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陸念眉再回景韻閣的時候,初一已經走了,陸念眉的腳步在暖閣外停了停,到底沒鼓起勇氣走進去,隻是轉身往西稍間去了。

褚洛然在架子床內聽著外頭的動靜,知道是陸念眉回來了,也聽到陸念眉的腳步聲,一顆心歡喜起來,卻又聽得陸念眉的腳步聲遠了,暗暗歎了口氣,到底是嚇著她了。

陸念眉進了西稍間,讓顧媽媽拿了兩匹涼津津的料子來,一匹月白色,一匹淺青色,倒也是褚洛然常用的顏色,按照自己大致的猜測,給褚洛然做起寢衣來。

好在寢衣寬鬆些,倒也不必半分半寸差不得,陸念眉一向針線活好,加之這幾日為褚洛然換藥,倒也能將褚洛然的身量尺寸猜出七七八八來。

陸念眉隻覺得自己腦海中時不時便要閃出褚洛然那句話來,待你孝期滿,我娶你可好?

明明沒有幾個字,卻讓她心跳如鼓,褚洛然清俊無雙,能得他這樣一句話,縱是她極力跟自己說,當這件事情沒發生過,又怎麽可能真的沒發生過?

那清淺的青草香氣,並著藥香的清冽,褚洛然便是病中,也是極動人心魄的。

陸念眉知道,自己是睡不著了,因而命顧媽媽燃了燈燭,做了一夜針線活計,直至天明,一套淺青色的寢衣便做好了。

陸念眉梳洗一番,將寢衣折疊好,深吸了一口氣,捧著走了進去,卻見褚洛然正倚靠著淺碧色大迎枕笑容和煦的看著她:“早。”

“怎麽……怎麽就起來了呢?牽扯到傷口沒有?”陸念眉急忙將手中的寢衣放在一旁的羅漢榻上,心焦的看了眼褚洛然的後背,即便大迎枕遮擋了大半,還是能看到隱約的血跡。

陸念眉一時間自責不已,若不是她昨夜遲疑,不肯來瞧瞧他,問他需要些什麽,怕是他也不會自己起身:“都怪我。”

“跟陸二小姐無關,我如此住在陸二小姐閨房中,陸二小姐肯收留洛然,本就是洛然叨擾了,陸二小姐安心,最多再有三日,洛然身上的傷,便好了。”褚洛然麵上帶著清俊的笑意,溫柔的看向陸念眉。

“都怪我,昨日……那般……”陸念眉看著褚洛然後背的血跡,便覺得心疼的不得了,忙著說道:“你快別動了,我這就拿了藥膏來,重新換藥,寢衣我也做好了,剛好可以換上。”

陸念眉轉身,急急的去黃花梨木立櫃裏尋藥匣,哪還有先前的尷尬與不自然?

褚洛然唇畔微微上揚,看著羅漢榻上的寢衣,眼中笑意更勝。

陸念眉扭身拿了藥匣回來,見褚洛然自己抬著上臂,極慢的解著寢衣衣帶,眉心擰成了疙瘩,可見是疼的。

“我來。”陸念眉半點扭捏也沒了,將藥匣放在一旁,素手就要幫著褚洛然去解衣帶,褚洛然忙道:“不可不可,洛然本就是叨擾陸二小姐,豈能如此為難陸二小姐?我自己來便是,雖說疼了些,但沒關係。”

褚洛然都這樣說了,陸念眉哪裏還真能讓他自己動手,立刻說道:“我幫世子便是,無礙的,我幼時在衙門中,常常見衙役們赤膊在院子裏練武,這算不得什麽。”

陸念眉說著,便伸出手去,替褚洛然寬衣。

褚洛然心中五味雜陳,一方麵是自己所作所為終於見效,陸念眉又肯再次接近他,另一方麵則是因為陸念眉將他當做那眾衙役一般的人……

褚洛然聽話的任由陸念眉擺布,待陸念眉解開之後,便背轉身去,寢衣褪下,露出精壯的背脊,上麵用棉布包裹的嚴嚴實實,還真瞧不見什麽。

陸念眉手持銀剪子,將洇了血的棉布剪開,重新挑了藥膏將那些撕裂的傷口塗抹好,再拿起棉布條來,柔弱無骨的手,壓在棉布條的一頭,半個手掌落在褚洛然的腰間,一圈圈纏繞。

陸念眉做得小心又認真,褚洛然麵對著牆壁,唇畔的笑容怎麽也忍不住,陸念眉的手臂沒有那麽長,要想將棉布條纏的結實,就要很貼合褚洛然的身子,幾乎是從後背擁住他的模樣,褚洛然覺得暖極了……

棉布條最後一截,是要跨過褚洛然的肩膀,再係到腰間的,往常褚洛然趴著,胸腹間放一個軟枕,倒也容易,這會兒褚洛然坐著,陸念眉往他肩膀上放棉布條,怕看得不清楚,螓首便落在褚洛然另一側的肩膀上,下巴上柔嫩的肌膚,若有似無的掃過褚洛然的肩膀,以及陸念眉吐氣如蘭的在他耳側……

褚洛然忍的甚是辛苦,卻半點不敢動,半個字不敢說,生怕陸念眉徹底的惱了他,愣是硬生生忍出了汗。

陸念眉包紮完畢,見褚洛然的身上隱隱有些汗跡,用鬆軟的帕子給他擦拭道:“疼的厲害了吧。”

若不是陸念眉清澈的眸子裏,盡是擔憂,褚洛然都以為,自己故意用血跡惹得她心疼,被陸念眉發覺了。

陸念眉將自己昨夜才得了的寢衣的上衣給褚洛然穿好,又將中褲放在床榻旁道:“等初一來的時候,再讓初一幫忙吧。”

陸念眉私心裏想著,初一,初二應該是每日都來的,不然褚洛然是怎麽去淨房的?隻是這些事不好說破,她才一直未提,不過想來初一,初二不能一直在這裏伺候著,才神出鬼沒的吧。

上了藥,褚洛然要休息一會兒,才不會那麽疼,陸念眉知道這藥效雖好,但刺激也是不小,便出了暖閣,去準備早膳,褚洛然有傷在身,許多要忌口的,這廂陸念眉才預備好早膳,初一便到了,直接到了她跟前:“陸二小姐,這是內服的藥,還要勞煩二小姐煎藥。”

“無礙。”陸念眉清淺一笑,不甚在意,真的拿著藥,往小廚房去了,倒也不必她親手煎藥,自有晨露與顧媽媽代勞,隻是喂褚洛然,卻是陸念眉親手的。

自從顧媽媽明白了內情後,沒事也不往暖閣去了,再者郡王世子現在這個樣兒,也不能對自家小姐做什麽,連姨夫人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她還能怎麽著?

初一看著那搖晃著的藥包,就覺得嘴裏範苦,不過自家世子爺要喝的……

褚洛然頭一回這麽自私,為了給自己謀點私利,費盡心機,即便與陸念眉接觸,讓他心裏頭癢的難受,他還是痛並快樂的在陸念眉這裏膩歪了兩日,喝藥,喝湯,包紮……

到了第三日,背後的結痂都脫落了,褚洛然也知道,還有許多的事情等著他去做,容不得他這般溫存。

陸念眉再進暖閣的時候,就見褚洛然身著蜜合色纏銀絲水雲暗紋直裰,溫雅如玉的看著她:“這些日子,多謝陸二小姐照料。”

“世子能大安就好。”陸念眉笑著將自己趕製出的另一套寢衣遞給褚洛然,這一套是淺米色的,褚洛然暗暗看了眼陸念眉,陸念眉的中衣也是同樣的質地顏色,暗暗含了喜色:“多謝陸二小姐。”

他多住這三日,也不是白住的,得了陸念眉親手縫製的三套寢衣,他決定回府後,便將所有的寢衣都扔了,隻穿陸念眉親手縫製的。

“世子客氣了,若不是為著鎮國公府,世子也不會如此。”陸念眉想到自己初見褚洛然時,那恐怖至極的鞭痕,仍舊心有餘悸,褚洛然因著這身傷,便是要鎮國公府赴湯蹈火也是夠的,而褚洛然卻自己藏著,不許告訴人,不讓人知道他的付出。

陸念眉對褚洛然愈發敬佩,先前隻當褚洛然是個溫潤如玉的儒雅世子,如今瞧著,他竟是比戰場上的將軍也不差的。

褚洛然能看得出,陸念眉眼底的欽佩之色,他所求不多,能得了陸念眉青眼便好,他自己覺得好笑,自己此刻竟像是個孩童一般,做了些事,便期盼著陸念眉的誇讚。

那身傷,原該他躲去別莊養著,養好了再來見她,隻不知怎麽的,他想要她看到自己的付出……

如今傷好了,不知下次,又能尋個什麽名目來見她。

“張家的人,還是沒抓到嗎?”陸念眉見褚洛然隻端看著她笑,一時無措,便問起旁的事情來,姨夫是頂著戴罪立功的名頭去邊關的,說到底,身上還背著京城血案,陸念眉還是希望能找到凶手。

“鎮國公已經離京,此事倒也不難,說不得還能逼著皇上為鎮國公洗刷清白。”談及案子,褚洛然的神色冷靜了不少,漸漸恢複了平日清朗俊逸的模樣:“京城中實則經常有命案發生,隻是一直以來,為了避免百姓恐慌,才將許多案子壓製了下去。”

褚洛然見陸念眉始終盈盈而立,又見她眼下烏青,知道自己在這陣子,陸念眉都睡得不安生,因而指了指羅漢榻,兩人一並坐著說話。

“我打算將刑部的案子放出幾件來,如此,鎮國公已經走了,京城卻仍舊有命案發生,可見先前的凶手,並不是鎮國公,左不過京城百姓,也不相信是鎮國公犯案。”褚洛然落座,親手為陸念眉斟茶。

褚洛然的手幹淨整潔,斟茶的動作行雲流水,甚是好看,聲音也溫潤如茶湯般:“你不必憂心,皇上心裏明白,真正的凶手並不是鎮國公,且他現在還需要鎮國公為他安穩邊關,外患未解決前,他是不會自掘墳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