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臘月二十,新年看著就在眼前。各家各戶為迎接幸福新春,都進入了備置年貨、打掃廳堂、洗刷被褥的最後階段。各家的洗衣機歡快地轉動著,庭院裏和門口外的鐵絲軟繩上,都搭著洗淨的床單被罩衣服褲子。向陽處晾曬著刷淨的運動鞋皮鞋,以及老人們習慣穿的自家納製的棉窩窩。高牆上靠著用來捆綁笤帚清理高處灰塵的,長長的細椽,或輕便的竹竿。有些喜好幹淨的殷實家庭幹脆雇請來木工和油漆工,將大門房門窗子桌椅都修理噴刷了一遍。整個家庭煥然一新,庭院裏漂浮著淡淡的木屑清香,和刺鼻難聞的油漆氣味。垃圾清理後的秦漢村顯現出幹淨如水的清澈畫麵。

秦陽端直走到秦富民家裏,順義告訴他冬灌即將結束的消息時,他立即想到無論如何都要懇求著書記,同意灌溉他的二十餘畝農田了。秦富民對秦陽的要求頗為為難,直接拒絕的理由也極其充分:去年冬天的灌溉費用,秦陽還沒有交給村裏。秦富民說:“水費你咋還沒交哩?”秦陽說:“有了娃了,手裏不鬆繁,老是沒錢。叔,你今年先叫我澆了,過了年,小麥倒了手,把錢就一並交齊了。”秦富民思索一會,說:“行!誰還沒有個手緊手鬆的時候。你先澆著,水費以後咱在算賬。”秦陽感激地說:“叔,你以後有啥事就言傳,村裏屋裏有啥活你就吱聲,不管大小事……”

秦富民隨後去了秦漢鎮一趟,和秦漢鎮王書記商談了明年元宵節,在鎮上鬧社火的有關事宜。秦漢村一直領導著奉泉縣城東部所有村莊的藝術活動,一直處於龍頭地位。由秦漢村牽頭的藝術活動應該由他秦富民決定。秦富民隨後接觸了鎮上其他的幹部,鄭重提出由秦漢村繼續領導明年元宵活動的意圖。秦漢鎮所有幹部一致同意秦富民的想法,並且透漏出一個內部秘密:“到時候,縣上呂東升同誌也會回來觀看活動,同時要求他們秦漢村放心大膽得搞活動,做到真正的與民同樂普天同慶。”

正是秦富民去鎮上交涉關於明年元宵活動的重大事宜的時候,呂文濤正在他家裏勸阻他的兒子秦少恒哩!秦少恒扔到茶幾上一包煙說:“拆開你抽,我不想抽。”呂文濤反問道:“咋了!戒了?”秦少恒說:“我心裏煩了才抽哩!平時沒事不抽。”呂文濤撇撇嘴,斜瞅少恒一眼:“曉萍對你可真是癡情呀!可謂感天動地不由得讓人敬佩呀!你說天底下還有沒有這麽好的姑娘?”秦少恒說:“我一看你剛才看我的眼神,就知道你沒憋啥好屁!我也不知道該咋樣麵對焦曉萍哩!以前我反感她,可自從她跳樓這事以後,這種感覺給沒有了,反倒覺得這還是個好姑娘,你說怪不怪?”呂文濤說:“這有啥怪的,八成是你對這個美女動心了,我就說麽像焦曉萍這樣的女娃可不多見,咋能砸到手裏呢!要文憑有文憑,要長相有長相,唯一不好就是太潑。”秦少恒說:“你說對她動心吧!好像還沒有。說沒有動心吧!這心裏老是七上八下的。你是過來人,你說咋弄呀?”呂文濤平靜地說:“先談著。能談下去了就談,談不下去了就拉倒,誰也不欠誰的呀!這種好事,你還不抓緊?”秦少恒反問道:“你這談下去結不了婚不是把人家女娃心傷了,這事不能弄。”呂文濤驚訝道:“哎呀!咱倆耍了幾十年了,我今天才知道你還無私的不行,偉大的不行。我給你說,戀愛和婚姻不是一碼事,戀愛是兩個人的事,婚姻是兩個家庭甚至是兩個層次兩個觀念的融合,比戀愛複雜多了。你聽我的沒錯,先和她談著,行不行,走著看著。”秦少恒坦誠地說:“我還是覺得要是以後結不了婚,就有些對不起人家曉萍了。”呂文濤笑笑說:“怪不得焦曉萍能一心非你不嫁,這原因都在你這兒哩!你處處想著不想傷她的心哩!對了,我隻能給你說到這兒了,你兩談不談是你兩的事。”

呂文濤一身輕鬆地走出秦少恒家,一隻狗從大路竄進村巷裏。村巷裏有剛放寒假不久的大小娃娃嬉戲的身影,也有閑雜大人逗貓遛狗尋求歡樂的笑聲。他點燃了一根煙,望著遠處起伏山巒的模糊樣子突然想到,如果他麵對的是焦曉萍那樣的女娃,是否會有像少恒那樣磊落坦誠的心態呢?呂文濤上了大路走過村委會的漂亮小樓時還在反複考慮,是不是去給曉萍說說少恒這個新的想法呢!

焦改革走進書記秦富民屋裏,正巧秦富民剛剛回來。秦富民把小轎車停在車庫裏就接待了焦改革。焦改革趕巧撞到書記純屬偶然,他一接到書記的電話就急忙趕過來了,因此上把批評女兒曉萍私自出逃的事情也拋之腦後了。焦改革在爐火上烤著手問:“這麽急是有啥事哩!”秦富民告訴他,鎮上已經同意他們秦漢村作為明年元宵活動的總指揮了,負責領導全鎮的元宵活動。秦富民無比自信無比自豪地說:“還有一個好消息哩!到時候東升也回來看社火哩!現在各方麵的情況都在咱的掌握之內,要確保明年的社火,咱還是頭梢子,不能老是像前幾年一樣,說是咱村領導可一到時候就各自為政,各村揚各村的風采哩!現在咱就要把路跑到哩!”焦改革說:“這就得拿錢說話,小村小莊好打發,大村大莊可不好弄。”秦富民拆開報紙,拿出一摞錢遞給焦改革。焦改革一下猜透了秦富民的良苦用心:“這些錢足夠了,不過明年咱得把這些錢一分不差的要回來。”秦富民說:“要回來的辦法我都思謀好了,這些錢隻能是過路財。錢要回來後,你和東明一人在添些錢,買一輛小轎車。以後在外麵跑事,沒有個車不行。”

後來被秦辛明稱為陰謀的事情,在秦漢鎮所有的村莊裏醞釀,像烏雲遮蔽了明媚的湛藍天空,像火山吞噬了成蔭的茂盛密林,像洪水侵蝕了平坦的肥沃土地,所有的村莊,都在沒有任何征兆任何端倪的情況下,任人踐踏了。焦改革走出秦富民家裏,思謀著這場關於秦漢村利益的一盤大棋妙棋,該從哪個村莊哪個書記入手哩!他聽了秦富民從鎮上帶回來的話,以及他自己考慮的問題時並沒有任何心理負擔。甚至在走出秦富民屋裏之前,心裏還潮溢出一種不屑的想法:這些事富民哥擔心啥哩!錢都給了就不怕他們不辦事,不順著他們秦漢村的顏色行事。這年頭隻要有錢別說讓鬼推磨,就是讓鬼死,鬼也幹哩!

呂東明給親朋友人通知兒子婚禮日子的第二天,就被秦富民叫去商議為秦漢村爭名為利的一些事情了。這是他出門之前不曾料想到的,符合自己性情的完美事情。呂東明晌午吃飯時,沒有吃完一小碗燴菜,隻夾了一個辣子饃,就急匆匆出了自家屋門。在街巷裏按秦富民說的,來到了村裏二狗開的小飯店。秦富民早早已到,叫下一盤花生米、一盤蒜泥黃瓜、一盤五香牛肉、一盤豬耳朵四盤子下酒菜。兩人坐在靠近電暖氣的座位上開始共謀大計。秦富民給呂東明和自己的酒杯裏斟下酒說:“我連忙把你叫來是有大事哩!”呂東明夾了一片牛肉咽下去說:“我知道是大事,我連飯都沒有吃完就把碗撂下了,我那女人還說我像娃娃一樣,吃飯還剩飯哩!”秦富民說:“你現在就敞開肚子吃敞開肚子喝,吃飽喝足了就該給咱上場了。”呂東明說:“你就說啥事,要胳膊還是要腿?”秦富民說:“不用這麽凶,實在不聽說的,教訓一下就行了,讓在醫院好好歇幾天就不胡張狂了。”呂東明灌下一杯酒說:“你說都有誰?方圓幾十裏敢欺負到咱頭上的還不多。”秦富民說:“我考慮了一下,西邊幾個村,鍾家、白家、石王、坡底下這幾個村的書記咱都人熟,照個麵說一下,應該都和咱站在一齊。就是西溝的這個書記是個要強的人,我怕不好弄。”呂東明吐著酒氣:“富民哥,這事你就不要操心了,兩天後,兄弟給你回話。”

呂東明回到屋裏,妻子冬梅正在給兒子少恒結婚時用的枕頭上套枕套,看見丈夫回來說:“飯都不吃,跑去喝酒了,咋不把你喝死哩!”呂東明不理睬妻子,回到房子裏倒頭就睡。

秦漢村乃至整個秦漢鎮最為具有群眾參與的藝術活動,以金錢**和暴力威脅手段拉開了喜慶的大幕,直至來年的元宵活動,在群眾一浪高過一浪的讚揚聲中緩緩收場時,除了讚美還是讚美。整個秦漢鎮的男人女人參與的沒有參與的,沒有一個人說一句以秦漢村為首的元宵活動的不滿話語。秦富民完成了秦漢村名利雙收人人歡呼的壯舉後越發自信。自信來源於十裏八鄉鄉民對他不厭其煩的誇獎。他把來自不同村莊不同人物的誇獎讚揚,完全歸結於自己對整個時局的把握和透徹分析。呂東明醉醺醺走後,秦富民拉著小飯店老板兼廚師的二狗,與自己好好地喝了一頓。喝到盡興處,秦富民揚起頭說:“二狗,叔給你說,明年叔讓你到鎮上開飯店,你看咋樣,在村裏你掙不下錢,到鎮上吃飯喝酒的人才多哩!”

秦漢村為迎接新春佳節進行的準備活動,和為達目的掃除異己的種種行為,都按著各自的路數,細致且緊張的進行著。隻有焦曉萍秦少恒呂文濤幾個年輕人的行為不受關注。焦曉萍被關在屋裏,正準備趁父親不在的絕佳時機,翻過窗子逃將出去時,卻突然聽到院子裏傳來平緩的腳步子聲,她連忙關上了窗戶拉上了窗簾,放鬆了心情從房間裏走出來。看到回來的不是父親也不是母親而是呂文濤時,沒好氣地說:“你把我能嚇死!”呂文濤走進來坐下說:“我咋嚇你了,我剛剛進來,咋能嚇到你呢?”焦曉萍問:“我媽還在門口?”呂文濤說:“在呀!咋了?我今天來是給你說大事的。”焦曉萍說:“啥大事?我現在被關在屋裏啥地方都去不成。把人能憋死,我剛還準備從窗戶翻出去哩!”呂文濤說:“我給你把這事說了,你就不想翻窗子了。少恒向你屈服了。”

焦曉萍驚叫一聲:“媽媽呀!我還以為他就不是個男的,還不近女色呀!”呂文濤建議道:“不過你還得加把勁,看得出來,少恒輕易不會愛上誰,可一旦愛上了那就不得了。他是個重情義的人。”曉萍臉頰溢出紅暈,扭捏地說:“我是個女娃,再主動些怕不好吧!我在他心裏本來就不像個女娃,我被動一點才是一個正常女娃的心理反應。”呂文濤勸誡說:“這不行,本來少恒就不主動,你也再不主動了,這事咋成呀!你以前咋樣對他,以後也咋樣對他,就是跑的次數要多些,一天三晌纏著他。我看用不了多長時間,他就徹底投降了。”焦曉萍說:“行,我豁出去了,大不了再來一次跳樓哩。”呂文濤製止說:“再不能尋死覓活了,這些事情也隻有你能做出來。”

幾天後,秦漢村處在喜結良緣的熱鬧之中。金獅和拱門矗立在村巷裏,清一色的小轎車排出了村口,直達焦改革別具一格的庭院前。村巷裏到處飄**著美食的氣味讓人心身俱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