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曉仁偷雞不成蝕把米,成了人家的替罪羊,被清出行政機關。他的所作所為,涉及到本市高層的權力之爭,也就是涉及本市最高幾位領導人物的是是非非。因此,被清出行政機關以後,哪個單位都不敢要他,這樣他便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閑人,成天在大街上逛來逛去。
在這個城市中,不論在繁華的鬧市區,還是在偏僻的居民小區,隻要是向陽的、避風的地方,都有成群結隊的老人和像馮曉仁這樣的閑人紮堆下棋、打麻將、打撲克,構成一道獨特的風景。
這天馮曉仁逛到一家大商場的門口,這裏已經擺上一綹小桌子,下棋打牌的各取所需,擺開陣勢,無聲地開戰了。馮曉仁在各戰場巡視了一圈,見沒有自己可以插手的地兒,便在一個棋桌旁停了下來,看兩位老人下棋。這兩老下得極其認真,每一步棋都走得深思熟慮,成竹在胸。馮曉仁看了一會就耐不住了,拿起靠近自己這方的一枚棋子,非常野蠻地吃了對方的一子。自己這方的老人沒吭聲,他抬眼看了一眼馮曉仁,把馮曉仁走出的棋子拿回來放回原處,又從馮曉仁的手中討過被吃了的棋子放回原處,重新走了一步。馮曉仁極為不滿地對那老人說:“你這老漢,這麽好的一步棋你不走,我還以為你能走出什麽高棋來,原來走了一步臭棋。”
那老人抬頭望了一眼馮曉仁,沒說什麽,繼續考慮他的棋路。馮曉仁見圍觀的人都在看他,嘴裏咕噥著什麽,低了頭繼續觀棋。
隔了一會,他又拿起一棋子,“哢嗤”一下吃掉對麵一子。這邊那老者抬頭望著他說:“年輕人,是你下還是我下?你要下,我讓給你就是了,這是何必呢!”
“你看你這老漢,我給你走了一步好棋,你不領情,反而來責備我,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心人。”馮曉仁大聲說。
“常言道,” 對麵那老人也說話了,“哪個行道有哪個行道的道,下棋有下棋的道,觀棋有觀棋的道,我們下棋,你呈哪門子的能呀!”
“下球個棋還有什麽道?”馮曉仁大不咧咧地說,“你們這兩下子,老子拿腳都能贏,還在這裏說大話。”
對麵那老人“唰”地一下站起來,指著馮曉仁的鼻子說:“你給誰當老子呢!俗話說,小活個聰明呢,老活個德行呢。我看你也老大不小的了,怎麽滿嘴噴屎呢!哪裏來的這麽個野漢子,竟然在大庭廣眾之下撒野!”
“你這老鬆,你才滿嘴噴屎呢。”
馮曉仁這方的老人也站了起來,憤憤地說:“看你人模人樣的,原來是個畜牲。”
“你才是畜牲!”
他們就這樣吵起來了。活動區域內,除了那些棋迷、牌迷仍在下他的棋,打他的牌以外,那些圍觀的人,都把目光投向這裏,好多人陸續地圍過來看熱鬧。大家看是一位中年男子和兩個下棋的老頭吵架,尤其是馮曉仁,髒話連天,不堪入耳,都說他的不是,馮曉仁見大家向著老人說話,罵罵咧咧地退出人群,得勝似地往另一處走去。
走著走著就碰上了馬半仙,馬半仙笑眯眯地迎上去,握著馮曉仁的手說:“怎麽滿臉晦氣啊,馮調?”
“唉,說啥好呢,人倒黴了,喝涼水都塞牙呀。”
“又出什麽事了,讓你感歎呀?”
“在棋灘上看了一會棋,教了那老鬆一著,兩個老鬆就跟我吵起來了,還不依不繞的。你說這是中了哪門子邪了,受這閑氣呀!”
“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你這麽大個領導,跑到人家棋灘上,攪人家的棋局,人家不滿了,說你兩句,你還和人家吵架,是不是有失身份呀?”
“我有什麽身份呀,你明知道,也來氣我!”
“好了好了,我們到那邊去,找個地方給你消消氣,好不好呀?”
馬半仙攔了一輛出租車,開進一居民區內,在一洗頭房門前停下來。兩人下了車,走了進去。大廳裏燈光暗淡,門對麵是巴台,巴台後麵一小姐見有來人,忙迎出來,問:“二位洗頭呀?”
二位點點頭,就把目光轉向了左側,那裏的牆壁被一麵鏡子占據,鏡子下麵裝有一排櫃台,櫃台上放著一些洗發膏之類的瓶瓶罐罐,櫃台前麵才是一道靚麗的風景,才是二位真正要的東西。濃妝豔抹的小姐們整齊地坐在鏡子前麵的小圓凳上,轉過頭,都把目光集中在他倆身上。
他倆各要了一位小姐,洗完了頭,就各自進了包間,進行下一個節目。馮曉仁躺在小**,讓小姐按摩,和小姐說著話。他說:“你怎麽老按人的褲襠呀,老二都起來了,你說怎麽辦呀?”
小姐就說:“你說怎麽著就怎麽著吧”
馮曉仁說:“還能怎麽樣呀,這會兒你按夠了,該讓我來按你了吧!” 說著就翻起身上去。
完事,小姐穿好衣褲,自己先出去了。
過一會馮曉仁才出來,坐在大廳裏抽煙。抽完一支煙,還不見馬半仙出來,心想這神仙幹起凡人的事來,比凡人還持久,可見修煉到家了。他這樣想著,巴台那位小姐拿著單子過來結賬。
“賬由那位先生結,等會他就出來了。”馮曉仁蹺起二郎腿,大大咧咧地說。
“那位先生已經走了,他說這個賬由你結。”
“什麽?”馮曉仁說著跳起來,“這馬娃子原來在糊弄我呀!”
他高喉嚨大嗓子的,看樣子挺嚇人的。這時從後邊轉出兩個五大三粗的大漢,背著手站在他的對麵。他一看不是撒野的地方,就問那小姐:“多少錢?”
“五百。”
“啊!那們鑲著金邊邊還是怎麽的,一下就五百呀!”
“洗頭各五十,小費各二百,你們兩個人,一共五百。你看看單子吧!” 那小姐說著把賬單遞給馮曉仁。馮曉仁看一眼,說:“太多了,你要便宜點,我就給你結了。”
“你問問小姐們行不行呀,這可是她們的血汗錢呀!”巴台上的那位說。
這時,他倆要過的兩位小姐說話了:“大哥看上去也人模人樣的,怎麽褲子一提就小家子氣了呀?你快結了吧,我們還有生意呢。”
“好吧,我來簽個字,明天我來結。”
“那可不行,本店概不賒賬。”
“先生結了吧,我們還忙呢。”那兩個大漢也說話了。
馮曉仁看賴是賴不掉了,就在衣兜裏掏,掏了半天掏出些錢,遞給巴台那位。那位數數,說:“不夠呀先生。”
“我就帶這些呀。這麽著吧,先就這樣結了,以後來了,再補上。”
他要過的那位小姐上來說:“以後還來呀?以後幹你媽去得了,老娘不伺候你這種人。”
“你……”馮曉仁氣得發抖,趕忙退下手表摔在巴台上,“這個夠了吧?”
“這又不是當鋪。”他要過的那位說。
“算我們倒黴吧,收下!”巴台那位看了看表,似乎覺得值幾個錢,就放了馮曉仁一馬。馮曉仁氣乎乎地出來,想擋輛出租車,一想兜裏沒有分文,悻悻然回家去,心裏想著怎麽收拾收拾這個可惡的馬半仙。
第二天一上班,馮曉仁來到駱垣的辦公室,駱垣笑眯眯地讓他坐下來,給他倒了杯水。他見馮曉仁滿臉怒氣,就說:“好些天不見了,也不來坐坐。嘴噘得老高,是誰惹我們的馮調了。”
“你還有心跟我開玩笑。人說下山的老虎不如狗,落架的鳳凰不如雞,人倒了黴,什麽阿貓阿狗都敢來在你頭上拉屎。”馮曉仁說。
“喲,還真有人給你氣受了,是誰這麽大膽?”駱垣略帶調侃的語調說。
於是,馮曉仁便說了棋攤上吵架的事和馬半仙怎麽操他的事。駱垣笑笑說:“我說是什麽大不了的事,這事也用得著生這麽大的氣?玩人家小姐,自己掏幾個錢,不算過分吧!”
“問題就在這裏,我當時沒帶那麽多錢,叫那些婊子給耍了。”
“噢,你不是那種身上不帶錢的男人呀,這會怎麽這麽碰巧,就叫婊子給耍了。”
“你說這馬娃子氣不氣人呀?”
“嗯,他做得是有點過分了。”
“這事不能就這麽了了,我也得算計算計這驢日的。”
“怎麽算計呀?我說,男子漢大丈夫,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算了,何必斤斤計較呢!你馮調的馮去了兩點,也是個馬,這樣也算是自家人了,何必呢,還是大度一點,能過去就過去算了!”
馮曉仁半天沒有表態,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幾口,心氣也平靜了一點。他把玩著手中的茶杯,一副受了委屈的樣子。駱垣走過來,給他的茶杯裏添了點水,也不好說什麽,就在他的身旁坐下來,有一搭沒一搭地寒暄起來。寒暄了一會,馮曉仁說:“憑你的良心說,我是不是太傻,是不是叫人賣了還替人家數錢的那種。你們在官場上鬥,讓我打頭陣,結果呢?你們吃肉,我連湯也喝不上,你們敗了,又拿我當替罪羊。如今,我失業了,整日在大街上逛不說,受了人家的氣,還叫我忍氣吞聲,你說這是什麽事呀?”
“老兄,你就委屈幾天吧,這不是在風頭上嗎,過了這陣子,找個地方上班,不就行了嗎,何必在一棵樹上吊死?”
“說得倒輕巧,常言說,鐵打的衙門流水的官,他姓甄的不知哪天一拍屁股翻起來走了,到那時,我找誰去哭呀!你告訴那姓甄的,這樣的日子我一天也不想再過了。我要上班,並且我再也不要什麽‘調’了,我要實職。”
駱垣想,你馮曉仁也太貪了吧。說實話,你馮曉仁攪和進來,也不是你說的什麽吃肉喝湯那回事。目的還不是想撈點什麽好處。這會兒什麽也沒撈著,就說什麽當了人家的替罪羊,還要來要挾人家,真是不知羞恥。他這麽想著,嘴上卻說:“不會的,人家記著這事呢,就是走人,也得把你的事情給安排好了。你也不要著急,反正工資一分也沒有少你的,實在寂寞了,養養鳥遛遛狗什麽的,總比大街上跟人家鬥氣吵架的好。”
“你也不要搪塞我了,我手裏可攥著甄書記寫的保證呢。這會兒,我已經把話說得很清楚了,你們如果再這樣搪塞,我也就破罐子破摔,弄它個魚死網破了,到那時,不要怪我馮曉仁不義,說我出賣了朋友。好了,你們都是大忙人,我也就不打攪了。”馮曉仁說著就要起身。
駱垣聽到保證二字,心裏“嘡”的一下,那可不是什麽甄書記寫的,是自己又一次摹仿甄恪的筆跡糊弄他的。他看馮曉仁來者不善,趕忙拉住他說:“你咋說風就是雨呀,這麽大歲數的人了,穩重一點好不好呀!”
“你讓我怎麽穩重呀,站著說話腰不疼,這事是沒有遇到你的頭上,要是讓你閑著,我看你比我更著急。”
“如今到了這種地步,你急也於事無補呀,甄書記又沒說不管你的話,什麽魚死網破不網破的,多難聽呀。說句不好聽的話,就你那個‘調’,不是人家甄書記,還不是在那兒擱著,哪兒就能挨上你?這會子人家有點難處了,你也不體諒體諒,你說夠不夠義氣呀?”
“哼!此一時彼一時也。再說了,我在機關上混了大半輩子,就這麽個‘調’,車軲轤上綁驢球,輪也輪上了,挨也挨上了,難道叫我對誰感恩戴德一輩子不成?”
“要是這麽說話,就沒有什麽意思了,當時,也不是誰逼你那麽幹的。這會兒目的沒有達到就賴賬,也太不夠仗義了吧。”
馮曉仁“唰”地站起來,氣不打一處來:“我不仗義?我賴賬?好了,我什麽也不說了,我明白了,我清楚我要幹什麽了,到時候不要說我沒把話說到前頭。”說著就要走,駱垣拉住他,說:“好了好了,別動不動就耍小孩子脾氣。這樣吧,我抽空找一下甄書記,盡快把你的問題解決了,好嗎?”
馮曉仁見駱垣軟了下來,自己也就軟了下來。心想,這話還像那麽回事。他歎了口氣,說:“好吧,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說著摔上門出去走了。
駱垣發了好一會愣,心想這事不好對甄恪說,當初他說這馮曉仁怎麽怎麽能幹,怎麽怎麽仗義,現在把事情鬧砸了,還說翻臉就翻臉,真不是東西。但翻過來一想,不好說也得說呀,這馮曉仁真要是耍無賴,拿著那個假“聖旨”,這裏告狀,那裏告狀的,事情就不好辦了。他又想起了那個馬半仙,這東西落井下石,你玩不起小姐便也罷了,捉弄人家馮曉仁幹什麽呀,惹得這東西來我這裏撒氣,還扯到什麽替罪羊不替罪羊的,讓人收不了場。
想到這裏,他撥通了馬半仙的電話,把馬半仙數落了一氣。馬半仙辯解說,他本想請他玩玩的,到了那兒他想,這個馮曉仁,平日裏趾高氣揚的,對他也不客氣,他就有點不以為然,他想,就是像甄恪這樣的領導對自己都禮讓三份,你馮曉仁算是哪路神仙呀,見了他半仙待理不理的。現在這樣了,又想占人家的便宜,於是心血**就捉弄了他一下,聊以出口惡氣罷了,沒有別的什麽意思。最後他說:“既然你駱局長說了,有機會我給他賠個不是就是了,也沒有什麽大不了的。”
駱垣說:“也罷,你給人家賠個情,道個歉,平平人家的心。” 完了他說,“看來這人要鬧事的,我又不好給甄書記說,你得給我出出主意,這事該怎麽處理才好。”
馬半仙那邊說,我給推算推算再給你個回話。駱垣說,那就等你的回話吧。
下班以後,駱垣越想越覺得不對頭,他也不等馬半仙的回話了,他撥通馬半仙的手機,問他這會兒在哪裏,馬半仙說:“還在班上呢,我感覺你會找我的,我就沒急著走。”
駱垣說:“說你肥,你還真地哼哼上了。”
馬半仙在電話中說:“說吧,在哪兒見麵?”
駱垣想想,說:“你說個地方吧!”
馬半仙說還是聚仙閣吧。駱垣說聚仙閣就聚仙閣吧。兩人分頭去聚仙閣。坐下來後,馬半仙說:“我們來點野味如何?”
“行,再來點兒酒?”
“隨便。”
馬半仙要了兩個野雞,當地人叫嘎啦雞。這種雞,個頭比家雞小,色澤有點像麻雀,叫起來“嘎啦”、“嘎啦” 的,由此而得名。在過去,這兒到處都有,不僅山地裏有,就連戈壁灘上的草叢中都隨處可見,遇到刮風的天氣,沿著電線走,電線下麵就有被電線碰死的嘎啦雞,走不了多遠,就能撿到一麻袋。後來,嘎啦雞也像麻雀一樣,不知上哪裏打工去了,山地裏都很少見到了,別說城市邊緣的戈壁沙灘了。因其稀少,故顯得珍貴,因其珍貴,故受到馬半仙、駱垣這樣的食客的青睞。
不一會,紅燒嘎啦雞上來了,馬半仙拿了一隻,另一隻推給駱垣,自己先吃起來了。駱垣看他那貪婪的樣子,不覺笑了。馬半仙看一眼駱垣,邊吃邊說:“你笑什麽呀?”
“我笑神仙也這麽不雅啊!”
“真是美極了。吃,吃,吃完了再說。”
“你倒是美極了,我是一點胃口也沒有呀。”駱垣說著,也吃了起來。吃畢,兩人各自喝了一杯“幹紅”。馬半仙點上一支煙,猛吸了一口,長長地吐出來,衝著駱垣笑笑說:
“你著什麽急呀,貴人自有天像,一切都有定數,一個馮曉仁就把你難成這樣,值得你這樣嗎?”
駱垣說:“你是不了解那個馮曉仁,那是個不講意氣的主,腦子一發熱,什麽事都能幹得出來。”
馬半仙問:“他想幹什麽呀,又能幹點什麽呢?天塌下來有高漢子頂著呢。你著什麽急呀!”
駱垣歎口氣:“不瞞你說,甄書記那裏我是真不敢再說這個事了。當時甄書記問過我這個馮曉仁怎麽樣,可不可靠呀,我是拍著胸脯擔保的,不想這鬆,目的沒有達到,就來這一手了。”
“你是怕說了馮曉仁的事,把自己的事給荒了吧?”馬半仙向駱垣擠眉弄眼的,一副無所不知的樣子。
駱垣盯著馬半仙,輕輕地點點頭。良久,他說:“不瞞你說,我的事也正在節骨眼上,不能再給甄書記添麻煩了,不然誰的事也辦不成。”
“那你打算怎麽辦呢?”
“這不是找你出主意呢嘛!”
“我說過,貴人自有天相。人算不如天算,天已替你算好了。”
“什麽?”駱垣大吃一驚。
“這有什麽不能理解的,嗯!”
“你是說……”
“這小子的小命已經不長了。”
“這……這不至於殺人吧?”
“我說了要殺人嗎?”
“那……”
“是老天要他的命。”馬半仙眨眨那對老鼠眼,十分認真地說,“那天在街上碰上這小子,我看他一臉晦氣,凶相畢露,似有血光之災。當時也沒有在意。今天聽了你的電話以後,想起這小子的凶像,使了一些手段一看,此人災星不日就要臨門。你把他穩上幾天,一切麻煩就都煙消雲散了。你說何愁之有?”
駱垣看著馬半仙,半信半疑,眨巴著眼,一臉的困惑。馬半仙微笑著說:“有點出格,是吧?”
“你算命、測陰陽、看墳地,我都領教過,聽說你會看相,但從來沒有聽說你把誰看死過。”駱垣略帶戲謔的口氣說。
馬半仙仍然微笑著,他說:“說把誰看死了,那是巫蠱。我這是科學,是把將死的人看出來了。這是完全不同的兩碼事,你千萬不要扯到一快兒去。”
“這麽說,我們什麽也不要幹,就等他死呀?”
“你也不要把話說得那麽難聽,我是說,一切就要自然結束了,這不是好事嗎?”
“說來說去,還不就是這意思嘛。”
“隨你的便吧,我們該休息休息了。”
他們這麽說著,菜吃得差不多了,酒也喝得隻剩一點了,駱垣端起酒杯,示意馬半仙,做了一個碰杯的姿勢,一口氣喝幹了。他喘口氣,問:“那就休息吧?”
“好!”馬半仙也喝幹杯中的酒,駱垣起身結了賬,兩人打的回各自的單位上班了。
馬半仙說了馮曉仁災星臨門的話之後,在駱垣的腦子中經常浮現出馮曉仁意外死亡的形象,有時是被氣車壓死的,有時是暴病死亡的。那天下班,在回家的路上,他老遠看見了馮曉仁,他想叫住他,和他說幾句暖心窩子的話,反正是要死的人了,說幾句好話,暖暖心,讓他在死前不要胡作非為,惹出什麽麻煩。這樣想著,一輛汽車呼嘯而過,他親眼看見馮曉仁被那車撞倒,似乎還發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呼喊。他仿佛看到了一個血肉模糊的馮曉仁,他轉過頭,閉了眼,等待這次交通事故的進一步發展。可是,過了好一會,什麽動靜也沒有,他睜開眼,轉身朝馮曉仁望去,馮曉仁安然無恙,仍然悠閑地邁著八字步,朝一家商業大廈走去。
那裏有一個棋攤子,不知哪位老漢又要遭這混世魔王的欺了。這樣想著,他不覺產生了跟著馮曉仁過去看個究竟的衝動,於是就跟了過去。如他所料,馮曉仁過去不久,棋攤上的戰鬥打響了。在混戰中,駱垣看到一老者用小凳子猛地向馮曉仁砸去,隻聽一聲嚎叫,馮曉仁在人群中消失了。駱垣跑過去,撥開人群,並不見馮曉仁的影子,兩位老人在平靜地下棋,圍觀的人群也十分規矩,他多少有點失望,走出人群,悻然走上回家的路。
到了家裏,王一丹已經到家了,她坐在沙發上,一臉怒氣。駱垣想著剛才的事,也沒有在意,脫了上衣往衣架上掛,順便問了一句“吃什麽呀?”
王一丹回敬一句:“你說呢!”
“發那麽大火幹什麽呀?”
“你看看這都幾點了?
駱垣抬腕看看表,已經快一點了,於是他說:“局裏有點事,來遲了。”
“恐怕是遇上哪個婊子了吧。”
“嘴裏幹淨點!”駱垣沒好氣地說了一句,走進廚房,找出一些菜,準備洗菜做飯。這時門“哐啷”響了一聲,他知道,王一丹已經出門了。他也就沒有再做飯的必要了。放下手裏的菜,回到沙發上坐下來,不知怎麽的,就又想起馮曉仁被汽車撞死的情景和被凳子砸倒的情景,心裏翻起一股無以名狀的失落感。他這樣想著,隱約聽見有人在敲門,他想是不是王一丹把鑰匙忘了,她又回來了。於是走過去開了門,不見王一丹,卻見一個人影在他家的門口閃了一下,就向樓下走去,看他的背影,酷似馮曉仁,他心裏一怔,鬼使神差般地跟了下去。
出了樓門,左看右看不見馮曉仁的影子,他的心裏越加犯嘀咕了,真是活見鬼了。他在樓口站了一會,滿腹狐疑地往樓上走。上到最後一級樓梯,隻覺心裏一陣發悶,眼前一黑,向前栽了過去,接著骨碌碌從樓梯上滾了下來,滾到下一級樓梯,七竅流血,死了。
駱垣的死使稍稍平靜的局裏又掀起一波波瀾。他死得很是突然,自然有意外死亡的嫌疑,又是驗屍,又是調查,弄得沸沸揚揚。這樣忙了一陣,結果還是自然死亡,是腦出血死的。
接下來就該是辦喪事了,任之良忙得不亦樂乎,接待駱垣老家的來人,安撫悲悲切切的家屬和對付那位難纏的遺孀。最頭疼的是要他寫追悼會的悼詞。
他在組織部門調閱了駱垣的檔案,前一部分好寫,生於某年某月某日,男性還是女性,哪黨哪派,何年何月參加工作,從事過什麽職業,擔任過何種職務。後半部分要對死者的一生做出一個基本的評價,就是要對其蓋棺定論。從某種意義上說,駱垣的一生,寄生蟲似的一生,他的宿主就是這個社會以及支撐這個社會的芸芸眾生。但是,他能這麽寫嗎?當然不能。這樣的人在這個社會上又不隻是駱垣一個人,多了去了,這樣的人死掉的也不隻是駱垣一個,也多了去了,這樣的悼詞也不是頭一次遇到,多了去了。他該怎麽寫呢?
駱垣同誌在二十多年的革命生涯中,任之良這樣寫道,自己也感到十分滑稽,不覺啞然失笑,望著電腦屏幕,呆頭呆腦地呆了一會,不知道該怎樣寫下去。但這是他的工作任務,追悼會明天要開,悼詞還要經過局領導和有關部門的審查,還要征得家屬的同意,時間不允許他在這個問題上浪費時間,他不得不繼續寫下去:
忠於黨、忠於人民,具有較強的黨性原則和政治責任感,這不是自欺欺人嗎?任之良自問。但這是官樣文章,隻能按照規定的格式和規定的內容進行文字組合,沒有絲毫發表自己意見的空間,他接著寫道:
駱垣同誌忠於職守,對工作認真負責,尤其是他擔任本局副局長以來,兢兢業業,不徇私情,任勞任怨,任之良仿佛覺得,他的兩隻手長在別人的身上,受另一顆大腦的支配,做著一件與自己毫無關係的荒唐可笑的文字遊戲。他情不自禁地笑笑,順勢寫道:
在本職崗位上,他清正廉潔,公道正派,認真履行自己的職責。全心全意維護人民群眾的切身利益,受到社會各界的一致好評。
任之良的手指在鍵盤上敲出一行行漂亮的文字,就像刀子在他的心上刻下一道道無法彌合的印痕。他長出了一口氣,無可奈何地繼續敲下去:
駱垣同誌為人正直,心胸開闊,作風正派,光明磊落,他具有良好的思想品質和政治風範,他待人誠懇,平易近人,嚴以律己,寬以待人,善於團結同誌,勇於開展批評與自我批評,處處以身作則,率先垂範,為我們樹立了學習的榜樣,是我們大家敬重的良師益友。
任之良停了片刻,接著寫道:
駱垣同誌的逝世,使我們的黨失去了一位好黨員,好幹部,我們失去了一位好領導,好同誌,好朋友。我們悼念駱垣同誌,就是要化悲痛為力量,繼承駱垣同誌的遺誌,學習駱垣同誌的優良品質,為繁榮和發展我市的經濟,促進我市的文明進步努力工作,艱苦奮鬥,做出新的貢獻!
寫完,任之良如釋重負,最後寫道:
駱垣同誌,安息吧!
駱垣的追悼會如期舉行,追念廳裏站滿了肅穆的人群,各個神情冷峻,一副悲痛欲絕的樣子。悼念廳的上方,懸掛著駱垣的遺像,兩旁擺滿了花圈。哀哀怨怨的哀樂彌漫在大廳裏,他的同類在為他送行,不知他是要上天堂。
主持人宣布追悼會開始,然後,按職務級別,從大到小,一一宣讀前來參加追悼會或送來花還是要下地獄。圈、挽幛的各級領導,至於親朋好友,隻用一個概數一筆帶過,倒也省事。
悼詞自然由徐樹軍來致。徐樹軍用低沉的、悲悲切切的聲音,帶著濃厚的感情色彩,追憶他的這位同事、助手的往事,對他的一生做出終生的平定,也就是所謂的“蓋棺定論”。任之良聽著自己杜撰的荒唐之言,不禁想起一位偉人說過的話:“好在曆史是由人民寫的”,在曆史的長河中,從今往後,“人民”會不會再想起這位“全心全意維護”他們“切身利意”的“公仆”呢?
人們在肅穆的氣氛中屏息聆聽對駱垣的讚歌。不知什麽時候,馬半仙摸到了任之良的身旁,他偏過頭,俯在任之良的耳旁,悄聲問:
“這悼詞是你寫的?”
任之良附在他的耳旁說:“有什麽不對嘛?”
“寫得真是太好了,這樣的好人到哪裏去找呀!”馬半仙微笑著說。
“你是在譏笑我嗎?”任之良沒好氣地說。
“哪裏敢呀,我是佩服你的文筆,真是生花妙筆啊。”馬半仙說著豎起大拇指,向任之良擠擠眼。
“真是不可理喻。”任之良說。
“你不是最瞧不起這號人嗎?”馬半仙收斂笑容,不客氣地說。
“你臉皮真厚!”說完,任之良挪挪腳,盡量離馬半仙遠點。馬半仙向他投去勝利者的一笑,輕聲說:“臉皮厚的是你,因為,瞧不起人家的是你,大唱讚歌的也是你,你說到底誰的臉皮厚呀?”馬半仙向主席台呶呶嘴,說,“讚歌快唱完了,你該到外麵張羅發喪的事了。”
馬半仙還真提醒了他,他輕輕地溜出人群,在人群後麵走出悼念廳,安排起靈的事。
長長的送葬隊伍沿著主街道緩緩向市外馳去,送葬的大小車輛首尾不能相望,這樣的壯觀景象在中國的各個城市司空見慣,它顯示著死者的身份,向尚未死去的人做出生動的示範:你是平平淡淡了此一生,還是轟轟烈烈地走向人生的終點?
到了殯儀館,在告別廳告別了駱垣的遺體,把他推進了火化爐。任之良親眼目睹了這揪人心肺的一幕:當火化工按動電扭,火化爐的門徐徐打開,熏熏大火,在爐堂裏怒吼。當火化工再次按動電扭的時候,放有駱垣屍體的托板沿著軌道緩緩進入爐堂,紅紅的火焰像饑餓的野獸,瘋狂地向駱垣撲來,托板還未到位,蓋在駱垣身上的大紅被子在火光中已燒成灰燼,被上升的氣流衝走。趕到爐堂的門關上,駱垣的衣服已被大火剝光,門被關上的一瞬間,看到的駱垣已被大火完全吞噬。不一會,駱垣便成為一杯白灰,在這個世界上徹底的消失了。
任之良想起一位哲人的話,剛一生下來的嬰兒,緊握拳頭,似乎想把整個世界抓在手上。而死去的人們,手都是張開的,一副完全放開的樣子,似乎把什麽都想明白了,因為,這個世界是誰也抓不走的。
任之良後悔沒有看看駱垣的手,是握緊的還是放鬆的,因為他一生下來就想索取,而這樣的欲望一天也沒有停止過,他的手應該到死也是握著的。可惜,駱垣已經化作一綹青煙,任之良不可能再看到他的手,來證實他的猜想或者證實這位哲人的哲言是否帶有普遍性。
他這樣想著,駱垣已化作一杯白灰,從赤熱的爐子裏取出來,裝入骨灰盒裏。送葬的人們開始撤離,任之良想,這裏是人生的最後一站,包括自己在內,所有人最終都要走到這裏來,進入那個爐子,在熏熏烈火中把自己的骨肉還給大地,同時也把自己的思想、感情,愛和恨,貪婪和夢想等等徹底燒毀。
這就是人類個體的結局?是的,答案是十分明確的。人們不願意承認這個事實,因此創造了宗教,認為每一個死去的人還有來世;人們不願意把自己埋進土地或化為灰燼,創造了靈魂,認為每一個死去的人,不是上天堂,就得下地獄。這就是人的偉大之所在,盡管是自欺欺人,但欺得有理。因為狗不會自欺欺狗,鳥也不會自欺欺鳥。
駱垣的骨灰被安放在骨灰陳列室,任之良招呼最後一批賓客撤離。上了車,發現馮曉仁和馬半仙坐在一快兒,馬半仙給他打個招呼,兩人往裏擠一擠,示意他和他們坐在一起。他也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任之良和馮曉仁都無從知道馬半仙曾經和駱垣有過一段關於馮曉仁大限已到的預言,如果馮曉仁知道有過這樣一個預言,並且這個預言在被預言者的冤家的身上應驗了,現在就和這個預言家坐在一條板凳上,不知有何感想。馮曉仁有一張不容易閉住的嘴,在任何時候都有表現自己的強烈願望。他說駱垣正是有所作為的時候,“在這個時候就這麽匆匆忙忙地走了,真是太可惜了。”馬半仙知道,這句話的潛台詞是:“我的事兒還沒個頭緒,他倒好,就這麽輕鬆地走了,我去找誰評這個理呀!”
馮曉仁沒完沒了地鼓噪著,任之良有點煩。他向四周望望,車裏的人都把不滿的目光投向這裏。任之良想打斷馮曉仁的話,但又想不起合適的話,嘴動了動,也就隨他了。馬半仙望著馮曉仁,心想,虧了再沒人知道他和駱垣的談話,不然,他就會貽笑大方的。想到這裏,他會心地一笑,說道:“誰是誰的命,老天爺造人,先造你的死,再造你的生,用一句官話說,這就叫不以人的意誌為轉移。”
“聽說你有兩下子,”馮曉仁說,“你給我看看,我今年的運勢如何?”
馬半仙左右看看,輕聲說:“你也不看看這是什麽時候?”
“這有什麽?”馮曉仁大大咧咧地說,“來,說說,看看你到底有沒有這個本事。”他朝四周掃了一眼,對大家大聲說,“大家看看噢,這個人可是一位神仙,誰想算命,快過來呀!”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馬半仙的身上,有些年青人早已忘了送葬這檔子事,開始起哄。馬半仙一陣臉紅,不知怎麽應對這突如其來的尷尬,低了頭一言不發。馮曉仁一陣竊喜,心想,這才是第一個回合,往後的麻煩還大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