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婚七月流火,如今正是七月末天氣,人們雖仍穿著夏衣,暑熱卻已悄然減退,鳳翔宮前的滿池荷花已開到了極致,眼下雖然美麗清貴,不久卻將是菡萏香銷翠葉殘了,而鳳翔宮後院的幾棵桂樹已無聲無息地吐露金黃,像繁星一樣掩映在綠葉之間。桂樹的香氣隱隱透進紗窗,屋裏的女人們卻顧不上留意,而是在喜悅、焦慮、期待中忙亂著。
這天早晨,芮夫人就覺得肚子有些異樣,好像有一股涼涼的氣息一閃而過,到了中午時分,疼痛變得明顯和有跡可循。收生婆斷定是要生了,於是芮夫人的母親和侍女們緊張忙碌起來,並派人報告了吳王妃。
天黑以後,芮夫人的陣痛變得頻繁、劇烈和有規律了,時間也開始拉長,每次陣痛來襲,肚子都要被絞碎似的。芮夫人躺在**,捧著肚子哼哼,身上全是虛汗,一陣疼痛接一陣疼痛。芮夫人覺得快疼死了,她快受不了了,沒有這種疼法的,但每當她快要背過氣去的時候,疼痛便停了下來,等她剛剛喘息過來,下一次陣痛又開始了。她便死去活來地等待著、盼望著。
這一夜鳳翔宮的人都沒心思睡覺,都在焦灼中等待這個孩子。王妃胡氏一向和藹大度,但近年吳王絕大部分時候都由侍妾陪宿,胡氏心中不無失落孤寂,隻是每當夫妻兒女共敘天倫時,胡氏又覺得眼前這人仍是自己親愛的丈夫。胡氏的隱忍,隻因為她的善良和修養,但起初她知道芮兒懷孕時,心中仍有壓抑不住的酸楚。隻是這酸楚,沒人看得見罷了!但自從吳王出了事,胡氏和芮兒變得同病相連,她們的丈夫生死未卜,而同為吳王的家眷,她們一起受到掠奪和欺淩。王妃胡氏和芮夫人的內心在不知不覺中變得親近,而不僅是表麵。胡氏這一夜也守候在芮兒的房間,心中默默祈禱。
子夜過後,黎明來臨之前,一天中最黑暗的時候,芮兒忽然在裏屋大聲慘叫起來,胡氏先是嚇了一跳,繼而知道孩子要出生了。半刻鍾以後,裏屋傳出一陣微弱的嬰兒啼哭聲:“嗯啊——嗯啊——”
楚華似睡非睡,聽到阿秀走進來對她說道:“郡主,芮夫人給你生了個弟弟!”楚華一下子就醒了,趕緊穿衣服跑到後麵,隻見收生婆已包起了孩子,小小的繈褓裏,一個嬰兒皺著小鼻子,閉著小眼睛,帶著鼻音啊啊地哭著。
楚華第一次見到初生的嬰兒,感到十分好奇。她湊到母親懷裏看著他,他竟然那麽小,那麽稚嫩,臉色黃黃的,眼睛還沒有睜開。楚華忽然想起前生,自己也有個弟弟,可惜他從小營養不良,自己八歲被賣掉,便和他永遠分開了。楚華看著眼前這個幼小的弟弟,心中默默為他祈禱,希望他能健康長大,一輩子平安喜樂!
胡氏抱著孩子,滿懷慈愛地看了一會兒,輕輕把他放回芮夫人的身邊,歎道:“如果王爺在家,一定非常高興!”
這天天一亮,鄭太妃、二王妃陳氏、四王妃薑氏就來探望了,次後胡氏娘家父母兄弟也都送了禮。滿月的時候,因在國喪之中,不能筵宴音樂,故王府並未請客辦滿月酒,隻是小小家宴慶賀。姬府卻來送了厚禮,姬玉瑒的母親親自前來看望,又對胡氏說道:“楚華已受了我家聘禮,便是我家媳婦,雖然王爺失了爵位,但我家乃周天子之後,什麽興衰沒有見過?我家看重的是血統的高貴,而非一時的興衰!我兒玉瑒也說:‘楚華十分美麗,血統也很純淨,我必定要娶她的!’如今趕上國喪,婚事蹉跎至今,已是耽誤了兒女,不如我們兩家各自準備著,等到明年春天,擇個吉日良辰,便可正式迎娶媳婦過門。”
胡氏見姬府並未在眼前窘境下悔婚,心中頗為感激。姬府又正式派人來王府請期,孫澤十分喜悅,便對大嫂胡氏說道:“姬玉瑒之父剛剛升了提刑按察使,權力炙手可熱,且他家門生故舊遍布江浙,勢力盤根錯節,我們雖名為王爵,如今權勢卻大不如前,反而及不上他們了,但姬府並不悔婚,令人十分欣慰。”於是命長史準備楚華出嫁事宜。
胡氏也勸楚華道:“眼下你父親仍囚在京師,你哥哥已叛逃,未來會有什麽禍事真不敢想象!你若出嫁了,這一切便與你無關了,所以你若能平安出嫁,有了安身立命之處,我心裏也會感到欣慰!再說你並沒見過姬玉瑒幾次,上次的事故,也許隻是一場誤會!你現在討厭姬玉瑒,但年輕夫妻婚後自可培養感情,你看現在多少金陵女子羨慕你?女兒不要太執拗了!”
楚華見眼前形勢所迫,父親不在家,母親做不了二叔的主,何況連母親也想讓自己嫁!楚華十分氣悶,隻好去求孫澤,說道:“我不願嫁人,情願在家陪伴母親。”孫澤哪裏聽她的,說不了兩句就把她打發回房去了。楚華氣惱煩躁,便有了逃婚的念頭。
這時孫楚奇已投奔了夏王軍中,跟隨夏王攻城略地。夏王鎮守北方邊陲多年,韃靼人聞風喪膽,如今率領自己精銳部隊,又在民間招募,迅速攻下幾座城池。周圍藩王不敢背棄朝廷響應夏王,都說自古以來諸侯造反很少成功,當初漢朝七國之亂,預謀已久,聲勢浩大,也不到三個月便平定了,如今夏王僅以幾萬人起兵,朝廷大軍一到,隻怕便要全軍覆沒。但各路藩王包括夏王的親弟弟沒有一個不害怕夏王,一見夏軍打來,便紛紛丟了藩國,棄了軍隊,屁滾尿流逃回京城去了。
如今到了九月,夏軍已占領寧夏、延安、慶陽等廣大區域,並向東渡過黃河。夏軍與朝廷兵力懸殊,但夏王多有計謀,且勇猛無畏,身先士卒,所以經過激烈交戰,最終又能克敵製勝。夏王常因攻城慘烈,或局勢緊迫,入城後便命軍隊大肆屠殺城中軍民,有時便活埋成千上萬的降兵。夏王在火光衝天中艱難慘烈地擴大自己的領地,有時也會遭遇失敗,於是領兵突圍,再重新匯聚力量返身廝殺。江北的難民紛紛逃往江南,江南也日益混亂起來,流氓、乞丐、難民成群結隊,經常出現騷亂。
楚華從韓晟等侍衛口中聽到外麵消息,也不敢貿然離家,心想:“隻好再陪母親幾個月,出嫁之前,即便外麵再亂,也得離開這裏。”
這年秋冬,戰事陷入膠著局麵,經常是夏軍攻陷幾座城池,不久又被朝廷收複,雙方就像拉鋸,傷亡都很慘重。朝廷無暇處置吳王等貴胄官員,便下令等剿滅夏軍燕軍,將這些人與夏王燕王一並處死。於是吳王孫泓得以暫時保命。王妃胡氏等女眷雖然掛念悲傷,仍暗暗感謝菩薩保佑。
年底的時候,接連很多日的風雪,幾乎把吳王府淹沒。這天黃昏時,楚華從芮夫人房裏出來,回母親房裏吃晚飯,走在遊廊上,忽然眼前鑽出一個雪人。楚華嚇了一跳,幾乎驚叫出聲,那人忙道:“別叫!是我!”正是張雪崖的聲音。
楚華驚喜道:“雪崖?你何時回來的?怎麽在這裏?”便伸手去拂張雪崖頭上的積雪,張雪崖激動地握住她的雙手攥在手心。兩人四目相望,都是又驚又喜。
張雪崖道:“我們護送世子去投了夏王,跟著軍隊打仗,一打起仗,軍隊就像是瘋了,瘋狂地廝殺,你不殺人,人就要殺你,殺人隻殺得兩手發麻。有時候一仗下來,數一數砍下的首級,能有好幾萬顆。這倒也罷了,隻是攻下城後士兵們燒殺**掠,看著那些老弱婦孺慘叫,實在無法直視。我就不想在軍隊了,我又實在想念你,就決定回來看你。可我如今是反賊,怎敢公然進府?便悄悄去卿雲宮找你,誰知你堂妹住在那裏,我就找到王妃這裏來,聽到你在芮夫人屋裏,原來她已生下孩子了!”
楚華道:“是的,我剛才就是去看我弟弟。我如今和我母親住!”她不想細說鄭太妃怎麽把她從卿雲宮攆出來的,如今這些小事算得了什麽?她今天又見到了雪崖,這是多激動的事!楚華笑道:“快去見我母親!她必定想聽聽我哥哥的事情!”張雪崖見楚華笑靨如花,心中也很歡喜,不覺也笑著點頭。
二人正要走開,忽然身後有人邊喊邊跑:“來人哪!有賊呀!”正是孫楚纖的聲音,隻聽一群侍女一起喊道:“有賊呀!抓刺客呀!快來人哪!”原來孫楚纖走到隔壁花園看梅花,無意中聽到雪崖和楚華的談話,便故意大喊大叫。
楚華嚇了一跳,張雪崖忙道:“我先走了!世子一切都好,請王妃放心!”說罷閃身向後麵奔去了。楚華看著侍衛宦官從身邊跑過,追逐張雪崖,鳳翔宮外的侍衛也呼喊警戒起來,楚華心中十分擔憂。韓晟跑過來對楚華道:“郡主是否受驚?”
楚華慌忙道:“不是別人,是雪崖回來了!他是從哥哥那裏回來的,你快幫他逃走吧!”
韓晟吃了一驚,因為孫澤曾對侍衛訓示過,一見到這些叛逃的武士,即便是世子回來,也要即刻捉拿報官!韓晟慌忙帶人去追,正遇到張雪崖和王府侍衛混戰,張雪崖劍術精湛,眾侍衛雖將他圍住,卻不敢近他身,稍稍靠近,張雪崖一劍刺出,便即斃其性命,頃刻間已殺了五六個侍衛,但侍衛越聚越多,張雪崖想衝出重圍卻也艱難。
韓晟帶鳳翔宮侍衛追到,見狀飛身加入戰團,舉起鋼刀合身撲向雪崖,雪崖閃身避過,一腳將他踢得飛出去。韓晟就地打了個滾,爬起來又呐喊著撲上去,張雪崖隻好揮劍擋住,韓晟與雪崖刀劍相撞、四目相對的一刹那,韓晟輕聲喝道:“拿住我!”張雪崖驀然會意,手腕一抖,長劍已迅速向韓晟雙臂各刺一下,韓晟慘叫一聲,鋼刀墮地,雙臂酸軟,脖子已被張雪崖長劍架住。
張雪崖挾持了韓晟,閃身向後門撤去。眾侍衛圍追至廣智門,眼看著張雪崖拖著韓晟出門去了。門樓上侍衛叫道:“快放箭!”利箭像蝗蟲般飛來,張雪崖揮劍擊擋,卻有一箭誤中韓晟肩膀,韓晟大聲慘叫,呼喊道:“啊呀!射到我啦!你們想殺死我呀!”
門樓上侍衛隻好停手。這時已出了王府,再帶著韓晟未免拖延,張雪崖暗道:“多謝!”於是棄了韓晟,飛身向北奔去。張雪崖腳下敏捷,幾個起縱,很快便消失在人群裏。
幾十個王府武士聽到內宅動靜,也都攜刀帶劍,從廣智門趕了出來,和侍衛們分頭去追張雪崖。追出北城門之後,視野變得開闊,眼前是一片被積雪覆蓋的麥田,北風呼嘯而過,刮起一片浮雪。有十幾個武士盯住張雪崖緊追不舍,在這裏將張雪崖截住。
眾武士慢慢圍攏,為首的一個叫道:“張雪崖,你攛掇眾人叛逃,已經是死罪!今天你又私闖王府,想對郡主圖謀不軌!你真是吃了狼心豹子膽,自己來送死!今天不是我不想饒你,是老天爺不想饒你!”
此人圓目虯髯,正是茅威。當初張雪崖和茅威打過一架,並在三招之內製服茅威,茅威在阿秀的嘲笑之下向張雪崖磕頭,當著眾人顏麵掃地,而張雪崖名聲大噪。茅威對此恨之入骨。後來王府遭變,茅威投靠了孫澤,和張雪崖等另一派武士多有衝突,冤仇越積越深。如今見張雪崖落在自己手裏,茅威如願以償,忍不住哈哈大笑,發豪言道:“兄弟們,亂刀剁了他!”
十幾個武士呐喊著一擁而上,刀槍劍戟齊向張雪崖要害處刺去。張雪崖在這刹那間定住心神,這種局麵雖然危急,但和戰場上的危急慘烈比起來又算不了什麽了。他在戰場上殺過那麽多人,連自己都記不清有多少,殺人直殺得手麻臂酸,到最後他已不覺得是在殺人,他就像在砍一腔豬排、一隻山雞,或是一條魚,敵人變成了低等動物,不必再去憐憫。但在一些寧靜的夜裏,他又會做噩夢,夢裏全是鮮血,全是屍骨,斷了的手臂還會自己爬,到處都是幽怨的眼睛。每次驚醒,他都不寒而栗。他一麵抗拒,一麵又被那些鮮血浸潤,他的殺氣變得很重。在王府殺死幾名侍衛後,聞到他們鮮血的氣息,張雪崖內心已像狼一樣亢奮,隻是理智和危機感讓他壓抑住這種亢奮,一路逃了出來。而此刻,他不想再壓抑,他需要更多的血來祭他這柄劍!他縱聲長嚎,拔劍向眾人削去。
一陣混戰之後,張雪崖跳出圈外,地上躺著七八個武士的屍體,但仍有十個武士緊握刀劍防備著他。張雪崖自己也受了傷,臉上被割了一條長長的刀口,右腿被砍了一刀,有些站立不穩,隻好把重心移到左腳,眼光冰冷地盯著周圍,耳朵聽著風聲。
茅威心驚膽寒,叫道:“這小子比以前更厲害了!大家小心些!”
雙方正在對峙,忽又有十幾個武士和一群侍衛趕來,加入了戰團,幾十個人將張雪崖團團圍住。茅威氣勢大增,叫道:“一對一我們打不過!大家夥必須一起上!一!二!三!砍死他!”說著呐喊著向前衝,眾人呐喊著一起向張雪崖衝去,茅威突然站住腳觀望起來。他不想衝到前麵被張雪崖殺死,他要親眼看著張雪崖被眾人砍死,在他斷氣之前,自己再去補上最後一刀!
卻說孫楚華在王府心急如焚,便差自己的侍衛去打聽,片刻侍衛回來說:“張雪崖逃出王府去了,韓大哥受了傷,去良醫所包紮去了!”過了片刻,又有侍衛回來說道:“茅威帶著武士們也追出去了!”過了片刻,又有侍衛回來報道:“張雪崖還沒有抓回來!儀衛司正調遣人手,牽了許多馬,正要趕去追捕!”
楚華暗驚:“他隻有一個人,萬一被追上,寡不敵眾怎麽辦?”楚華道:“不行!我得去看看!”說著向後院奔去。眾侍衛阻攔不住,隻好跟著她往後跑。
到了廣智門,剛巧見一隊侍衛騎了馬,要趕去增援。楚華喝道:“給我一匹馬!”不由分說便牽過一匹馬騎上,和眾侍衛一起打馬出門。楚華雖然文弱,騎馬卻是基本技能,從小學會的。隻不過本朝對女子約束甚多,不許過於張揚,因此不能像唐朝那樣騎著馬滿場撒歡打馬球罷了。
楚華隨著眾侍衛向城外追去,心想:“若雪崖被抓回來,二叔豈能饒他?必定投入死牢!我豈能袖手旁觀?他說他想念我,所以回來看我,我總不能讓他為此丟了性命!大不了和他一起逃走吧!什麽名聲,什麽理智,難道比雪崖的命還重要嗎?”
眾人奔到郊外,經過一處麥田,暮色中隻見屍陳遍野,不是四肢殘缺,便是頭臉模糊,鮮血在雪地裏顯得格外觸目驚心。眾人跟著血跡打馬追去,一直追到河邊,隻見河水已經結了厚厚的冰,於是眾人下了馬,從冰麵厚處牽馬過去,再騎馬向山裏追去。
暮色逐漸四合,遠處的樹木變得模糊,楚華隨眾侍衛在山中搜尋了一陣子,山深林茂,積雪又滑,天色也逐漸黑下來。眾人無奈,隻好點燃火把,掉頭回府去了。幾批侍衛也陸續回府,茅威也帶著殘餘的武士回來了,說是張雪崖鑽到樹林裏,不知道逃到了何處,但他在眾人合圍之下已受了重傷,行動不便,如今冰天雪地,在山裏凍一夜,隻怕也凍死了。
隨後的幾日,孫澤又派人在城內城外搜尋張雪崖,都沒找到。孫楚華見眾人未找到雪崖,一半是解脫,一半是擔憂。她想:“他會不會逃走了?可是聽說他受傷嚴重,並不能走遠,難道掉入山澗,被野獸吃了?還是掉到河裏陷到冰下麵去了?那不是被冰水淹死了?”心中驚疑不定。
因為楚華執意跟隨侍衛尋找,神色頗為憂戚,眾人又傳說張雪崖此次入府乃是和她偷期私會,孫澤憤怒地斥責楚華道:“你如今即將出嫁,姬玉瑒的家世門第、相貌人品,有目共睹,你還有什麽不滿足?為什麽和一個下賤門客私會?如此辱沒門風,若是姬府聽到悔婚,我們王府今後還有什麽顏麵?且不說張雪崖如今是反賊,就算他不是反賊,他也隻是個低賤門客,你和他會有什麽好結果?你看那姬蘭卿當年和門客私奔,如今是什麽下場?你名聲前程都不要了嗎?”
楚華昂首道:“我從沒說過我要嫁給張雪崖,也沒說過要跟他私奔,可是他為了我,為了我們家,如今落得生死不明,我即便嫁給玉皇大帝,我又豈能安心?二叔雖然與我哥哥為敵,但如今哥哥既已脫身,而你又保全了我和我母親,所以我雖然怨你,卻並不恨你。二叔若看在祖父麵上,對侄女還有一點憐惜,請二叔放我出府,讓我去找雪崖,他此刻不知是生是死,我在府裏隻是如坐針氈!就算他死了,我也得見他一麵,給他收屍!”
孫澤大怒,命侍衛看住楚華,不許她出鳳翔宮,說道:“你出嫁之前,就安安靜靜待在這裏,閉門思過吧!我這都是為你好,你如今少不更事,等你嫁到姬府,你自會感激我!”
吳王妃胡氏也勸楚華:“雖然雪崖追隨你哥哥離開,你二叔這樣對他,我也深感憤怒!若你哥哥回來,你二叔也這樣對他,又令人怎能容忍?但你若想跟雪崖走卻萬萬不可,如今他自身難保,你去找他豈非也是去送死?二叔這件事卻和母親想的一樣!”
楚華無法,忍不住放聲大哭,哭了幾天之後,眼睛也腫了,嗓子也啞了,卻毫無用處。很快到了春節,國孝之中,一切從簡。但府中仍是鞭炮煙火不斷,上下人等都換了新衣,吃酒賭錢玩笑。楚華在焦躁中冷靜下來,暗暗把自己手裏的小金錠包成一包,又包了隨身衣物,準備逃走。
阿秀冷眼旁觀,勸道:“從小郡主想做什麽,阿秀沒有不幫忙的,但郡主是否知道雪崖現在何處?就算出去了,就一定能找到他嗎?”
楚華道:“不去試一試,又怎能知道?我總覺得他已經死了,我坐在這裏豈能安心?”說著忍不住落淚。
大年二十九中午,鄭太妃宮裏擺下家宴,楚華隨胡氏去赴宴,芮夫人帶著兒子也去了。鄭太妃和二嬸四嬸逗弄楚華幼弟,室外鞭炮焰火,室內言笑晏晏,倒也一團和氣。楚華心想,晚上府門關了出不去,此刻宴席剛剛開始,吃完飯大家不會馬上回房,必定陪鄭太妃說笑,說不定又連上晚飯了,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於是楚華稍稍吃了點東西,便對母親說昨晚失眠,此刻有些困乏,想回去躺一會兒,於是離席回到鳳翔宮,悄悄披了鬥篷,攜了包袱,向後門走去。府中各處宦官侍衛都忙著會親訪友,喝酒賭錢,能偷懶的都偷懶去了,楚華一路也沒遇到幾個人。到了廣智門,隻見門洞大開,侍衛們都聚在門房裏烤火說笑,楚華加快腳步,低著頭急急出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