垣卻笑容滿麵,雙手抱拳,很是自然地說:“徐局長過年好。”

徐樹軍有點不自然地笑笑,回敬道:“還是你過年好。”

他們落座後,徐樹軍給駱垣讓了支煙,給點上,便招呼妻子泡茶。妻子知道是駱垣,有點不快,磨磨蹭蹭地從廚房裏出來,駱垣見了她也不起來,衝她笑笑,問聲好,算是拜過年了。她勉強笑笑,愛理不理地說了句還是你過年好,衝杯茶放在他麵前,便又進廚房忙她的事去了。

一個是局長,一個是副局長,平日裏,兩人除了工作上的事就沒有多少話要說,大過年的,又不便說工作上的事,互相問問打算怎麽過年之類的閑話,就都有點尷尬。駱垣原來想,徐樹軍的兩個孫子應在這裏,寒暄兩句,把壓歲錢給了,此行的目的也就達到了。不想家裏隻有他們老兩口,使他著實作難。他倆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了一陣,都覺得再也沒有什麽話可說了,駱垣找個借口,說:“娃娃們都沒有過來?”

“都到他們姥姥家去了。現在這種時候,先得去孝敬丈母娘啊,那能挨上我們這些養兒子的。”

“就是,就是。”駱垣想起王一丹在她娘家等他,就要想辦法脫身,他蘑菇了半天,從容地從衣兜裏掏出一個信封袋,放到茶幾上,對徐樹軍說:“共事這麽多年,頭一次給你拜年,這個放這裏,算是我給兩個孫子壓個歲,你千萬不要見外。”

徐樹軍這時完全領會了駱垣的意思,趕忙拿起那個袋子往駱垣的手裏塞,駱垣一邊推一邊說:“這不,見外了不是?孫子生下來這麽大了,我也很少見麵,難得來一趟,恰巧又不在家,你再推,我們當爺爺的也太不夠意思了吧。”

徐樹軍說:“你的心意我領了,我替孫子謝謝你,這東西我們確實不能收。再說這禮也太重了,他們受之有愧。”

說著,兩人將那個信封袋子推來推去的,誰也不讓誰。僵持了一會,駱垣賣個關子,得以脫身,打開門落荒而逃。

徐樹軍追出門去,駱垣已經走遠,這事又不能在樓道裏嚷嚷,隻好回到屋裏唉聲歎氣。妻子見他這樣,便說:“你不會等上班了還給他,這又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看把你愁的。”

徐樹軍說:“你不知道,這人難纏著呢,想出來的事,達不到目的是不罷休的。”

“那裏像你,一條道走到黑。我說老頭子,娃娃們都不在,你也該出去走走,該敬的佛一定得敬,該燒的香一定得燒。也不說咱們非圖個什麽事兒,遇上難纏的事情,總得有人給你說句公道話呀。”

徐樹軍一聽這話,氣不打一處來,衝著妻子,氣咻咻地說:“你就安穩叫我過個年吧,這把年紀了,你叫我去敬的那門子佛,燒的那門子香,虧你說得出口。”

妻子嘟囔了幾句,進廚房忙她的事去了。徐樹軍悶悶不樂,心想,忙忙碌碌一輩子,你叫人下,我可以下嘛,樂於叫誰幹,叫誰幹好了,何必非要弄個事,找個借口,折騰一陣子,攪得人心煩。他點燃一支煙,狠勁吸了一口,長歎一聲,打開電視機,躺倒在沙發上看電視。

幾天來,任之良陪妻子在她娘家及其親戚家轉悠,每天的生活,無非是吃肉喝酒打麻將,實在無聊透了。上班的前一天,他哪裏都沒有去,在家簡單的吃了一點,便上街去走走。

大銜上人來車往,人們大都三五一群,手裏提著禮品盒,是去走親訪友的,他這幾天也是這麽過來的。這些天,出租車司機特別高興,人們出門,不管多近的路,都要打的,並且出手大方,司機們也不顧政府的定價,從臘月三十起就擅自漲價,任你怎麽檢查、怎麽製止,都沒有用。乘客心裏不服,但大都忍氣吞聲,要多少給多少,大過年的,誰跟你吵,誰跟你爭?更主要的是誰有臉跟你吵,誰有臉跟你爭?這就是所謂的麵子,令天的人們最看重的東西之一。任之良想,在生物界,除人類之外,還沒有發現還有哪種動物存在麵子問題。說明它是人類的創造物而非人類的本性。當然,講麵子是有條件的,人類中總有那麽一些個體,為了達到個人的目的,是不擇手段的,這些人連臉都不要了,還顧及什麽麵子?

任之良不用乘車,也就沒有麵子這種問題,但另一個問題又接踵而來。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不少是他的熟人,見了麵,他得握手,得問聲過年好,遇到帶孩子的,還得給壓歲錢,夠煩人的。

他路過電視台,自然想起了林思凡,不知道這瘋丫頭現在在哪瘋呢。他到附近的公用電話亭,給她撥了個電話,話筒裏傳來“你所撥叫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他知道,手機是她的寵物,一般情況下,她是不關機的,況且臨走時他對她說過,要她保持通訊暢通,經常和家裏聯係,免得叫人掛念。他想,如果沒有關機,那就是到了盲區,盲區就是手機信號覆蓋不到的地方,最有可能的就是邊遠地區或山區。難道她到了天涯海角?想到這裏,他暗自笑了,要知道,如今的天涯海角可是手機信號最強的地方,也是這塊土地上人氣最旺的地方。那麽,她到底上哪裏瘋去了呢?

他悻悻然掛了電話,心裏惦記著林思凡卻又想起了梅雨婷,又拿起電話,撥通了梅雨婷,兩人互相拜了年,那頭說:

“你在哪裏呀?”

“在大銜上溜達呢,你在哪裏呢?”

“在家裏呢,我還能到哪裏去呢!”

“大銜上好不熱鬧,把自己關到屋子裏有什麽意思呀,快出來轉轉吧,外麵陽光明媚,感覺好極了。”

“真的嗎?我不相信你就那麽消閑,官場上混的人,沒有幾個會消停在家過年的。一年不就過一次年嗎,借拜年之名,行行賄之實,這不就是機會嗎,啊!”

“你也太不人道了吧,你知道我不善長此道,還在這裏埋汰我,大過年的,就不能說些知冷知熱的話?”

“那好啊,我請你到我這裏來,你能來嗎?”

“到你那有什麽好事嗎?”

“我們一起觀魚好嗎,我正在觀魚呢,可有趣了。”

“非常樂意,好,一會兒見。”

任之良進門後,兩人相視一笑,也沒有什麽話說,要說的話剛才在電話中說得差不多了。梅雨婷把靠寫字台那兒的一把椅子挪了挪,讓任之良坐下,指點著她的魚箱,一幅天真爛漫的樣子。

任之良所在的位置,斜對著魚箱,為觀賞的最隹位置。一米多長的箱內,底部鋪著一層白色的沙礫,錯落有致地栽種著迷人的水生植物,陽光透過窗戶斜照進箱內,清澈的水在藍天白雲背景圖案的映襯下,是那樣的賞心悅目。水生植物間,幾對魚兒在嬉戲,非常有趣。梅雨婷坐在他的旁邊,對他說:“這對紅色的叫血鸚鵡,你看它是不是名符其實,像個鸚鵡呀?”

任之良仔細一看,果然像隻鳥,不似其它魚類,頭和軀幹直接連在一起。它的頭與軀幹之間有明顯的過度部分,他想,這個魚種如果再度進化,是否就能長出像哺乳動物那樣的脖子來呢?再看它的背鰭、尾鰭,與魚尾諧調搭配,恰如展翅飛翔的鳥類。任之良想,如果它真的變成一隻鸚鵡,可能尚需數億年慢長的進化過程吧?

“你看它受傷了,是被‘黑劍’給咬的。”

“這東西能把它咬成這樣?”任之良觀察了一下“黑劍”,它寬闊的嘴巴一張一合,並不見一顆牙齒。

“這魚界域觀念太強,起初,它占據這邊,”梅雨婷指著左邊的一塊地方,“不讓其他魚靠近,要靠近這兒,它就衝上去把它趕走。它見其他魚都怕它,就走出它的界域,滿箱內追擊它的同類,把它們咬得遍體鱗傷,把全部魚箱據為己有。後來我又買來一條血鸚鵡,剛投到箱裏時,一陣亂咬,包括這條血鸚鵡在內,同類同種之間也互相攻擊。慢慢地,兩條血鸚鵡看清了形勢,分清了敵我,聯合起來,共同對付‘黑劍’,把其逼到了它原來的界域,形成了現在這種互不侵犯、和平相處的局麵。”

“噢,這叫以武製武,以戰爭的手段達到和平和目的,我們人類不也經常使用這樣的策略嗎?可見你的這些寶貝是多麽的聰明呀!”任之良戲謔道。

“其實,這是所有生物的本性,”梅雨婷不緊不慢地說,“不管它有多麽低級還是多麽高級,包括人類,也莫不如此。你想想看,一群人?,或是一個部落,或是一個群落,在互相混戰中勝利的一方霸占下一塊地盤,就為本群人所有,這群人中總有那麽一個人,征服了本群中所有的人,就成為這群人的頭目,國家誕生後,這個人就成為國王。即使所謂現代文明高度發達的今天,人類的這一本性與低級如魚類的生物又有什麽本質的區別呢?大到一個國家,一個民族,一個國際區域,小到一個團體,一個單位,一個家庭,莫不如此。你想想人類的全部曆史,不就是占有與反占有的曆史嗎?”

“哎,還真是這樣。”任之良想想,凝視著梅雨婷,他見梅雨婷擺出一副哲學家的樣子,禁不住笑了起來。梅雨婷似乎在某種慣性的推動下,接著她的話題繼續說:“人類的某些行為方式來自所有動物共同的祖先,換句話說,現代人類攜帶著原始祖先的基因,所有物種共同祖先的某些基因遺傳至今,數億年沒有改變。不言而喻,人仍然是大自然的孩子,並未脫離自然。”

“人是有文化的物種,這在我們已知的世界上是獨一無二的,這難道說也錯了不成?”任之良故意跟她抬杠。

“這並沒有錯。但把人類文明的作用誇大到不適當的地步,會在某種程度上阻礙人類的進一步進化。”

“進化是一種自然曆史過程,這與人類的思想認識又有什麽關係呢?”

“但正如你說的,人是有文化的物種,文化影響行為,行為方式的不同導致心理的差異,精神驅動身體,身體驅動基因組,基因組的變化導致一個物種的變化。由此可以推導出,行為可以促成一個物種的進化。”

任之良點點頭,微笑著說:“高,高,高論。”

“這些話憋了好長時間了,想說,又沒地方去說,你來了,就不禁說出來了,說出來就舒暢得多了。”說到這裏,她停下話頭,望著任之良。良久,她說:“也不知道為什麽,像這逢年過節的,別人歡天喜地,可我心裏卻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滋味。”

任之良說:“說來奇怪,我也有同感。每到這樣的日子,別人熱熱鬧鬧的過節,我總覺得心裏空落落的,還不如平日裏那樣緊緊張張地過得踏實。這會兒也就給你說說,別人麵前我還不敢說,說了,人家會說我無病呻吟。”

梅雨婷看看任之良,笑笑,她說:“也許,有些人天生就是這樣吧!屬於個人的個性。”

任之良點點頭,說:“不管是不是個性,挺反常的,這樣不好。”

梅雨婷望著任之良,說:“這又不妨礙誰,無所謂好不好的。”略一停頓,她突然問任之良,“哎,你知不知道你們家族有沒有過孤兒?”

“不知道,”任之良回答,“哎,你何以問起這樣一個問題?”稍停,他點點頭說,“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我們的這種心理特征,是由我們的祖輩遺傳下來的。”

梅雨婷說:“是這意思。”

任之良看了一眼梅雨婷,她白皙的臉膛透著粉紅,明亮的眼睛裏水汪汪的,好像剛剛沐浴過似的。她突然停下來,情不自禁地笑笑,問任之良:“如果我是你的一位男性朋友,這大過年的,你會不會來看我?”

任之良不知如何回答梅雨婷的問題,他略加思索,說:“我想沒有這樣的‘如果’。”想了想,他反問梅雨婷,“如果我也問你同樣的問題,你將如何回答?”

梅雨婷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問他:“如果你孤身一人到一個陌生的城市,你會感到怎樣?”

任完良不假思索地說:“會感受到非常孤單。”他望著梅雨婷,問,“你深有感觸,是吧?”

“是的,在一個人群中,如果沒人和你交流,在你的心目中,他們就不是人,而是異類。”

“嗯,有點道理,”任之良說,“我小的時候,經常到野外拾糞塊呀、挖野菜呀什麽的,有時和小夥伴走散,突然遇到一群陌生的人,就感到非常恐懼,就像遇到了群狼。那種恐懼感,至今都難以忘卻。可見,人是生活在一定的群落中的,人一旦離開自己的群落,就什麽都不是。”

“是這樣。群居動物以族群的形式生活在一起,我們的祖先就是以這種方式生活了很長一段時間,‘族群文化’深深地印在人類意識深處,還在人們的生活中發生作用。”

他倆這樣聊著,外麵傳來劈劈啪啪的鞭炮聲,窗外望去,天空中不時劃過五顏六色的花炮,不覺時間已到黃昏。梅雨婷看看表,對任之良說:“你該回家了。”

任之良也看看表,說:“還早呢!”

他望著梅雨婷,在心裏說,這姑娘怪可憐的呢。這樣想著,他不自覺地靠近梅雨婷,觸到她時,感覺她在顫抖,他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對她說:“你也該成個家了!”

梅雨婷慢慢地把頭靠在任之良的胸前,抬頭看著他,然後平靜地說:“是呀,有個家多好呀。”

任之良附和道:“擋風遮雨就全靠它了,尤其是女人,更需要它。”

梅雨婷輕輕地點點頭,她突然意識到她依偎在他的懷裏,就有點不好意思,她脫開他,對他說,“你回吧,以後再聊!”

他也不好意思地笑笑,站起來,向她道了一聲鄭重,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