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尋楚華出了王府,自己也感到詫異,怎麽這麽輕易就出來了,並沒有遇到阻攔。難道二叔發了善心,對廣智門的侍衛們囑咐過,故意放她出來的?可又怎會有這樣好事?楚華顧不得想這麽多,慌忙奔到集市買了馬匹鞍韉,也顧不上講價錢,丟下銀子就騎馬出城去了。
楚華沿著那天的路徑,打馬到了麥田,冬日的陽光冷冷地照著地麵,滿地的屍體已被孫澤派人收殮,麥田被新的積雪覆蓋,早已不見了當時的廝殺痕跡。楚華向前尋到河邊,隻見幾個人正在河麵上鑿冰,都穿著草鞋,挽著袖子,手腳通紅,滿是凍瘡。楚華問道:“請問大叔,你們在做什麽?”
一人回答她:“我們是附近的漁人,如今河麵結冰了,鑿開冰才能捕魚,前些日子捕的魚舍不得留下,都賣給了富貴人家,明日除夕,家裏沒有魚肉,今日再捕一些,便可帶回家給孩子吃了。”
楚華道:“你們都住在這附近嗎?”
那漁人道:“正是!小姐怎麽一個人出來?到這裏做什麽?”
楚華道:“我來找一個人,你們既然住在附近,近日可曾見到一個年輕人,受了傷,大約二十歲,個子挺高的?”
眾人都搖頭道:“不曾見到!”
楚華無奈,隻好踩著冰麵過了河,心裏忖度著張雪崖可能逃遁的路線,慢慢向山中尋找。山中雪深,樹上掛滿冰淩,馬蹄不停打滑,楚華把包袱緊緊係在背上,低頭抱住馬脖子,頂著風雪向山裏尋去。行了六七裏地,迎麵一個樵夫挑著擔子走來,擔子捆得跟小山似的,把人壓在下麵幾乎看不見了,雪深路滑,那樵夫走得很慢。
楚華彎腰問道:“這位老伯,近日可曾見過一個年輕人,大約二十歲的樣子,身上有傷的?”
樵夫從柴堆下勉強抬起頭,說道:“我就住在這山坳裏,這連日風雪,並沒見眼生的人打這裏過。”
楚華隻好往前走,遇到村落人煙便上前打聽。這一帶乃是丘陵地貌,山並不很大,走了一下午,不知不覺已穿過了這幾座山林,到了一片開闊平地。楚華坐在馬背上向前望去,隻見夕陽低垂,天色逐漸暗沉下來,楚華既感到沮喪,又感到茫然,心想:“我本以為侍衛們找不到他,我卻能找到他,既然前生有緣,今生又能相逢,自然與別人不同,可如今我竟也沒有第六感可以感知他在何處!我在這三生之間奔波,感受這麽多悲傷,到底是為了什麽?”
她呆呆地停了一會兒,卻無路可退,隻好繼續打馬前行,一路居然沒再遇到人家,夕陽已經沉了下去,天色很快全黑了。楚華暗自心驚,隻好借著微弱的星光策馬前進。正行間,忽然這匹馬揚蹄嘶鳴,就像被人猛地拖住了尾巴一樣,楚華差點被顛下來,趕緊抱緊馬脖子,叫道:“你發什麽瘋啊?想摔死我呀?”那馬嘶鳴著不肯再走,前後踢跳,原地打起轉來。
楚華不解何故,心中著急,忽聽到身後傳來一陣桀桀怪笑,接著一陣狂風卷著什麽東西撞了過來,楚華看不清是什麽東西,隻覺得腳腕一緊,被人拖下了馬,摔倒在雪地上。那匹馬卻踢跳著逃走了。
楚華撲倒在雪地,抬頭看去,不看不打緊,一看倒抽一口冷氣,隻見麵前站著四個青麵獠牙的鬼怪,各自舉著器械,蹦蹦跳跳圍著她笑道:“你就是吳王府秣陵郡主嗎?你跑得這麽快幹什麽?讓我們追這麽久!”
楚華頭皮發麻,猶如夢寐,驚問道:“你們是什麽人?追我做什麽?”
幾隻鬼怪七嘴八舌說道:“誰說我們是人,你才是人呢!”“她居然說我們是什麽人,我們長得很像人嗎?”“說這麽多廢話幹什麽?趕緊殺了她好回去複命!”說著一隻鬼怪掄起手中鐵棍照她頭上就打了一記。
楚華腦袋劇痛,眼前金星亂冒。四鬼怪又都舉起刀叉,一起向她身上砍斫。楚華登時倒在了血泊中,渾身劇痛,眼前昏昧,隻有腦中尚有一線光明。她渾身不知挨了多少下,從頭到腳都是鮮血,沒有一塊完好肌膚,她痛得在地上蜷作一團,無力抗拒,隻是她感到奇怪,自己受了這麽多下致命傷,照理說早該死了,然而如今雖痛得死去活來,可這條命似乎還在,她還能感覺到自己蜷縮在雪地裏,正被一群惡鬼攻擊。
她想:“我真的遇到了鬼?還是在做夢?也許我正躺在鳳翔宮的**,不過是做噩夢了?”
楚華逐漸無力動彈,隻覺得神誌悠悠****,似乎要脫離身體。渾渾噩噩中,忽然遠處閃起一點燈光,慢慢走近,也不知是有人提著燈籠,還是舉著燭台。燈光越來越亮,楚華的意識卻越來越模糊。她覺得自己處於混沌之中,無邊的黑暗,無法動彈,隻有淒厲的風聲。宇宙中空無一人,隻剩下她自己,她覺得很孤單,也很害怕。她感到鬼魅在她周圍出沒,比剛才的小鬼們更可怕的鬼魅。剛才的鬼怪是有形的,如今黑暗中無數的鬼魅,她看不到,摸不著,卻覺得更加恐怖。她不知道他們長得有多猙獰,但她能感受到他們的存在。他們正一波一波地向她擁來,想要把她吞噬。
楚華在這種驚恐中煎熬,不知道過了多久,忽然那點燈光近在眼前,越來越亮,把周圍的黑暗驅散。楚華逐漸看清楚了,原來是一個青衣青袍的女人走過來。那女人把頭上的披巾推到肩上,火光照著她的臉,那俊俏的眉眼,微笑的神情,不是烏真真,卻又是誰?
楚華從睡夢中驚醒,大呼:“真真!真真!你別走!”她伸手去抓烏真真,卻什麽也沒抓住。楚華從夢境清醒過來,隻見天色大亮,眼前卻並非鳳翔宮,她躺在一張陌生的**,青色的帷帳,簡陋的桌椅。她坐起身,渾身疼得像要散架,但檢查自己的身體,撫摸自己的臉頰,卻並沒有被刀劍砍斫的傷痕。
楚華正在疑惑,忽然門簾掀處,一個女子捧著一碗湯藥走進來,卻正是烏真真。楚華喜道:“烏真真,真的是你!你沒有走!我如今是在做夢嗎?”
那女子笑道:“姑娘見過我嗎?不過我不叫作烏真真,我姓桐,名淮秀。”
楚華自語道:“原來你叫作淮秀,你是烏真真的前生嗎?還是我夢到了真真,卻把她想象成了你?”她惆悵了片刻,問淮秀道,“這是什麽地方?”
淮秀笑道:“這是我暫居之處,昨天我夜歸途中,見你昏倒在雪地裏,就把你帶回來了。我看周圍有馬蹄痕跡,你是從馬上跌下來的嗎?”
楚華茫然點點頭,又道:“我看到了幾個鬼怪,他們攻擊我,我以為我被他們殺死了。我是真的遇到鬼了嗎?”
淮秀嘻嘻笑道:“是與不是,有什麽要緊?境由心生,你心裏充滿恐懼,所以看到什麽都會害怕!其實就算真的有鬼,又有什麽好怕的?這世上人才是最可怕的,比妖魔鬼怪可怕千倍萬倍!”
楚華對這話有些不解,自思道:“那到底是真的?還是我暈倒在雪地裏的夢境呢?”
忽聽淮秀又笑道:“看你打扮像個千金小姐,怎麽獨自冒著雪到這裏來?”
楚華歎道:“我和姬府的長公子姬玉瑒有婚姻之約,可我不想嫁給他,所以跑出來的!”
淮秀笑道:“原來是逃婚!聽說姬玉瑒乃是金陵很有名的美少年,我來金陵不久,一向並未會過,有機會我倒想去會會他!隻是你不想嫁他,又想嫁誰呢?可曾有了心上人?”
楚華歎道:“我的確在找一個人,可是要不要嫁給他,我自己也沒想清楚!”
淮秀道:“那他如今在何處?”
楚華搖頭道:“我也不知道,我都不知道他現在是生是死,我還能不能找到他?”
淮秀道:“這個容易,我幫你算一卦!”說著拿出幾枚銅錢,讓楚華隨便拋一下。
楚華把銅錢往桌上隨便一拋,有的正,有的反,有的散落,有的交疊,還有一枚咕嚕嚕滾到桌子底下去了。淮秀看了一會兒,又扳著指頭想了想,然後對楚華說道:“你心裏的那個人,如今尚活在人世,而且身體健康!”
楚華驚喜道:“真的?他的傷好了?”
淮秀又道:“我感覺不到他身上有傷,他的氣場很強大,不像有傷的樣子,不過落寞倒興許有一點。他如今在西方,你要找他,需一直向西走。別的我就不知道了!”說著笑嘻嘻收了銅錢。
楚華道:“你說得可準嗎?”
淮秀道:“我的卦一向最準的,你拿幾根樹枝幾片樹葉我也能給你算出來,我說知道的肯定是知道的,我說不知道的你再找別人算也未必管用!你不信,就不聽好了!”
楚華十分欣慰,說道:“我怎會不信你!”於是掏出兩錠金子,酬謝淮秀救助和茶飯之恩,說道,“救命之恩,並非金銀所能回報,隻是眼下除了金銀,並無其他方式可報答的,這些金子請您喝茶吧!”
淮秀笑了一笑,把金錠收了起來,說道:“往西三四裏地就有集市,你可去那裏買馬。”
於是楚華告辭起身,出了院子,隻見這所小院處於荒郊野地,一個小院,四五間茅屋,四周是一片樹林,周圍並沒有其他鄰舍。楚華出了樹林,去前方集市買了馬,一路向西去了。
這天夜裏便是除夕,楚華趕到一個大點的市鎮投店,客店裏空****的,隻有她一個客人,店主一家請她一起吃了碗餃子。楚華謝過他們,回到房間,孤燈之下,想起母親此時不知在做什麽。是否在替我擔憂?父親在囚牢中不知吃的什麽年夜飯?哥哥還在戰場上,是否和將士們喝些劣酒過年?而我這一路孤零零將走到何處,才能找到雪崖?
第二天大年初一,天沒亮街上便響起鞭炮歡笑聲,楚華起身洗漱,騎上馬繼續向西走。一路上遇到很多乞丐、流民,楚華有時候會忍不住丟些銅錢給他們,但隨即便有更多的難民和乞丐擁上來,有時是乞討,有時是糾纏,甚至抓住她不放,伸手搶她包裹。楚華隻好奮力逃命,急了也會拿馬鞭子打人。漸漸地楚華不再敢輕易施舍,隻是曉行夜宿,穿州過府,向西尋找張雪崖的行蹤。
氣候逐漸回暖,冰雪消融。楚華一路向西,居然行了一千餘裏,這一日,進了南陽府唐州地界,眼前一座小小城池,因依傍桐柏山而立,便指山為名,稱為桐柏縣。楚華牽馬進城,先尋了一家客店打尖,讓店家幫她喂馬,然後出門去找當鋪,想把身上這件玄狐鬥篷賣掉。如今銀子雖沒花完,但氣候轉暖,不需要鬥篷了,帶著隻是累贅,扔了又可惜,不如隨便換兩個錢算了。
她到當鋪賣了鬥篷,轉身出來,隻見一個女人抱著個兩三歲大的孩子,伸手向她乞討,兩眼哀懇又熱切地對她說道:“可憐可憐吧!孩子兩天沒吃東西了!我不要銅錢!發發善心給買個饅頭吧!”楚華見那孩子餓得耷拉著腦袋,有氣無力地歪在那女人肩上,心中有些不忍,便到隔壁包子鋪買了幾個包子遞給那女人。
那女人千恩萬謝接過包子,正要離去,忽然路邊躥出來兩個八九歲大的乞兒,一個把她一推,另一個夾手搶過她的包子,兩個人一哄跑了。那女人冷不防,差點被推倒,趕忙抱緊懷裏孩子,卻沒顧上手裏包子,被搶得隻剩下半個。那女人氣得又哭又罵。楚華見狀,安慰她說:“算了,大嫂你別哭了,我再給你買幾個吧!”
楚華正買包子,身後不覺又圍上來幾個半大不小的乞兒,一起舉著手圍住她叫道:“好姑娘,給我也買個包子吧!給我也買個包子吧!”
楚華見這些乞兒又髒又臭地圍上來,有的還伸手拉扯自己,便慌忙說道:“你們別擠我!我給你們買就是了!”說著買了幾個包子遞給他們。有的乞兒搶了包子便跑開了,有兩三個乞兒見她把剩的錢放回荷包,便伸手搶她的荷包。
楚華大驚,叫道:“你們幹什麽!”誰知乞兒們七手八腳,早把她荷包和包子一起搶去,一哄跑散了。
楚華氣急敗壞,拔腿去追,眼看要追上一個,忽然旁邊躥出一個乞兒絆了她一腳。楚華沒防備,猛地撲倒在地,手掌手腕擦破了皮,把腳也給崴了。自從那天從姬家地宮出來扭傷了腳腕,過了兩個月才完全消腫,如今又在原處崴了一下,疼得楚華倒抽一口冷氣,慢慢才緩過勁來。
楚華又疼又氣,坐在地上揉了揉腳腕,還好慢慢就疼得輕些了,沒有上次那麽嚴重。楚華隻好安慰自己:“還好自己謹慎,隻把散碎銀子放在荷包裏,剩下的幾錠金子還貼身放著,否則豈不是身無分文了?何況這一路雖然破了些財,卻並無大的災禍,也算幸運了!”
楚華又揉了兩下腳,歎了口氣,正要起身,忽見對麵一個人牽著馬走了過來。楚華無意中看了他一眼,卻再也無法挪開眼神,這人,不是秦竹山嗎?他三十二三歲的樣子,比秦竹山年輕,倒更像是王佑一。隻是無論他三十歲,還是二十歲,或是五十歲,即便他化成了灰,楚華還是一眼就能認出他來!
隻是這一生他出現得這麽晚,楚華有時候以為也許再也見不到他了,有時候又覺得自己已經把他忘記了,可是如今對麵見到,這種衝擊又是那麽強烈,歡喜、怨恨、委屈、感傷,諸多不同的情緒混亂地激**在楚華心頭,楚華忍不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她捂住自己的嘴,但是眼淚止不住,霎間她已經淚流滿麵。
楚華抬頭看著那人,那人也看到了楚華,隻見一個風塵仆仆的少女當街坐著哭泣,便走了過來,問道:“你怎麽了?需要幫忙嗎?”
楚華含淚望著他,一時無法傾訴,隻好簡單答道:“我的荷包被幾個乞丐搶走了,我去追,又被他們絆了一跤,把腳也崴了!”
那人便蹲下來查看,問道:“崴得怎麽樣?還能站起來嗎?”
楚華揉了揉腳腕,說道:“不那麽疼了,應該可以站起來。以前這隻腳崴過一次,後來不小心就會崴到這個地方,也許是崴成習慣了,不過都隻疼一陣子就不疼了。”
那人道:“嗯,那你站起來試試。”說著伸出手等楚華來扶,楚華便搭住他手掌慢慢站了起來。楚華睇了他一眼,見他顯然不認識自己,又見他問:“姑娘住在哪裏?要不要送你回去?”
楚華道:“我不是本地人,剛巧今日路過,我的包裹馬匹寄頓在前麵客店裏。”
那人便道:“你若是走路不方便,就騎我的馬回去好了,我反正不趕時間。”楚華點點頭,那人便扶楚華上馬,自己在前麵牽著,從人群裏穿過。
楚華望著他,心中難掩相見的喜悅,又想道:“哼,看到陌生姑娘就獻殷勤,還伸手拉拉扯扯的,毫不避諱,哪有秦竹山那廝道貌岸然的姿態?”
那人一回頭,看到楚華噘著嘴瞪著自己,不覺愣了一下,說道:“怎麽了?”
楚華忙收了嗔意,微笑道:“真是多謝你了,請問閣下高姓大名?”
那人道:“在下姓魏,單名一個觀字。”
楚華又道:“魏先生是本地人嗎?”
魏觀道:“也是,也不是。我祖上是本地人,所以我也算是本地人吧?不過我祖母是畏兀兒人,我母親是韃靼人。所以,我又不算是本地人吧?”
楚華笑道:“漢人都講究門當戶對,怎麽你家裏不是這樣嗎?”
魏觀道:“我祖父曾在北方做官,娶的畏兀兒同僚的女兒,也算是門當戶對吧。我父親是在中土長大的,後來天下大亂,便隨我祖父北上去了韃靼,娶了我母親。當時漢人和韃靼人互相仇恨,我父親有漢人血統,受到了很多歧視,我母親的家族確實看不上我父親的家族,但是我父親儀表堂堂,又很有才幹,當時由於戰亂,商路斷絕,我父親卻冒著風險走南闖北地販貨,很快就發了財,所以仍然算是門當戶對吧?”
楚華道:“原來如此,那魏先生現在不在韃靼了嗎?回家鄉來居住了嗎?”
魏觀道:“不,我一直在韃靼生活,隻有很小的時候隨父親回過漢地故鄉,後來十一二歲時,運送祖父靈柩又回來過一次,再就是這次,是奉我父親之命修造祠堂,給祖先修墳立碑。我父親總想葉落歸根,還命我為他勘察墳地,因此逗留了一兩個月,今日返回韃靼去。在草原時我一直自視為漢人,可回到故鄉,見到本家兄弟和街坊鄰居,卻並不覺得親切,在他們麵前,我又覺得自己是韃靼人。”
楚華暗笑道:“好吧,既然你自視為北狄,那你見了陌生姑娘又是攙又是扶的,我就當你是不懂禮儀、無心之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