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像條長蛇在平原上爬,老太後在車裏打呼嚕,基姆溜到芒果林裏撒尿。遠遠看見四個白點晃來晃去,他手搭涼棚一瞅:“我操!白鬼子兵!”

老喇嘛嚇一跳:“別惹他們!”

“怕啥?”基姆蹲到樹後,“喝醉的白鬼才咬人,咱躲著點就行。”

四個大兵扛著旗杆進了林子,旗子上繡著個金晃晃的牛。基姆眼睛一亮——這不就是烏姆巴拉和尚說的“綠地紅公牛”?他捅捅老喇嘛:“快看!預言顯靈了!”

老喇嘛搖頭:“都是虛妄。”

“虛妄個屁!”基姆指著旗子,“你瞧那牛屁股,跟和尚畫得一模一樣!還有那倆扛旗的,不就是‘先遣仆人’?”

正說著,遠處傳來敲鑼打鼓的動靜。平原上騰起黃塵,一隊大兵marched過來,領頭的喇叭吹得震天響。基姆數著隊伍:“一、二、三……乖乖,足有五百人!”

老喇嘛嚇得往後縮:“這是要打仗啊!”

“打仗好啊!”基姆搓搓手,“亂世出英雄,說不定咱能混個官當當!”

天黑後,軍營裏亮起燈籠,像一串串紅果子。基姆貓著腰往營帳鑽,冷不丁被人一腳踹飛——一個穿黑衣服的高個洋人踩住他肩膀:“小崽子,偷東西?”

基姆被拎進帳篷,看見桌上擺著個金晃晃的牛雕像。黑衣服洋人翻出他脖子上的護身符,基姆急得直撲:“還給我!那是我爹的東西!”

“你爹?”洋人挑眉,“說!你爹是誰?”

“基姆波爾·歐哈拉!”基姆梗著脖子喊,“愛爾蘭團的兵!”

黑衣服洋人跟旁邊的胖洋人對視一眼,胖洋人突然一拍大腿:“我的上帝!你爹是我主持的婚禮!這小子是正經白人!”

基姆懵了:“啥白人不白人的?快還我東西!”

胖洋人蹲下來,語氣軟了:“孩子,你知道這護身符多重要嗎?這是你爹給你的身份證明啊!”

基姆這才注意到,兩個洋人看他的眼神變了,像見了稀世珍寶。黑衣服洋人遞來一塊麵包:“吃吧,吃完跟我們講講你的事。”

麵包上塗著黃油,香得人發暈。基姆咬了一口,突然想起老喇嘛還在林子裏等,咽下麵包說:“我師父還在外麵——”

“師父?”胖洋人皺眉,“你還拜了個印度師父?”

“他是西藏來的高僧!”基姆挺起胸脯,“比你們的神父厲害多了,能掐會算!”

黑衣服洋人笑了:“行,帶我們見見你師父。說不定……”他看了眼桌上的金公牛,“說不定他能給我們算算行軍吉凶呢。”

基姆領著倆洋人出了帳篷,遠遠看見老喇嘛坐在樹下念經。胖洋人剛要開口,老喇嘛突然睜眼:“施主身上有血腥味。”

黑衣服洋人一愣:“你會說英語?”

“略懂。”老喇嘛合十,“施主殺氣太重,需多行善事。”

胖洋人掏出一把盧比:“大師,我們這趟行軍……”

老喇嘛瞥了眼金公牛旗:“紅牛踏綠地,主兵戈之象。然心存善念,可保無虞。”

黑衣服洋人跟胖洋人耳語幾句,轉頭對基姆說:“小子,想不想當大兵?跟著我們,有吃有穿,還能報仇!”

“報仇?”基姆挑眉。

“對!”胖洋人一拍桌子,“你爹當年被叛兵害死,這仇不能不報!”

基姆摸著護身符,想起爹臨死前塞給他的血書。遠處傳來號角聲,金公牛旗在風中獵獵作響。他咬咬牙:“行!但得讓我師父一起走!”

“沒問題!”黑衣服洋人哈哈大笑,“正好讓大師給我們祈福!”

老喇嘛看著基姆發亮的眼睛,歎了口氣:“也罷,塵世亦是修行路。”

月光下,基姆跟著倆洋人走進軍營,老喇嘛的黃袈裟在身後飄得像片雲。遠處傳來梆子聲,不知哪個帳篷裏飄出烤羊肉的香味。基姆摸了摸腰間的短刀——這世道,果然得靠拳頭和腦子吃飯!

基姆舔了舔空酒杯,心裏直犯嘀咕:這倆洋人咋不揍我?難不成護身符真顯靈了?

“我爹死在拉合爾,我媽早跑了。”基姆故意裝可憐,“我跟著舊貨店老板娘長大,她天天打我!”

胖洋人(維克托神父)一拍大腿:“你爹是我兄弟!當年我主持他的婚禮,你小子可是正經愛爾蘭團後代!”

瘦洋人(班奈特)皺眉:“別聽他胡扯,說不定是騙子!”

基姆急了:“護身符裏有我爹的退伍證!你們敢搶死人東西?”

胖洋人翻開羊皮紙,臉色一變:“上帝啊!基姆波爾·歐哈拉!這小子真是咱團的種!”

瘦洋人掏出盧布:“跟我們走,送你去洋學校,將來當大官!”

基姆偷瞄帳篷外,老喇嘛還在樹下念經。他壓低聲音:“我師父是西藏活佛,能算出紅公牛的秘密!你們放我走,明天帶他來給你們祈福!”

胖洋人眼珠一轉:“行!但你得先換上軍裝,讓弟兄們瞧瞧咱們團的種!”

幾個大兵七手八腳給基姆套上製服,硬邦邦的布料紮得他直咧嘴。他瞅準機會,趁人不注意溜到帳篷後,解開褲腰帶往樹上一係——這招還是跟拉合爾的小偷學的,叫“金蟬脫殼”。

“小子!你去哪?”哨兵大喝。

基姆指指廁所:“拉肚子!”他鑽進灌木叢,扯開軍裝扔到水溝裏,摸出藏在鞋底的印度長袍換上,抹黑朝老喇嘛的方向跑。

“聖者!快跟我走!”基姆扯著喇嘛的袈裟,“洋人要抓你去做法事,晚了就沒命了!”

老喇嘛搖頭:“你是白人之子,該走正路。”

“去他娘的正路!”基姆急得跳腳,“他們想把我變成隻會喊‘長官好’的傀儡!咱可是要找佛陀之河的人!”

遠處傳來軍號聲,營地亮起火把。基姆瞥見胖洋人帶著幾個大兵衝過來,一把拽住喇嘛:“快跑!等我偷匹軍馬,咱連夜趕路!”

兩人跌跌撞撞跑了半裏地,基姆忽然停住——前方路上停著老太後的牛車,侍從們正圍著篝火打盹。

“有辦法了!”基姆摸出胖洋人給的盧比,塞給山民侍從,“我師父是活佛,給你們家夫人念一夜經,換倆餅子吃!”

山民侍從剛要發作,老太後掀開簾子:“吵什麽?讓活佛上車!”

基姆扶著喇嘛鑽進牛車,聞著車裏飄來的乳香,總算鬆了口氣。老太後遞來一塊蜜餞:“小雜種,咋又回來了?”

“洋人要抓我去當奴隸!”基姆咬著蜜餞,“幸虧師父顯靈,帶我們逃出來了。”

老太後哈哈大笑:“算你機靈!明早到薩哈倫坡爾,我讓人給你們弄身新袈裟!”

喇嘛閉目養神,忽然開口:“紅公牛雖現,卻非善兆。此去貝納爾斯,恐有刀兵之災。”

基姆摸著腰間的短刀,望著車外跳動的火光,想起胖洋人桌上的金公牛雕像。他偷偷把護身符塞進喇嘛手裏:“管他什麽牛,咱隻管找咱的河。要是洋人敢追來,我砍了他們的牛腦袋!”

老太後拍著大腿笑:“好小子!有我老寡婦在,沒人敢動你們一根汗毛!等見到我女婿,讓他封你當騎兵隊長!”

基姆趴在車簾邊,看星星從芒果樹梢掠過。遠處軍營方向傳來陣陣喧嘩,想必是洋人發現他跑了。他咧嘴一笑,啃了口老太後給的烤餅——還是印度的餅子香,比洋人的麵包帶勁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