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災區的重建工作全麵鋪開,馮曉仁提撥為助調以後,享他的清福去了,就不再管救災科的事,新的科長又沒有任命,局長指派任之良兼管這個科的工作,負責災區重建工作中救災資金的計劃安排、核算分配和督促落實工作。
本科兩名科員中,一名主任科員,姓牛,年近五十的人了,基本處在休息狀態。這也是機關上不成文的規矩,接近五十歲的科、辦員們,受年齡和職數的限製,提拔沒有指望,自己本來就有情緒,高興幹了幹點,不想幹了,誰也不好意思對其說三道四。老牛這人本來不錯,兢兢業業幹了一輩子,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這句話用到他身上,真是再恰當不過了。因此,說到待遇問題,最多發幾句牢騷也就罷了,過後該幹什麽還幹什麽,並不像有些人那樣,耿耿於懷。他屬於責任心強的那種,幹什麽事,都要幹出個樣子來。可自從提了馮曉仁,老牛傷透了心,論年齡論姿曆論水平論個人品德,馮曉仁哪方麵都差老牛一個幾何級數,用任之良的話說,兩人擁有相異的未來子,屬於未來人類的兩個屬種,老牛原來想,馮曉仁怎麽也不會跑到他的前麵去。可他偏偏跑到了他的前麵,這才使他恍然大悟,原來不是這麽一會事,他也就心灰意冷,上班簽個到,轉悠到街頭,在棋攤上看看下棋的,高興了,找個對手殺上幾盤,快到下班時間了,早點回家做飯,樂得老伴天天陽光燦爛,何樂而不為呢?
另一位姓侯,畢業不久的大學生,在馮曉仁的手下幹了幾年,對工作總是不得要領,熱情有餘,能力有限。
任之良把辦公室的工作安排妥當,便去救災科。老牛不知去向,大概又去下棋了。小候在上網聊天,見任之良進來,簡單地應付了幾句,電腦就“吱吱,吱吱”地叫了,他一邊應付任之良,一邊聊天,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任之良問他:
“老牛呢?”
“有點事,出去了。”
“去找一下,好嗎?”
小侯看出任之良不肯讓他就這麽聊下去,便站起身,有點不好意思地說:“任主任有什麽事明天再說吧,我也不知道他到哪裏去了。”
“到棋攤上去找找,也許在那裏。”任之良態度和藹,但語氣不容質疑。小侯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想了想,很不情願去找老牛。
不一會,老牛和小侯都來了。他們寒暄了幾句,任之良說:“我們商量一下最近的工作吧,你是老人手了,我先聽聽你的意見,你可要幫助我呀!”
老牛笑著說:“任主任是謙虛啊還是取笑我啊。我能幫你什麽呢,老了,不中用了。有什麽事,吩咐我做就是了。”
任之良誠懇地說:“我說的是真心話,你知道,我一直幹辦公室工作,沒有做過業務科室的工作。你在這裏時間長了,情況熟悉,又有工作經驗,你不幫我誰幫我呀?”
老牛哈哈哈地笑了一陣,很開心的樣子。笑過之後,他介紹了科裏的基本情況。任之良從老牛的介紹中了解到,救災科的工作一塌糊塗,連基本的表冊、數據和有關的檔案都找不到。過去,他基本了解這個科的工作,但他沒有想到會糟到這種程度。老牛介紹完情況,心情有點抑鬱,多少有點內疚地說:“都被那(指馮曉仁)搞成這樣了,我老了,說輕了不管用,說重了,嫌我倚老賣老。所以也就很少說。主管副局長又是個外行,就由著那的性子,折騰成這樣了。要都像你,那該多好,可惜呀,這樣的幹部太少了。”
任之良笑笑,說:“你老過獎了,還是老同誌思想境界高,要多帶帶我們這些年輕人才是呀。”他轉向小侯,像是征求他的意見,“你說對嗎,小侯?你年輕,頭腦靈活,接受新事物快,可要發揮你的長處,多想想辦法,出出點子喲。你說是不是呀?”
小侯有點靦腆地笑笑,低了頭,說:“任主任抬舉我了,我也不知道說什麽好。有主任這態度,我一定盡心盡力,把工作做好就是了。”
任之良說:“對你的要求要高些,你在各方麵超過我們才對呀。因為你有年齡和文化優勢呀。”
小侯仍舊笑笑:“我一定努力,不辜負領導的栽培。”
任之良說:“你看你又來了,張口一個主任,閉口一個領導,見外了不是。我們能在一個科室共事,這既是組織的安排,也是我們的緣分,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我們共勉吧,你說呢,老牛?”
老牛說:“你就安排我們幹吧,我也好,小侯也好,都不是那種光拿工資不幹活的人,隻要有人領著,我們都不是孬種,你放心好了。”
任之良說:“好吧,我們說說最近科裏的工作吧!”
任之良和老牛、小侯交換了一下意見,算是他接管該科後的第一次科務會議。會議議定用最快的時間,從最基礎的東西著手,建立表冊,整理有關數據和文件,向各縣了解有關情況,熟悉本科的工作職能和程序,建立工作製度和科室人員職責。在做這些基礎性工作的同時,很快到縣上,到鄉村調查了解災區的近況,在災區的重建中,拿出救災款使用的計劃,及時劃撥到災區,不能因我們工作的效率和質量,影響災區重建工作的進度。
之後,三人做了分工,老牛留在科裏,建卡立冊,起草製度,整理資料。任之良帶小侯奔赴災區了解情況。
任之良把科裏的情況和議定的事向徐樹軍作了匯報,徐樹軍完全同意,末了他說:“是不是給駱局長匯報一下,人家畢竟是分管局長嘛。”
任之良麵有難色,半天不說一句話。局長問他,是不是有什麽顧慮。任之良歎口氣,說:“不瞞你說,是你叫我兼管救災科的工作的,我應該向你負責就行。如果駱局長插進來,我就難了。不是我對局領導不恭,實在是這人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那你說咋辦呢,”徐樹軍欠欠身,目視著任之良,“如果你在我這個位子上,你能撇開分管局長,讓你的科長各行其是嗎?這樣,人家該說你獨斷專行,說你不講民主,一旦鬧起來,下麵的工作就更難做。”他說著,起身倒杯水,放在任之良的麵前,“我也不瞞你說,找他匯報,也就是走走形式,要真讓他做什麽主,老實說,我也不放心。再說了,這類事,與個人沒有直接的利害關係,你給人家匯報了,人家也未必感興趣。你就找找他,走走程序,不要再為難我了。”
“我理解你的意思,”任之良喝口水,“可是這駱局長找不到呀,辦公室幾天不見人,手機關機,我到哪兒去找呀?再說科裏要做的工作那麽多,辦公室還有一灘子事,也沒那個精力呀!”
“到他家裏去找找吧,”徐樹軍有點無可奈何的神色,“他給我打過電話,說是家裏有點事。也許人就在家裏。”
任之良點點頭,不太情願地說:“好吧,就這樣吧。”
任之良去找駱垣,他按了半天門鈴,不見有人開門,他剛要離去,又隱約聽見電視機的聲音,裏麵肯定有人,於是又按響了門鈴,聽見有人走動的聲音,好半天才開了門。
駱垣被人抓破了臉,一道道血口子剛剛結了疤,他見是任之良,不好意思地笑笑,也沒有做任何解釋,就讓著任之良坐。任之良坐下來,駱垣忙著沏茶、遞煙,任之良反倒覺得不好意思起來。坐了一會兒,任之良把他兼管救災科和最近工作上的一些打算說了說,駱垣說:“你看我這樣子,說啥也上不了班,有什麽事,你就多操點心吧!”
任之良說:“你身體不舒服,就安心休息吧。我們走了以後,老牛留在科裏,你有什麽指示,就給老牛打電話,由老牛給我們傳達。這會兒,我就不打擾你了。”說著站起身就要走,這時王一丹從臥室裏走出來,額頭上也有一塊疤,一臉怒氣,也不管駱垣麵子上下得去下不去,見了任之良就說開了:“任主任你說說,這個畜牲還算不算人,啊!你給評評理,還領導人呢,畜牲都不如,”任之良打斷了她的話:“嫂子息怒,嫂子息怒,有話好好說,別氣壞了身體。”他什麽都明白了,男盜女娼,不知是誰又撞到誰的槍口上,兩口子幹起來了。這種人他可纏不起。他又說了一通安慰的話,就告辭了。
任之良想,這是什麽事呀,這兩人是怎麽湊到一塊兒的,真正的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兩口子誰都一樣,一個曹太太送的,一棒子打到河裏,沒有漂起來的,也沒有沉下去的。互相放一馬也就罷了,還爭什麽畜牲不畜牲的。
原來,問題出在大頭身上。那天,大頭很晚才回來,王一丹去上廁所,推開門,看見大頭拿著水龍頭狠勁地洗他的下身,她立馬明白這小子去幹什麽了,因為她就是這樣的人,這種事情,她比誰都敏感。她什麽話也沒說,衝到臥室裏,氣衝衝地叫醒駱垣,說:“你快去看你的兒子,你兒子幹下好事了!”
駱垣睡得迷迷糊糊,他懵懵懂懂坐起來,王一丹又說了兩遍同樣的話,他才去衛生間看兒子,兒子受了驚嚇,慌忙跑進自己的臥室睡了。駱垣審了半天,審出了一點名堂,兒子果然去了他不應該去的地方,幹了他不應該幹的事,染上了他不應該染上的病。
駱垣審兒子的話,王一丹全聽進去了,駱垣回到臥室,王一丹氣呼呼地教訓起駱垣來:“你一年忙碌個啥呢,你忙下的什麽呀,這兒子成了有人養沒人管的野孩子了,你看看,學習上不去也就罷了,小小的年紀學會嫖娼了,再大點可能就要殺人了。”
駱垣聽不下去了,他大聲說:“你還有完沒完,你說得好,你怎麽不管呢,這會兒來賴我,你還講不講理?”
王一丹不依不饒:“放你娘的狗屁,老娘哪有時間來管你的兒子?”
“你忙什麽呢,你自己心裏清楚。”駱垣嘟噥了一句,倒頭便睡。
王一丹氣不打一處來,揪著駱垣的耳朵質問道:“你說什麽?你說我忙什麽呢,你這副局長是怎麽當上的,你心裏最清楚,還問我忙什麽,虧你說得出口!”
駱垣回敬一句:“你也不是什麽好鳥,你當你是什麽東西。”
“對,我不是東西,那你是什麽東西呀!你看看你的兒子,才多大呀,就什麽都能幹了,多光榮呀你!有其父必有其子,一點都不假。”
“是嗎?你可真會說話呀,這話該我來說呀,你看看你那兒子,他哪點像我呀?一個大老爺們,在自己家裏養著一個野孩子,我不說也就罷了,就這麽湊合著過,你倒來勁了,給我擺什麽譜,哼!”
“你說什麽?”王一丹說著賞了駱垣一記耳光。駱垣大怒,翻起身,向王一丹大打出手,一場內戰就這樣暴發了,他們臉上的疤痕就是這場內戰留下的創傷。
任之良帶著小侯先到縣上,本想向縣局的領導了解一些情況後趕往災區。不料本縣與毗鄰地區的邊界上發生了糾紛,縣上的同誌正在忙乎這事呢。任之良把這一情況在電話裏簡要地向徐樹軍做了匯報,徐樹軍叫他在縣上等著,他馬上就到。任之良叫小侯先去災區,囑咐小侯:“一定要把情況摸清楚,要盡量細,該掌握的一定要掌握。我恐怕要陪局長去邊界了。這是目前最大的大事,誰也不能等。”
小侯走了以後,任之良一邊等局長,一邊了解邊界糾紛的情況,考慮下一步要做些什麽工作,好在局長趕到以後有明確的行動方向。
這是發生在本市所屬的恒昌縣西部與毗鄰地區所屬的番西縣東部邊界烏牛掌的事。這段邊界在過去相當長的時期內相安無事,因那時無論是這邊的恒昌縣還是那邊的番西縣,都地廣人稀,這一地區海拔三千米以上,最高處達四千米以上,高寒缺氧,誰也沒把它當成什麽風水寶地,你搶我奪。並據稱,這段地界在很早很早以前就劃定了的,沒有發生戰事的主客觀條件,因此也就沒有現在的這種破煩事。
後來,不論是恒昌還是番西,生出了不少龍子龍孫,他們不僅在這裏放養了大群大群的牛羊,修建了水庫、水渠,而且在草原上開墾了大片大片的耕地,種上了青稞和油菜籽,砍伐了大片大片的森林,造成大量的水土流失。原本,恒昌也好,番西也罷,其命脈也在這裏,兩縣灌溉、飲用之水,全靠這裏的大氣降水和冰雪融化供給,僅在恒昌縣境內就形成了十八條小河,貫穿全縣東西南北。水資源極其豐富。
大群的牛羊和大規模的開墾毀壞了草原,破壞了植被,森林的砍伐,帶給了水源涵養林毀滅性的災難,冰雪線每年都在上移,上遊來水每年都在減少,兩縣水資源越來越緊,終於有一天,這裏的平靜被棍棒和土炸彈所打破。兩縣居民為爭奪草原和水源,都堅持認為這是本縣的轄區,給本已不堪重負的烏牛掌增加牛羊,構築簡易民宅,造成即成事實。後又互相驅逐對方牛羊,強行拆除對方民宅,引起大規模械鬥。問題的根源在於兩縣的人民對這塊土地的過度開發,使這塊土地再也無法承受人類的掠奪。
往事如煙,不堪回首。任之良想到這裏,突然又想起發生在那遙遠在太平洋小島上的故事。在那裏,有一個叫加拉帕戈斯的群島,那裏生活著一種鳥,叫鶯鳥。這種鳥是靠仙人掌的花粉、花蜜、果實及種子為生存的。然而,每到仙人掌盛開的季節,總有那麽一些鶯鳥,它們為了吃到花蕊裏的花粉,便迫不及待地飛到仙人掌的花蕾上,搶在其他鶯鳥之前把尚未開放的花瓣拉去,並把柱頭折斷,花兒喪失了繁殖能力,結不了果,長不了種子,也就繁殖不了後代,致使鶯鳥們身陷絕境,斷糧而死。正是由於個別鶯鳥的不法行為,導致這個島上的鶯鳥因其食物絕斷而最終滅絕了。不知這裏的人們聽到這個故事做何感想呢?他們的行為對這個區域甚或整上人類的生存將產生什麽樣的影響呢?
兩縣政府當然是站在本縣的立場上來看待和處理這樣的糾紛。先是在兩縣舉行的談判桌上互相打嘴仗,嘴仗不分勝負,再由兩縣的上級政府出麵調解一陣子,或許維持一段時間的安寧。因此,本省每年的勘界工作都把烏牛掌作為重點進行安排部署,兩縣及兩縣隸屬的市,都花上若幹萬元金錢,花上大量的人力、物力進行勘察、談判,數十年下來,沒有一點進展,如今又大打出手了。
一個多小時後,徐樹軍趕到了,他和縣局的同誌交換了一下意見,把目光投向任之良,任之良會意,他對徐樹軍說:“這是老大難問題了,幾乎過個三兩年就要發生一次。還是老辦法,先去現場很快把情況摸清,留一部分人控製現場,避免事態進一步擴大,我連夜整理材料,一邊向市上領導匯報,一邊上報省廳。”
徐樹軍點點頭,對大家說:“就這樣吧,縣局留個看家的,其他同誌全部到現場,到那以後,我們分分工。好了,我再沒有什麽多講的,大家出發吧。”
徐樹軍一行趕到事發現場已接近黃昏,三輛越野車艱難地爬上主“戰場” ,這時,太陽快要落山了。在夕陽的映照下,整個事發現場一片淒涼。牧民的帳篷被拉倒了,四周到處有被對方打死、打傷的羊隻和牛馬的幼仔,到處是丟棄的鍋碗瓢盆,到處散發著濃烈的血腥味和騰騰殺氣。任之良觸景生情,他想,人類絕大多數時間,就是在這種氛圍中過來的,一部人類的曆史,就是一部戰爭史,它充滿了仇恨、殘殺、死亡和陰謀。因此,人類的骨子裏殘留著這種血腥味,聞到它,是那樣的熟悉,又是那樣的恐懼,那樣的令人厭惡。
像這種山頂上的小平原,被牧民們稱作“掌”,徐樹軍他們徒步向山脊走去,山梁上有番西縣建起的鐵絲網,如今已被恒昌縣的牧民打了個稀巴爛,一根根水泥樁被鐵錘攔腰砸斷,繞在其上的鐵絲被鐵鉗子剪的亂七八糟,在夕陽的照耀下,閃著寒光。鐵絲網兩旁隨處可見丟棄的棍棒、牧民的鞋帽和斑斑血跡,戰鬥之慘烈可見一斑。
他們沿著被毀壞的鐵絲網,迎著晚霞向東南方向走去。他們依稀可以看出這鐵絲網在戰爭發生之前的風采,它沿著山脊蜿蜒向遠處伸展,絲毫也不亞於我們在電影、電視裏看到的戰爭片中的那種。任之良想,人類在劃分自己的領域或抵禦外敵的入侵方麵,所使用的手段,與動物的手段並沒有質的區別,動物在自己領域的邊界上染上自己的氣味,對外顯示自己的領地,比如老虎、獅子,這些貓科動物是在領域邊界所在的樹木上或草地上撒上自己的尿,用自己的氣味警告那些潛在的入侵者,此地已有主人,請你遠點,不然就不客氣了。如果入侵者無視這種警告我行我素,一場侵略與反侵略戰爭就不可避免地要發生了。人類則用各種各樣的牆把自己的領地的圍起來,大到中國的長城這樣宏大的牆,小到牧民的鐵絲網,其文化涵義是完全一致的。在不建牆的邊界地段,栽上一塊碑,在這邊寫上自己的名字,在那邊寫上鄰居的名字,國界是這樣,國內行政邊界也是這樣,就像老虎在邊界地段的一棵樹上撒上自己的尿一樣。
想到這裏,任之良笑了。這是一種極不和諧的笑,這裏人們的心情是極其低沉的,同胞的生命財產受到另一族同胞的侵害,一種同仇敵愾的情緒在大家的心頭暗自生長。自己反而怎麽會笑呢!任之良架起攝像機,把這裏的情況全都拍了下來。大家對鐵絲網的情況進行評估,因為在未來的談判桌上,對方的重型炸彈有可能就是這被毀壞了的鐵絲網。
他們從山脊往下走,時不時地碰上被打死和打傷的羊隻,任之良腳下就碰到一隻,那是一隻小羔羊,兩條後腿被打斷了,見了任之良,掙紮著支起兩條前腿,企圖站起來,幾次三番都失敗了,無奈地爬在那兒,咩咩地叫著,那叫聲是那樣的淒慘,那樣的無助。任之良把攝像機遞給旁邊的一個人,彎腰把小羔羊抱起來,放到車上,司機小黃不大樂意,怕弄髒了他的車,他說:“我說任主任呀,想吃羊還不簡單呀,給縣局的人說一聲不就完了,還用得著自己動手呀。”
任之良說:“你就行行好,救救它吧,它都這樣了,你還忍心吃它呀!”
小黃咕噥了句什麽,任之良也沒有在意,他把小羔羊放到車後座上,扛起攝像機對周圍被打死打傷的羊隻和拉倒的帳篷,進行拍攝。然後一個帳篷一個帳篷地搜索,看還有沒有留在這兒的牧民,好了解點情況。
他們在一座拴著牧羊狗的帳篷裏找到了一位中年男子。那狗渾身是血,見了他們尖聲叫著,拚命地往後退縮,顯而易見,它被人類剛剛結束的戰爭嚇壞了,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威風。帳篷被拉倒了一個角,在猛烈的山風中搖搖晃晃,一觸即倒的樣子。他們進了帳篷,那位男子卷縮在一個角落裏,在輕聲地呻吟,顯然他是受傷了。任之良和徐樹軍扶起他,簡單地問了一些情況,這男子說話有點吃力,徐樹軍說,先送他下山吧,治傷要緊。那男子堅持不下山,他說他的羊群被打散了,他得去找他的羊。任之良見他這樣,對他說:“你人都成這樣了,還找什麽羊啊,還是先下山治傷吧。”
不料那男子說:“我的羊都沒了,治好傷又有什麽用呀?找不著我的羊,我也不活了。”
“抬到車上去!”徐樹軍一揮手,幾個小夥子七手八腳地把那男子抬到了車上。
這時,天完全黑了下來,整個草原被黑暗所吞食,慢慢的什麽也看不到了。他們隻好下山。把那受傷的牧民送到鄉裏的衛生院,看望已經收治的傷員。
小小的鄉衛生院裏,擠滿了傷員,全院的醫護人員全都上了,還嫌不夠。任之良一個病房一個病房地拍攝,徐樹軍一個一個詢問情況,進行錄音。這是未來談判桌上的第一手資料,和對手交鋒的最有力的武器。從這裏的情況看,戰爭確實是慘烈的,幾十名傷員,有的被打斷了腿,有的被打斷了胳膊,有的頭破血流,有的斷了肋骨,有的可能打壞了內髒,在一個勁地吐血。徐樹軍吩咐本鄉的領導和衛生院的院長,一定要精心救治傷員,密切注視重傷員,如本院不能救治,一定要向政府報告,轉到大一點的醫院治療。接著給縣局的領導吩咐了最近要做的事,便連夜往市裏趕。
在回來的路上,任之良給幾位副局長一一打電話,叫他們往局裏集中,有緊急事情要商量。到了局裏,徐樹軍要任之良連夜寫匯報材料,他帶幾位副局長給市上領導匯報。徐樹軍下車後,任之良忽然想起車上還有一個受傷的小羊,他朝後備箱裏望去,那小羊癱倒在那裏,睜著絕望的眼睛在看著他,著實讓人可憐。此情此景,他是無論如何也不忍心把他送給別人,當成別人的美味佳肴的。但又沒有地方養著它,他正在那兒犯難,突然想起梅雨婷和她家附近的小花園,就有主意了,於是他對小黃說:“麻煩你一下,我出去一下。”
“局長說你不是要寫材料嗎?”小黃顯然有點不耐煩了。
任之良說:“我得把這個小羊給安排了呀!”
“哎喲,”小黃說,“我以為什麽大事呢,我給你送到你家不就得了,還用得著勞你大駕?”
“送到家裏幹什麽呀,走,不遠,耽誤你幾分鍾,反正這會兒你也不能休息。”
“好吧,到哪兒?”
任之良說了個地址,小黃哧地一笑,說:“這都啥時候了,你還惦記著那事呀!”
“你別胡說,開你的車吧。”
小黃把車開到梅雨婷住的那片平房處,任之良抱起小羊走過去,敲響了梅雨婷的門。裏麵問“是誰?”
任之良說“是我”。
半天門才開開,梅雨婷穿著睡衣,睡眼朦朧,她見任之良抱著一個東西,嚇了一跳,忙問是什麽東西,她被任之良推到門裏,關了門,他對她說:“這小家夥受傷了,你就救救它吧!”
“哎喲,你這是怎麽回事呀。這麽晚了,原來是這事呀。我以為什麽軍國大事呢!”說著她從任之良懷裏接過小羊,問,“是哪裏受傷了?”
“是兩條後腿。勞駕你了。我還有事,我走了。”
“就走呀,不坐會了?”
“不了,我還要整材料呢。”接著他指著小羊說,“它的腿傷得很重,你立即給它上點藥,包紮好。拜托你了。”
“你就放心走吧。”梅雨婷微笑著說。
“謝謝!”任之良說著做了個告別的手勢,退出門,將門帶上。下了樓,小黃在車裏睡覺了。任之良推了一把,說:“你就這麽累呀?”
小黃哼哼嘰嘰地說:“怎麽?這麽快就完事了?我以為得些時候呢!所以我就睡了。”
任之良說:“我有什麽事呀,我就放了個小羊啊。”
“我說主任呀,人家誰稀罕你的小羊呀。你也是個大方人,我看這件事就做的不大方,那天了你大大方方地請人家一頓,非要送一個半死的羊?哼!”
“快開車吧,我給你一時半會說不清的。”
任之良回到局裏,打開電腦準備寫匯報材料。他忍不住打開了聊天窗口,其中一位網友給他留言道:發去遊記一段,閱後立即刪除。
他在電腦中找到了發來的遊記,大體翻了翻,很長,他沒有功夫看這麽長的東西,便關了聊天窗口,開始寫匯報材料。
匯報材料寫完,打出了一份清樣,這時東方已經破曉,看看表,離上班時間還有兩個小時,任之良關了電腦,伸伸酸痛的腰背,躺倒在沙發上,一會兒就入睡了。還作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在遼闊無垠的大草原上狂奔,他身輕如燕,仿佛要隨風飄去。他想呐喊,但怎麽也喊不出聲來。後來他見到了一隻羔羊,就是那隻受傷的羔羊,雪白雪白的,像一朵白雲,緊隨在他的身旁,和他一起奔跑。突然,他看見了林思凡,她就在他的前麵,張開臂膀,像是在迎接他和小羊。他倆相向跑了一會,但怎麽也碰不到一起,他想喊一聲,仍舊喊不出來,像有什麽東西哽在喉頭,十分憋悶。這時有人在他後邊推了一把,他一個踉蹌向前栽去,醒了,是徐樹軍在推他。他從沙發上起來,把匯報材料的清樣拿給徐樹軍看,徐樹軍看了一眼,未做任何改動,向任之良說,我們去向市上領導匯報詳細情況。你去洗洗臉,吃個早餐,好好睡一覺,以後的事還多著呢!
任之良當然知道以後有什麽樣的事,那就是沒完沒了地整理材料,製作錄像帶;沒完沒了的匯報;沒完沒了的和對方談判。前方由方方麵麵的領導出頭,後方的事則那一樣也不會少了他的。他已經做好了這方麵的心理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