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次離別,再也沒有了梅雨婷的音訊。任之良打過幾次手機,都無應答。一股淡淡的愁緒籠罩在任之良的心頭。他說不出來,這是一種什麽樣的情緒。
在和朋友的閑聊中,對異性之間是否存在友情的問題,有兩種截然相反的觀點,一種認為,異性之間,除了愛情,沒有友情可言。而他卻堅持認為,異性之間是存在友情的,隻是這種友情不同於同性之間的友情罷了。有人問他,這兩種友情的不同點在什麽地方?他也回答不出來。他問自己,他和梅雨婷之間,與林思凡之間存在不存在所謂的友情?答案似乎是肯定的,但也不完全是。他和梅雨婷是萍水相逢,沒有親情也沒有利益關係,處在社會的不同層麵。他們在一起,有什麽說什麽,無拘無束,開心娛悅。他想,這其中不排除異性間相互吸引愛慕的因素,但可以肯定的是,這種吸引,關鍵不在“性”,而在於心,在於說不明道不清的一種微妙的情愫。他和林思凡也一樣,盡管他們做過同一件工作,為了一個共同的工作目標,同力合作過,但把他和林思凡聯係在一起的,絕非這個,也非純粹的性,而是另外一種東西。
這段時間,她在他的視野中消失了,他知道,這是暫時的,不會永久地消失。這個鬼丫頭,不知此時此刻在什麽地方正在醞釀著什麽鬼主意,出其不意地給他來個突然襲擊,告訴他一件出人意料的事,讓你喜也不是憂也不是。梅雨婷則不同,她八成是永遠地消失了,有可能今生今世再也見不著了。他後悔那天走得太急,沒有送送她,沒有好好聊聊,建立某種聯絡方式,跟她進行聯係。現在一切都晚了,除了深切的懷念,還能怎麽樣呢?
任之良正這樣想著,王一丹進來了,她麵帶笑容,問:“在忙什麽呢?”
任之良站起來,不冷不熱地說:“也沒什麽忙的。你坐。”
王一丹坐下來,噓寒問暖,一幅關心愛護部下的樣子,她始終笑眯眯的,讓人覺得渾身不舒服,堆起的笑容裏,很容易讓人想起“無知”二字。
任之良給她沏了杯茶,放在她的麵前。說:“請喝茶!”王一丹接過茶杯,似乎在不經意間,輕輕地碰了一下任之良的手,任之良微笑著回到自己的座椅上。王一丹喝了一口茶,咂巴咂巴嘴,說:“好茶!”
任之良心裏說:十塊錢能買一斤,也算好茶?嘴裏卻說“王局長喝著好就行。”
王一丹說:“我那兒有筒好茶,是我的一個親戚從杭州帶來的,頂級的西湖龍井。有空給你送過一筒來。”
“多謝王局長。那麽好的茶,放我這裏也浪費了,還是留著你招待客人用吧!”
“哎,你這就分生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有難同當,有福同享嘛”
“謝謝王局長。”任之良嘴裏這麽說,心裏卻說,哎喲,看人家領導說話多有水平呀,就這麽點事,就難呀福的,同當同享,看人家站得多高,看得多遠呀!他不經意間看一眼王一丹,心裏說,呸,你肉麻不肉麻呀!
“在這裏,我就算是新兵蛋子了,任主任是老人手了,又是大家公認的多麵手,還望任主任多多支持幫助。”王一丹毫不掩飾地說。
“王局長說笑話,”任之良說,“如果哪些事做得不到,還望領導多多包涵,多加指教,我們盡量做好就是了。”
王一丹臉上掠過一絲得意的笑容,喝了口茶,對任之良說了些關心體貼的話,任之良有一搭無一搭地應著。末了,王一丹說:
“我想換換辦公室,我給局長談了,局長讓我找找你,你抽空給辦一下吧。”
任之良說:“換沒問題,不過,再沒有那麽大的、帶套間的辦公室了。你堅持要換,也隻能和科室換了。這不委曲了領導?”
“你看是不是和白局長換換,我想他該想得通,我這個情況不是有點特殊嘛。”王一丹說。
這可就難了,任之良想,在班子裏,最怕的就是厚此薄彼,同樣是副局長,你憑什麽換人家的辦公室呢?任之良撓撓頭,有點為難地說:“我和白局長談談,看看人家本人的意見,再換好嗎?”
“行,我想他會理解的。誰都知道,現在我用的是我老公用過的辦公室,感情上總不是個滋味,白局長也是通情達理的人,我看問題不大。你說是不是呀?”王一丹加重了語氣,任之良聽得出來,她用的是商量的口吻,那意思卻是不容你商量的。
他知道,駱垣雖然紅過一陣子,但必竟是英年早逝,在官場上混的人,最忌諱的就是這個,在他們看來,這個晦氣鬼用過的辦公室自然是有晦氣的,你王一丹忌諱,難道別人就不忌諱?任之良想,看起來是件小事,無非是兩間同樣大小的房間在兩個人之間做個調換,如果擱在老百性身上,是個最簡單不過的等價交換,而在兩個官僚之間,就有一個誰先提出來,滿足誰的願望的問題,這樣,簡單的一件事被賦予了政治涵義,事情就不好辦了。因此,此事實際上並不小,連局長都不願接手,把球踢過來,我怎麽把人家的辦公室換過來呢?他心裏這麽想著,嘴裏還是應承了下來。王一丹說著感謝之類的話,心滿意足地離去了。
王一丹出去,任之良感到屋子裏陰森森的,到處彌漫著一股****和邪惡之氣。他馬上想到,在動物界,其個體就是用氣味來辨別自己的同類,辨別同群落的成員和自己的親屬,辨別自己的朋友或敵人的。它們還用氣味跟蹤獵物,尋找走失的子女和回家的路。人類進化到當前,嗅覺的主要功能被大腦所替代,不再用氣味來辨別敵我。但他想,某些退化了的器官的功能在特殊情況下會被強化,幫助大腦對所要認識的事物做出判斷。比如鼻竇,在人類的早期,充滿了氣味受體,是早期人類用來辨別氣味的重要器官。而現代人類,雖有這個器官,但它已經失去了原來的功能,退化為毫無用處的東西。如果有點用處,那就是在此時此刻,任之良的鼻竇的功能被喚醒,使他的嗅覺功能異常突顯,幫助他認清給他辦公室留下氣味的這個東西,是他的同類還是異類,是他的朋友還是敵人。
想到這裏,任之良自己也笑了,不管同類還是異類,人家現在是自己的領導,是他的服務對象,她目前提出的問題是要給她換一間辦公室,他得想辦法滿足她的這一要求。他先去白副局長那裏,開門見山地說了他的來意,果然不出他所料,白吉福顯然就不高興了,說:“這又不是她家,她想怎麽著就怎麽著。不換!”
任之良有點尷尬地笑笑,不知說什麽好。
白吉福原想,徐樹軍一走,這個局長的位子非他莫屬,沒想到,眼看到手的肥肉不經意間落入他人之手,另外兩名副的也調到其他單位當一把手了,隻給他調了職級,被稱作“正縣級副局長” ,他正窩著一肚子的火呢,又來一個騷娘們擠兌他,他還哪來的好態度呢。
他見任之良站在他對麵,十分尷尬的樣子,覺得不妥,稍稍緩和了一下語氣,說:“你說任主任,這不是明擺著欺負人嗎?這好像是她們家,她想怎麽著就怎麽著。他老公用過的屋子,她都嫌,難道別人就不嫌?”
任之良有點委曲,他說:“我也是例行公事,來你這兒把話說到。你不願意,我給局長回個話,能交差就行。”
任之良覺得,自己該做的工作已經做了,雙方意見告知局長,他的任務就算完成了。於是,他去局長那兒。局長是從外麵調進的,他對此人早有聽聞,但了解不多。有人說過,到了一定職務的幹部,細究起來都有過人之處,比如王一丹,開發自己的黃金口岸,利用自身資源方麵就比一般女性高明得多。不知道這位局長有什麽過人之處。
在官僚機關,領導班子內部的問題,是個棘手的問題,一個部門二十來號人,大大小小十來個帶“長”的,誰知道誰的背後是哪路神仙,綜合起來,就是一張巨大的網,得罪了誰,就等於得罪了他背後的神仙。因此,誰能平衡領導班子成員之間的權力和利益分配關係,誰就是過得硬的班長。新來的局長姓高,名明勝,不知他在解決領導班子內部問題上,是不是高明?
任之良進去後,高明勝站起來,笑一笑,示意任之良坐。任之良坐下來,不經意間看一眼高明勝,此人個兒不高,圓臉盤,不大的一對眼睛,看上去平和而自然。任之良大體了解一點,這人從政之前是一位搞學問的人,曾專門研究過河西地區的曆史和這一地區少數民族文化,出過幾本這方麵的專著,頗得學術間的賞識。
進入政界,他一直在文化部門工作,據說他平易近人,作風紮實,經常深入農村發掘民間文化藝術,與農民兄弟拉家常,侃大山,樂此不疲。多年下來,交了不少農民朋友。讓他出任負責救災救濟工作部門的首長,是不是就是考慮到他的這樣一種品格。因為,這個部門的工作對象大多是弱勢群體,特別是災民和生活特別困難的人,這就需要它的掌門人有一顆愛心,有一種紮實的工作作風和對人民群眾無私的愛。
“有事呀?”高明勝坐下來,側著身,麵對著任之良,問。
任之良匯報了王一丹要求換辦公室的事和他跟白吉福協調的情況。高明勝笑一笑說:
“這事,王局長剛來就找過我,說她不想在駱垣用過的屋子裏呆,想和白局長換,我理解,睹物思人,也是人之常情。我原來想,她和白局長的屋子,結構、設施都一模一樣,隻是一個在四樓,一個在二樓,換一下也沒有什麽大不了的。所以我就讓她去找找你,讓你給協調一下,能換就換一下。現在誰也不讓,你有什麽高招?”
任之良搖搖頭:“我能有什麽高招?”停了一會兒,他說,“不行我給王局長說說,先就這麽用著,以後再說。如何?”。
“你說呢?”高明勝笑笑,問。沉默了一會兒,說,“本來,這是一件小事,做做她的工作,打消那個顧慮,也就行了。現在人家既然提出來了,執意要換,你不換,就是個事情。她會把情緒帶到工作中的。我想還是換一換吧。”
“可人家白局長不願意呀!”任之良說。
“不一定非得和白局長換呀。”向明勝說。
“局裏再沒有這樣的房間了,怎麽換呀?”
“我搬到四樓去,讓她搬我這裏。”
“這……”任之良想說點什麽,被高明勝的手勢擋住了,他說:
“就這樣吧,一件小事,何苦弄得那麽複雜呢。省點精力,還是多想想工作上的事吧!”
就這樣,任之良一件棘手的事,輕而易舉地解決了。接下來的幾天裏,任之良的主要工作就是在三樓和四樓之間跑趟子,組織人員搬東西,刷牆壁,折騰就是一個多禮拜,總算把這事給擺平了。
兩個空缺的職位,都由外麵調來的人填補了,所以既沒有空出科級職數,也沒有空出副科級職數,科長們也好,科員們也罷,沒有了奮鬥的目標,也就沒有戰鬥的必要了。大夥在那裏發了一陣子牢騷,也就漸漸風平浪靜了。然而,天有不測風雲,平靜的日子沒過多久,就又出事了。有一天,剛一上班,高明勝就把任之良叫到辦公室,他一臉嚴肅,問任之良: “王局長家出事了,你知道不?”
“不知道,什麽事呀?”
“他兒子死了。”
“哦,”任之良一臉驚訝,他鎮靜了一會,心想,這完全是她家的私事,總不至於叫我為這個乳臭未幹的年輕人寫悼詞什麽的吧。他順便問了一句,“是什麽時候的事?”
“就是今天早晨的事,非正常死亡,公安上的都過去了,我們也過去看看吧。”高明勝一邊收拾寫字台上的文件一邊說。
任之良和高明勝、白吉福一起趕往事發現場。現場就在王一丹的樓下。這裏圍滿了人,死者身上蓋著一條床單,附近有斑斑血跡。幾個公安人員在測量現場,提取證據。駱家的人罵罵咧咧,一片混亂。王一丹聽是高明勝來了,她流眼抺淚的,對高明勝他們說:
“也不知道是早上幾點鍾,屋裏還黑著呢。我還沒有起床,正睡得迷迷糊糊的,聽到有人開窗戶,我衣服也沒穿就走進孩子的臥室,隱隱看到他站在窗台上,也不知道在幹什麽呢,我剛要叫,他就……”說到這裏,王一丹已泣不成聲,就像小孩子一樣,伏到高明勝的肩上抽泣,“我也,我也嚇懵了,披,披了件衣服下來,他就……,我一看,他,他手裏拿著一把蒼蠅拍子……你說這孩子,大早晨的,你打的什麽蒼蠅呀!”
高明勝說了一些安慰的話,讓任之良照顧她,自己和公安人員接了個頭,公安人員說,基本可以肯定,人是摔死的,到底發生了什麽情況,還得做進一步的調查。
該做的做完後,屍體被送往醫院的太平間,王一丹被公安人員帶去問話。任之良忙著安撫駱家的人。其中駱垣的弟弟駱老六最難安撫。這人人高馬大,行為舉止十分粗野。他大字識不了一籮筐,是駱垣為他買了個假文憑,又在市內的一家企業辦了個招工手續,調到一個事業單位工作。此人沒有文化,故幹不了什麽事,幹點雜活,自己又不願意,單位有什麽福利,他又一分錢的虧不吃,為此,動不動就鬧事。單位領導礙於駱垣的麵子,又怕本人的那橫勁,不能把他怎麽樣,也就放任自流,想幹什麽幹什麽得了。這樣他便成了一個閑人,成天在社會上惹事生非,幹一些蠅營狗苟之事,大事不犯,小事不斷,看守所裏進進出出過好幾次,在社會上還小有一些名氣。
公安人員要帶王一丹去問話,他硬要跟著去。他說:“我就不信是打蒼蠅去了摔下樓來的,肯定是這個**害死的。我哥就是不明不白死的,我們沒有找她的囉嗦就便宜她了,她又害死了我們的侄子,這會是說啥都不能放過她了。”
公安人員說:“這事得一個一個來,我們先問你嫂子,你先在這兒等著,需要你的時候,我們再找你。好嗎?”
任之良也說:“你看,家裏來了這麽多人,我又不太熟悉,你還是和我一起,先照料著讓家鄉來的人住下來,其他事情,慢慢再來,你說呢?”
駱老六哼哼嘰嘰地說了幾句粗話,也就不再堅持跟著公安人員去了。
任之良在附近的旅館裏開了幾間房子,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駱家的人安頓下來,就緊跟著駱老六,生怕這人到什麽地方去鬧事,再惹出其他麻煩事來。駱老六罵罵咧咧的,非要找王一丹算賬。任之良盡說些好話,跟著人家的屁股轉,總算沒有鬧出什麽事來。任之良想,別人家的事,自己給一個混混陪笑臉。你說這是什麽事呀!
除了王一丹的打蒼蠅說,再也找不出別的說法來。屍檢發現大頭得有深度梅毒,下身已經開始潰爛,警方懷疑他的死是否與此有關,但對王一丹家裏的偵察結果看,大頭死前一兩天內,王一丹家中確實沒有什麽異常,也找不到王一丹加害的任何證據。那麽這個花季少年真的是為打一個蒼蠅,不慎從自家的窗戶摔下來斃命的嗎?
那天,大頭在睡覺前洗完下身,王一丹跟到他的臥室,要看看他的病情,他怎麽也不讓她看,王一丹就罵開了:“有其父必有其子,老子嫖了一輩子,嫖死了。你看看你養的這寶貝兒子,這都成什麽樣了,我以後還怎麽做人!”
大頭也不是省油的燈,反唇相譏:“你也不是什麽好東西,男盜女娼,你認為我不知道呀。為了那個破局長,你們什麽事沒有幹過。這會兒在我麵裏耍威風,還要不要臉?”
“你怎麽說話呢,啊!我們幹什麽了?就是幹了什麽,還不是為你!你這沒出息的東西,還有臉說出來,我們男盜女娼,我們怎麽好好的,這病怎麽就偏偏讓你給得上了,啊!沒話了?你說呀。”
大頭氣不打一處來,他幾乎咆哮起來:“就算我不對,你們管過我嗎?我得了這病,是髒病不錯,你們給我買的這是什麽藥,吃這麽長時間根本就不管用。這能怪我嗎?”
“我能怎麽辦?啊!噢,鬧得滿世界的人都知道,我王一丹養了個好兒子,年紀輕輕的就知道嫖娼了,我光榮啊我?”
“你就知道我、我、我的,你們心裏還有沒有我。你們一個大撒手,把我撂給親戚養,就像沒爹沒娘的孩子。這會子出了事,所有的不是都成我的了,你們對得起誰呀!”
王一丹一時語塞,心裏一陣難過,眼淚就流了下來,好半天說不出話來。過了一會,她說:“這也不能完全怪我們,你也有責任,你就不該跟上那些不三不四的孩子跑。這會有病了,咱們看病。這個雙休日,你就去醫院看,好嗎?”
大頭沉默了一陣子,說:“還是你帶我去看吧。”
“這不行。”
“那我也不去。”
“乖兒子,你聽我說,你呢,誰都不認識,就是一個病人,和所有的病人一樣,去看你的病得了。我就不一樣了,認識的人多,萬一傳出去,我不要緊的,傳到你們學校裏,你可怎麽呆下去呀!”
“就是那樣也比我一個人去的好。”
“你怎麽這麽強呢,啊!真是氣死我了。”
母子倆紅臉黑臉的說了一陣子,王一丹去睡覺了。大頭躺在**怎麽也睡不著,他爬起來,輕輕地地了床,悄無聲息地關上門,回到寫字台前,悄悄地打開電腦,上了網,搜索出醫藥網上關於性病的網站,一頁一頁往下看。
自他得了這種病,他曾無數次瀏覽過這類網站,反複看過有關這種病的症狀、發展過程和可能出現的結局。他留意過貼在街頭巷尾“根治性病”的廣告,一想起那些廣告上聳人聽聞的言辭來,他就不寒而栗。今天,他看了一些有關這類病描述性的文字,又看了一些圖片,再看看自己的下身,他覺得他的病已經很重了,他認為已經不可救藥了。他越看越怕,心裏一陣恐慌。膽顫心驚地關了電腦,上床躺下來。
不知躺了多久,他有點迷糊了。不一會進入了夢鄉。他在夢中看見了自己,他見自己赤條條地躺在大馬路上,有不少人圍了上來,對他指指點點。他從人群中擠進去,看見自己一絲不掛,**已經完全腐爛,爬滿了白色的蛆。渾身上下,被紅紅的斑點覆蓋著,麵目全非。人們看一眼,就都捂著鼻子走開了。大頭看著自己,心口也堵得荒,連氣都喘不上來。他企圖長長地伸伸腰,好讓自己喘口氣,但怎麽也伸不出自己的胳膊。他有點急了,就使勁蹬腿,這一蹬,他醒了,感到胸悶氣短,呼吸困難,滿頭大汗。他從**坐起來,急促地喘著氣。那個可怕的夢總是縈繞在他的心頭,怎麽也揮之不去。
他口渴得十分厲害,想倒杯水喝。他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口,又猶豫了,他怕驚醒王一丹,此時他誰都不願意見。他又回到電腦前,坐到椅子上,眼睛呆呆地看著台燈,台燈發出輕輕的嗡嗡聲,在靜靜的夜裏,顯得那麽恐怖。
他想遵從王一丹的意思去看病,但他一想到大夫和別人那鄙視的目光,想到以後同學們對他退避三舍的情形,他又打退堂鼓了。怎麽辦呢?夢中的情形曆曆在目,如果到了那個份上,還不如一死了之。對,死也是一個選擇呀,死了死了,一了百了,何必受這份熬煎呢!
怎麽死呢?他悄悄地下了床,打開寫字台的抽屜,那裏有他經常吃的藥,他把所有的藥瓶打開,想把它都吃下去。就在他吃下去的那一瞬間,他想到臥室裏沒有水,他又怕到客廳裏去倒。他看著手中的藥,問自己,這些藥畢竟不是毒藥,這樣吃下去,能藥死嗎?萬一藥不死,豈不是又要惹人恥笑。他猶豫了好一陣子,覺得還是另找出路為好。這時他看到了牆上的電源插座,他想起了他曾經被電打過的經曆,想找一根電線,把自己電死,找了半天也沒有電線的蹤影,他又憂鬱了,就是找到電線,如果自己在半道上後悔了,手一放鬆,豈不是功虧一簣。
他非常沮喪,重又上床躺下來,不禁又一陣胸悶氣短,十分難受。他坐起來,感到自己求生不得,求死無門,眼淚刷刷地流了下來。
就這樣折騰了一 夜,他把目光投向窗口,窗口顯出微光,他看看表,天快亮了,如果再找不到死亡的途徑,今天就死不成了。他看著窗戶,心裏有了主意,從那裏跳下去,不就一了百了了嗎?
他輕手輕腳地下了床,輕輕地開了一扇窗戶,向後看了一眼,慢慢地爬上了窗台。他在窗台上猶豫了一會,聽到了鄰居家開窗戶的聲音,他知道,早起的人家已經起床了,這時不跳,還等何時?他心一橫,閉了眼,身子向後一傾,頓時腦子裏一片空白。人世界的一切煩惱在頃刻之間煙消雲散了。
王一丹苦思冥想,實在想不起是哪裏出了差錯,老天對她竟然如此不公。好好的,丈夫不明不白地死了,不久兒子又死於非命,不知自己什麽時候得罪了哪路神仙?她想找馬半仙問個究竟,又一想,駱垣不是對馬半仙言聽計從嗎?從改造祖墳到裝修房屋,哪一件不是依馬半仙的神諭仙旨進行的?到頭來,非但沒有飛黃騰達,竟然遭遇飛來橫禍,弄得自己家破人亡。看來這神仙也有走眼的時候,或者壓根就不是什麽神仙,裝神弄鬼而已。
對大頭死亡的社會輿論,王一丹自始至終堅持打蒼蠅摔死一說。社會輿論卻有各種各樣的版本,飛長流短,不時地灌進王一丹的耳朵裏。其中有一說,說是大頭越長越像某位領導人,這位領導人又麵臨著升遷的壓力,他的競爭者正在拿他的作風問題給他做文章呢。於是在其授意下,由王一丹設計害死了他們的兒子。
真正的死因,除了王一丹之外,沒有人能說得準。她後悔過,後悔沒有給兒子早點治病,後悔沒有在當天晚上答應兒子要她陪他去看病的要求。別人的議論像刀子一樣紮在她的心上。她想,人類普遍的看法是虎毒不食子,其實,護仔行為在動物界普遍存在,否則,這個物種就沒有存在下去的基本條件了,何況她是人,她怎麽能害死自己的兒子呢。大頭不是自己丈夫的孩子,但千真萬確是自己生下來的,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她怎麽能夠加害於他呢?別人如此猜測,可見把她看成連自己的兒子都敢害死的毒婦人了。人言可畏,她感到了從未有過的恐懼,一想到這些,她就渾身發抖,直冒冷汗。
她不敢到人群中去,一到人群中,她就感到有千萬雙眼睛在注視著她,就像千萬束箭頭射向她的脊梁骨,使得她毛骨悚然。她上班也不到別人的辦公室去,生怕別人指指點點,小瞧了自己。自己沒有看書看報的習慣,也不會玩電腦,沒有多少工作,就是有,也沒有哪樣工作是自己會做的,別人也不會讓她做什麽事的。剩下的一件事,那就是陷進無休無止的胡思亂想和不堪忍受的懊惱之中,上班實際上成了一種沉重的精神負擔。
出了這事以後,甄恪以及和她同床共枕過的男人們,沒有給她打過一個電話,沒有過隻言片語的安慰給她。她想不通,這些人在和她進行**換時,是那樣的狂熱,那樣的甜言蜜語,在那個時候,她就是他們的一切,是他們的心肝寶貝。可如今,她簡直成了溫神,見著她躲她都唯恐不及,不要說重溫舊日的美夢了。她想到這裏,就恨得咬牙切齒,恨不能把天下的男人一個個斬盡殺絕,方解她心頭之恨。
這時,有人敲她的門,她趕忙拿過一份文件和一支鉛筆裝作批閱文件的樣子,然後喊了一聲“進”。
進來的是任之良,手裏拿著一些發票,遞過去,對她說:“這是孩子的事情上,親友們花下的,你過過目。”
王一丹睜大眼睛看著任之良半天,才低頭看那一堆發票。看了一會,都是駱家的人在大頭發喪期間的住宿費、餐費、飲料費,還有水酒費,一共好幾千塊。她伸長脖子問任之良:“你的意思是……”
“這筆費用單位沒有地方開支,你看……”
“任主任,這我不管。我承認,這些是在處理我孩子的後事期間駱家的人花的。可他們要來,又不是我請他們來的,來了又沒有節製地花。你看看,我家出那麽大的事,他們還花天酒地,這費用我能處理麽?”
“當時駱老六那麽橫,不由著他,他就要鬧事,誰都管不了他。這人你是了解的,我也實在是為難。”
“還是那句話,我不管!” 說著,她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看我都這樣了,都落井下石,夠人的來欺負,不夠人的也來欺負,我還怎麽活呀!”
任之良聽著不對勁,什麽是夠人的,什麽是不夠人的,當時駱老六煽動駱家的人要鬧事,是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沒有鬧出什麽亂子來,這會子怎成了欺負人了?他歎口氣,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不知如何是好。再說,這麽大的一筆開支,單位不好處理,自己又墊不起,真是難死人了。他站了一會兒,說:“不行你先放下,過後我們再商量好不?”
“沒有什麽商量的,我不管。”
“這就有點為難我了。”
“這有什麽為難的,誰花下的,找誰去要。駱老六他不是有工資嗎?跟他們領導說說,從工資裏扣。”她一邊說,一邊抽泣,一副委曲的樣子。
“好吧,我試試吧。不過,駱老六那情況你也是知道的,天王老子都管不了,誰敢扣他的工資。”
“他還沒有王法了?”她說著從旁邊的抽屜裏撕了一片衛生紙,擤了一把鼻涕,不滿地瞪了任之良一眼。任之良感到再沒有說下去的必要了,也就再沒有說什麽,轉身出了王一丹的辦公室。
任之良出去後,王一丹越想越氣。相當年,她是何等風光,有多少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又有多少人把望著上她的“黑名單”,走進她的網,得到她的一點殘羹剩餐,像任之良這一級的幹部,她連看都不屑於看一眼的。可如今,牆倒眾人推,世態炎涼呀!
王一丹懷著這樣的心態,艱難地熬過了一天又一天。她回到家裏,冷冷清清的,也不想吃飯,倒在沙發上就睡,腦子裏一塌糊塗,怎麽睡也睡不著。她有氣無力的爬起來,找了幾片安眠片,從熱水器裏接了一杯涼水,一仰脖子喝下去,重又躺下來,不一會就入睡了。
她在迷惘中看見駱垣向她走來,他笑眯眯的,握往她的手,她想起自己做了那麽多對不起他的事,眼淚就一下子流下來了。她伏在他的肩頭,心中有說不完的話要向他說,可又什麽話也說不出來。她撲過去摟住駱垣的脖子,感覺它硬梆梆的,好不冰涼。仔細一看,原來是一具骷髏,向著她呲牙咧嘴,頓時,恐怖的氣氛籠罩在她的四周。她放開他,驚恐地望著他,想大聲呼喊,卻又喊不出來。她兩腿一軟,癱坐在地上,雙手蒙往眼睛,眼淚奪眶而出。當她再睜開眼,那骷髏像一陣輕風,隨風飄散。
她看看周圍,想辨出方向,好找到回家的路。但她沒有見過這是什麽地方,雲遮霧罩的,看不到多遠。她站起身,艱難地走了幾步,碰見了大頭。大頭渾身是血,兩眼血紅血紅的,她怕極了,轉身想走開。不想大頭在她的前麵攔住了她的去路。大頭麵目猙獰,一副惡相。他拿出一條繩子,就要往王一丹的脖子上搭,王一丹驚恐地向後退,不想被什麽東西拌了一下,她一個趔趄向後倒去。她趕忙翻起身來,發現地上遍地是骷髏,發著藍色的光,使她心驚肉跳。
她想逃出這片恐怖之地,一時之間,她的周圍出現了許多人,她仔細看看,都是和她有染的那些男人們,這下,她可有救了。她打起精神,向他們招手,可他們個個煞氣騰騰,不懷好意地向她逼來。她感到絕望了,憋足了勁大聲叫喊,就這樣被自己喊醒了。
她大汗淋漓,沙發扶手上淌下了一灘眼淚。此時天完全黑了下來,她害怕極了。她慌慌忙忙地打開所有的燈,屋子裏燈火通明,但王一丹的心裏卻一片黑暗,仿佛世界末日就要到了。
她打開電視機,電視裏正在播放一部槍戰片,鏡頭中槍聲大作,一派恐怖景象。她驚慌失措,在換頻道時按下了電源開關,電視畫麵刺溜的一聲消失了。心想這電視怎麽突然停了?真是活見鬼了。心裏越發害怕。她狠狠地按下電源開關,並換了一個頻道,電視畫麵上出現了恐龍,張著巨大的血盆大口,好像要吞了她似的。她並不知道這是電腦製作的,也不懂得恐龍在六千七百萬年以前就滅絕了或進化成為鳥類。而她對她生活領域之外的東西又知之甚少,以假亂真的電視製作效果,使她誤以為這是存在於現時的一種龐然大物,隻是平時沒有看到過、聽到過罷了。她想,這世界真是變了,連這樣的怪物都出來了,並在大眾傳謀上亮相了。
王一丹連連換了幾個頻道,都不是她想要的。她的腦子裏一片混亂,渾身也感到不自在起來,就像千萬隻螞蟻在啃食她的骨頭,坐也不是,躺也不是。她在沙發上翻來覆去,揮之不去的恐懼籠罩在她的心頭,她揪住自己的頭發,發出了一聲歇斯底裏的叫喊,腦子裏一片空白,什麽也感覺不到了。
第二天上班,不見王副局長,高明勝讓任之良打了幾次電話,不見接聽。高明勝想起最近他的這位副手的所作所為,自言自語道:
“她能有什麽事呢?就是有事,也應該打聲招呼呀。”
“叫小黃去看一下吧?”任之良說。
“這樣吧,你手頭沒有要緊的事,你去一趟。”
“好吧。”
任之良說著就往外走。他到王一丹的門口,敲了半天門,沒有反應。一種不祥的感覺堵在他的胸口。他給高明勝匯報了這裏的情況,高明勝想到她兒子的事,無論如何得找到她。於是他請求消防隊的支持,不一會消防隊來了一輛消防車,一名消防隊員爬上她家的樓層,從窗戶上看進去,王一丹在屋裏,這位消防隊員向任之良打了一個手勢,告訴他室內有人,請示下一步的行動。任之良作了一個讓他進去的手勢,那消防隊員敲碎一塊玻璃,破窗而入,迅速地打開了門。
任之良進去,隻見王一丹斜躺在沙發上,蓬頭垢麵,眼睛直勾勾地望著任之良,任之良湊過去和她說話,她滿臉驚恐,慌忙往後躲避任之良。任之良心想,不妙,這個女人瘋了。他定了定神,輕輕地對王一丹說:“王局長別怕,我是任之良。”
王一丹越發害怕的樣子,她嘴裏說著誰也聽不懂的話,從沙發上站起來,呆呆地發了一會呆,就大聲大氣地叫起來,並拿起手邊的東西向任之良砸去,任之良示意那名消防隊員控製住她,那消防隊員上前從後麵抱住了她,她瘋狂地咬消防隊員。任之良給高明勝打了個電話,說明了王一丹的情況。
局裏派車把王一丹送進醫院,醫生診斷她有嚴重的精神分裂症。不得已,隻好把她送進外地的精神病院進行治療。任之良想,這個曾經在這座城市裏很有名氣的風流女人,如今家破人亡,連自個兒是誰都認不出來了。她有可能在精神病院裏度過她的餘生,可惜的是,老百姓將為她支付後半生的工資和高昂的醫療費用,直到她的肌體死亡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