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遠點!別踩壞我的菜!”回民菜農揮舞扁擔,衝老喇嘛嚷嚷。

基姆擋在前麵,衝菜農吐舌頭:“凶什麽?我們看河又不偷菜!”

菜農嗤笑:“這破水溝也算河?你們從哪兒來的?”

老喇嘛合十:“施主,肉眼所見皆虛妄。這水溝他日或成大江,正如施主今日或成菩薩。”

菜農一愣:“你這老和尚,說話怪有意思……要不,喝碗牛奶再走?”

基姆偷笑——這老頭果然有一套,罵兩句就給糖吃。兩人穿過甘蔗地,忽見一條花蛇盤在溪邊,頭抬得跟矛頭似的。

“別動!”基姆攥住老喇嘛袖子,“我去找石頭砸死它!”

“阿彌陀佛!”老喇嘛甩開他,徑直走到蛇前,“眾生皆苦,你可知道箭河去處?”

蛇吐著信子,竟慢慢蜷成一團,頭貼地不動了。基姆看得目瞪口呆,渾身雞皮疙瘩:“這……這蛇成精了?”

傍晚到了村莊,白胡子村長搬出竹床,端來熱飯。老喇嘛跟村僧聊河,基姆卻盯上了烤餅。

“聽說你會看星象?”村長摸出煙袋,“給咱算算收成?”

基姆正想開口,忽然來了個穿舊軍裝的老頭,腰杆挺得跟炮管似的。

“小叫花子,聽說你懂打仗?”老頭一瞪眼,嚇得小孩們直往後躲。

基姆想起在克萊頓家偷聽到的話,壯著膽子說:“要打大戰了!八千人,還有炮兵!”

老頭冷笑:“吹牛!我兒子在部隊都沒消息!”

“你兒子管啥?”基姆叉腰,“大人物搓脖子、戳桌子,說‘這是懲罰,不是戰爭’——這話對不對?”

老頭猛地立正,行軍禮到耳朵根:“你見過總司令?”

基姆裝模作樣點頭,模仿克萊頓的動作:“先摸脖子,再戳桌子,鼻子還‘咻’一聲!”

全場驚呼,村長差點把煙袋掉地上。老喇嘛拍著大腿笑:“我就說這孩子是天人轉世!”

那吝嗇鬼女人擠過來:“小神仙,我家母牛病了……”

基姆翻白眼:“村西頭王大爺家有好草料,你舍得買嗎?舍不得就給村僧送隻雞,神牛自然好!”

女人臉紅著溜走,村僧衝基姆豎大拇指:“小子,比我還會敲竹杠!”

夜深了,老喇嘛躺在竹**念咒,基姆啃著村長給的蜜餞,聽老軍人講當年打仗的故事。

“你咋知道這麽多?”老頭壓低聲音,“難道真是天上派來的?”

基姆神秘一笑,摸了摸脖子上的護身符——裏麵藏著克萊頓的密件邊角料,還有士兵的血紙條。

“天機不可泄露。”他打了個哈欠,“不過大爺,要是打仗了,您兒子說不定能當大官呢!”

月光灑在村口的菩提樹上,遠處傳來狗吠。基姆望著星空,想起婆羅門說的紅公牛預言。老喇嘛忽然坐起:“徒弟,我夢見箭河了,河水是金色的,還有牛在喝水……”

“快睡吧,明天上大道找河去!”基姆閉上眼,心裏卻琢磨:“說不定,明天真能碰上紅公牛呢!”

這一晚,小村子的人都在議論:老喇嘛是活菩薩,小叫花子是戰神仙。卻沒人知道,這一老一小正踩在一場大風波的浪尖上,腳印所到之處,塵土裏都藏著刀光劍影。

老上尉瘸著腿湊過來,拍著基姆肩膀:“小子,晚上住我家!”

村僧酸溜溜地插話:“廟裏才該招待聖者。”喇嘛卻笑眯眯的,基姆瞅瞅這個,瞧瞧那個,心裏跟明鏡似的——這倆老頭在搶人呢!

夜深人靜,基姆把老喇嘛拽到牆根:“錢呢?拿出來!”

“在懷裏揣著呢,你要幹啥?”

“我是你徒弟不?路上不得防著點?天亮就還你!”基姆手快,眨眼就把錢包塞進褲兜。老喇嘛歎氣:“這世道,人比山路還彎彎繞繞。”

第二天村僧氣歪了嘴,老喇嘛卻啃著烤餅直樂。基姆跟著老上尉回了家,老頭把馬刀往膝蓋上一放,刀鞘蹭得發亮:“當年兵變那會兒,我砍翻三個叛兵……”

基姆聽得眼皮直打架,直到老頭說到“英國人的婆娘抱著娃坐在我馬鞍上”,才來了精神:“真的假的?”

天剛蒙蒙亮,老上尉騎匹瘦馬晃過來:“帶劍!如今風裏都飄著火藥味!”

基姆爬上馬背,瞅著老頭腰裏的劍直犯嘀咕:“警察不管嗎?”

“這一帶誰不認識我?”老頭上揚下巴,“當年我救過英國老爺的命,如今專員見了我都得下馬!”

路上,老喇嘛突然問:“你帶劍殺人,圖個啥?”

老頭哼了一聲:“不殺壞人,哪來太平日子?當年德裏血流成河,我一人砍翻六個叛兵——就剩我和倆兄弟,腸子都露出來了還在砍!”

“阿彌陀佛!”老喇嘛直搖頭,“殺業太重,要遭報應的。”

“報應?”老頭拍著劍柄笑,“我三個兒子都當上尉了!前幾日專員還送我塊地,說是‘皇恩浩**’!”

走到芒果林,老頭上馬時腿一軟,差點摔跟頭。基姆忙扶住他,老頭卻嘴硬:“當年我能扛著軍旗跑三十裏!”

喇嘛坐下念經,老頭聽得直點頭,沒一會兒竟打起了呼嚕。基姆閑著無聊,逗弄路過的光屁股小孩,小孩撲過去抓喇嘛的念珠,摔了個屁股墩,哇地哭了。

“哭啥!”老頭驚醒,“將來怎麽當軍人?”塞給孩子一枚銅板,小孩立刻破涕為笑。

喇嘛望著孩子跑遠的背影,喃喃道:“眾生皆苦,唯有癡兒最自在。”

老頭撇嘴:“自在個啥!等他長大,不是種地就是當兵,一樣被世道捶打!”

正說著,遠處傳來叫罵聲:“你娘的!壓壞我的車就想跑?”

一匹瘦馬衝過來,騎在馬上的漢子揮著鞭子,罵得唾沫星子亂飛。老頭上前一看,立刻挺直腰杆:“我兒子!”

漢子見了老頭,立刻滾下馬,父子倆抱作一團。基姆瞅著漢子腰間的槍套,想起克萊頓家的密件,心裏突突直跳——這老頭一家,怕不是跟那場“懲罰行動”有關係?

老上尉拍著兒子的肩膀,向喇嘛炫耀:“瞧見沒?我兒子的騎術,整個團裏數第一!”

漢子摸摸後腦勺,咧嘴笑:“爸,您咋把劍也帶來了?當心警察找麻煩。”

“哼!”老頭瞪眼,“老子當年流過的血,比他們喝的奶茶還多!”

一行人走上大幹道,路兩旁擠滿了運糧車、朝聖客。老頭指著望不到頭的路:“這是印度的脊梁骨!當年英國人就是從這兒打進德裏的……”

話沒說完,警察盯上了老頭的劍:“喲!老上尉還玩這老古董?”

“沒這老古董,哪有你小子今天!”老頭嗆聲,警察賠著笑溜走。

基姆趴在馬背上,望著遠處的雪山發呆。老喇嘛掐著念珠,忽然說:“徒弟,我聞到了河的味道。”

“拉倒吧!”基姆撇嘴,“這全是馬糞味!”心裏卻想:“等找到紅公牛,說不定真能見到那條神奇的河——說不定,還能見到更大的世麵呢!”

大道上塵土飛揚,老上尉的歌聲混著車輪聲,飄向看不見的遠方。基姆摸了摸藏在衣襟裏的錢包,又捏了捏克萊頓給的密件邊角料,忽然覺得這一老一小的旅程,比拉合爾的雜耍戲還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