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月在濃霧中走了很久,唯一能支撐她前行下去的動力就是她腹中的虎崽了。因為濃霧模糊了視線,她甚至都難以看清腳下的路,她的爪子踩上荊棘刺時痛得她倒吸一口涼氣。

“我還要走多久呢?”梅月有些委屈,幾個月在白風塔裏算得上是安逸的生活和她現在艱苦的境遇造成的鮮明對比使她心神不寧,不過隻要心懷希望,總會有奇跡出現。

“站住。”兩道整齊劃一而清晰的聲音打破了周圍的寂靜,梅月心髒一跳,是幻聽還是確有其人?一股桃香迎麵撲來,伴隨著的是視覺的逐漸清晰。

“誰?”她止住步子盯著聲音來源,鼻中傳來熟悉的氣味,不是老虎,卻為同類,那些終日沾染的血腥氣是洗不掉的,她感到一陣親切。

隨著步子的深入,梅月總算是看清了來人,不,準確的來說是來獸。

兩隻金錢豹威風凜凜的對她上下打量,看到她的身形後微微一愣,隨即開始了竊竊私語,梅月忐忑而不表現出來,是敵是友或可立見分曉。她環顧四周,發現這個山口長滿了桃樹,地上還七零八落的躺著被小獸啃爛的桃子。

風燁一隻爪子踩著一顆桃核,試探著問:“你也是來投奔獸山的?”風燁是其中一隻毛色較淺的金錢豹,另外一隻是他的弟弟光燁,他們奉新獸王之命暫時駐守霧隱山山口,防止有心懷不軌之徒對此地不利,同時接待新來逃命的困獸。

梅月暗忖她從不知道有獸山,心思單純的她選擇實話實說:“如果這裏有能讓我避難的地方就好了,我,我懷孕了,想找個地方把孩子生下來。”說到這裏她有些害羞,畢竟,這還是她頭一次懷孕呢!

光燁嗷嗚一聲跳了起來,顯得比懷孕本虎還要激動:“小老虎啊,一定很可愛的。”風燁無力的按住了他的身子讓他淡定下來,他這個弟弟就喜歡毛絨絨的小崽子,可別看他平時漫不經心甚至有點傻,戰鬥力還是妥妥的,這一點從獸王派遣他們倆豹駐守山口就能看出。

“好吧,”風燁確定梅月沒有危險後決定同意她入山:“順著這條路一直走,前麵有片樹林,名喚鬱鬆林,穿過鬱鬆林有一潭沉淪澤,過去的時候你要當心,要是不小心掉進去了沒誰會救你,你要憑借自己的能力穿過,然後就可看到一座山,那就是獸山了。你到達之後自會有獸為你引路拜見獸王。其餘的話我就不多說了,獸山是我們最後的家園,你加入了我們就是我們的一員,希望再見到你的時候可以和你的孩子賽跑。”說罷他笑了一下,梅月沉默著聽完,總覺得這裏的世界好像有些奇異。

光燁推了一把梅月,梅月疑惑抬頭,正對上他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是了,她從沒見過這麽有靈氣的眼睛,像人一樣,真怕他下一秒就會站起來變成個人。馬戲團裏倒是有披著獸皮的人,但裝扮的再怎麽像,氣味都無從偽裝。

“快走吧。”光燁催促,後麵還會投奔更多動植物的。

“謝謝。”梅月感激不盡,身無外物的她湊過去親了這隻金錢豹子一下,淺金色的毛發下麵立即燙了一大片,梅月垂著肚子朝風燁指的方向走去,不久就沒了蹤影。

風燁見光燁癡了,感到一陣無語,他捏住光燁後頸子提醒他:“那可是隻老虎。”別忘了,當今獸山的獸王,就是一隻老虎,而且據他所知,這隻母老虎是獸山的第二隻虎。所謂一山不容二虎,但當二虎一公一母的時候,情形又可另當別論。

光燁搖了搖頭:“哥你說什麽呢,我是想到霧隱村的那些人,最近又發現幾隻偷下山找食的動物被那群不知好歹的村民殺了,再這麽下去,我們還怎麽生存?他們穿獸皮啃獸肉,可是一點都不考慮咱們。”

風燁眼神晦澀,殺戮之氣一閃而過:“不管怎麽樣,這裏是我們最後的駐地,從踏進霧隱山的這一刻起,早就沒有退路了。”

霧隱山,可以說是異形世界的一片世外桃源,山外被層層濃霧包圍,要是沒有靈敏的嗅覺和恰到好處的運氣,一切想要擅自闖入的生物都會被有毒的荊棘刺傷中毒而亡,或者因為迷失方向餓死。

山裏大致分為兩個陣地,一麵是人類作為村落居住的霧隱村,一麵是以可以化形成人的生物棲息的獸山,霧隱村和獸山之間隔了一片鬱鬆林和一潭沉淪澤,至此人獸互不侵犯,但是矛盾難以避免。

光燁剛才所指的就是最近霧隱村的村民大肆在村外以及鬱鬆林邊界設置諸多獸夾,導致許多下山覓食的野獸被抓獲而死去的事件。

當然,野獸有野獸的憤懣,村民自然也有自己的苦衷。最近幾年霧隱村的野獸數量直接上升,人類沒有尖利的爪牙和可以抵禦寒冬的皮毛,為了生存,他們隻能選擇奪取其他的資源。

於是,這就為以後的撕破臉皮埋下了一顆小小的種子,等待著破土而出。

梅月根據風燁的指示往鬱鬆林走去,一邊趕路一邊對周圍的景色表示歎服,作為一隻從小到大大部分時間都被關在籠子裏,要麽就是練習怎麽鑽火圈的老虎,僅憑蔥鬱的森林和滿地散發出香味的野花就足以讓她沉溺其中了。

鬱鬆林裏樹種繁多,梅月踩著經過幾世幾代累積而變得鬆軟芬香的土地一時間癡了,迷了,自己難道真是進了仙境,還是說,這一切都隻是一場夢?

夢。夢裏怎麽會感覺到痛!

“吼——”一股刺痛自前腳爪傳來,她反射性的倒在地上,抽搐著舉起那隻爪子,血糊了滿爪,一隻黑色鐵鏽的獸夾夾住了她的爪子。有那麽一瞬間梅月以為自己又回到了從前的生活,冰冷的鐵籠,刺痛的鞭子,還有孤身一虎的寂寞。

“咕——咕——”林子裏麵杜鵑在啼鳴,麻雀在討論,烏鴉在吟唱,一切是那麽和諧又那麽寂寥。

獸夾狠狠的咬住了她的前爪,她痛得冷汗直流,浸濕了毛發,漸漸地,梅月感到身上的力氣都隨著漫長的奔勞和無情獸夾的噬咬卸去了,她呼吸粗重腦袋沉重的想:“都到這兒了,我卻要死了嗎,結束這短暫的一生了嗎?可是,我還有••••••”孩子。

“嗵。”肚皮翻滾,梅月豎起虎尾露出屁股,她眼含熱淚,滿懷不甘。“對不起。”她已經沒有力氣說話了,淬了毒的獸夾緩緩吞噬著她的生命,她做出了做後一次奮鬥,嗚咽不斷,呻吟不斷,血和淚和汗悉數滾落沒入土地,黑色的血,紅色的血染濕了草地和落葉。

良久,一聲極其微弱而稚嫩的叫聲驚飛了旁觀的雲雀,而那隻母老虎,已經僵硬成屍,連血都不再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