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念眉方才落座,便聽得丁氏這麽一句,又見丁氏毫不掩飾的在自己身上打量,眼底閃過商人的市儈,頗有些不大舒服。

曾經她才到陸家的時候,丁氏還沒有這麽明顯,那些精明與算計,都是背著她的,如今丁氏是撕破了這張臉皮,將這些擺到了明麵上來。

陸念眉淡淡一笑,溫聲說道:“大伯母若是年初的時候來尋我,這種事兒,我自然能替大伯母辦了,如今卻是不成了,大伯母不是不知道,鎮國公府如今有了少夫人,便是姨母不管的事兒,也還有淺姐姐打理著,怎麽也輪不到我身上,我不過是寄居在鎮國公府,大伯母太瞧得起我了。”

丁氏冷眼看著陸念眉,笑道:“哎呦,眉姐兒以前瞧著是個不愛說話的,如今這張小嘴是巴巴的,說的真真利落,讓人尋不出半句不是來,這話你誆騙旁人,許是別人就信了,誆騙大伯母,可不成,旁人不知道你姨母待你如何,我還能不知道嗎?

眉姐兒,不是大伯母說你,縱然你住進了這鎮國公府,你也依舊是陸家的女兒,你姓‘陸’,這血脈一說,打斷骨頭連著筋,你這般推脫,可就不對了。不過一張帖子罷了,你就這般拒人千裏的,可不成。”

石娘子就在陸念眉身後站著,這樣的商戶人家,她見得多了,也就見怪不怪的,顧媽媽卻沒見過這樣的,當即氣得不得了道:“大太太,不是這麽說的,這次的宴席,可不是咱們陸家那種宴席,這是鎮國公府與輔國公府辦了的,去的又是皇家別莊,從四品以下的,都進不去,更何況是陸家?”

顧媽媽說的毫不客氣,這是官家的宴席,在京城裏頭,講究的是個圈子,就算丁氏硬擠進去,誰又能搭理她?

丁氏不知道,這宴席這麽嚴格,隻當是個賺錢的路子,進去結交些官宦人家的夫人小姐們,回頭多光顧光顧陸家的鋪子,不用多,隻要有個兩三家,陸家就能賺的翻了番。

可話已經說出來了,說出來的話,潑出去的水,丁氏可不樂意自己打自己的臉,因而說道:“便是皇家別莊怎麽了?月姐兒是眉姐兒的妹妹,這也該嫁人了,多參加幾個宴席,不是理所應當的?陸家如今沒落了,也沒什麽人來請,我們撐不起的臉麵,她這個做姐姐的,帶著妹妹去參宴,又怎麽不對了?”

丁氏說著,抹起眼淚來:“若是心姐兒還在,我何苦拉下臉來,求個小姑娘?哪知道卻被人這樣嫌棄著。”

丁氏撒起潑來,隻打賭陸念眉狠不下心來。

丁氏卻是錯認了陸念眉,陸念眉並不喜歡矯揉造作,也不喜歡拖泥帶水,她認定了事兒,心裏頭自有主意。

石娘子見陸念眉不說話,正琢磨著站出身來,替陸念眉擋兩句,卻聽得陸念眉張口說道:“大伯母不必在我麵前演戲,大伯母是個什麽樣的人,我心裏再清楚不過的,大伯母想要在這個宴席上,求什麽,我也知曉。”

陸念眉撂下茶盞,姿勢端正,說的四平八穩的,那架勢,連丁氏這個當家日久的當家太太都比不得,可陸念眉依舊穩穩當當的繼續說道:“帖子,我可以給。”

丁氏喜出望外,想著陸念眉到底年紀小,好拿捏,忙笑著道:“瞧你說的這樣認真,咱們到底是一家人,你不幫襯著,也說不過去不是。”

可陸念眉話鋒一轉說道:“但,也隻這一回了,大伯母想要這帖子,我便幫你求一份來,隻大伯母得了這份帖子,從今往後,再不能登鎮國公府的門,不能因著我的緣故,來鎮國公府胡鬧,大伯母白紙黑字的寫給我,我立刻給大伯母這份帖子。”

“這怎麽能說是胡鬧呢?眉姐兒,你這話,可就過了。”丁氏笑著打理袖擺,頗有些得勢的姿態。

石娘子暗暗皺眉,商戶人家,尤其是陸家這種,嚐到了甜頭,哪裏還會再鬆口?怕是要一直咬著表小姐不放了,要她說,這樣的人,隻第一回就拒絕個徹底,讓她再也不敢生出第二回的念頭來才對。

陸念眉卻比丁氏還要穩得住,端起茶盞來,輕聲細語道:“大伯母若是不肯寫,那麽這帖子,也就算了,大伯母想明白了,再跟我說,我也沒那麽多的閑在功夫。”

丁氏橫了陸念眉一眼,很是惱恨,一個小丫頭,不過是托生的好了些,與鎮國公府有了牽連,小小年紀,竟然想要拿捏她了。

丁氏眼眸微轉,笑著就應下了,這種所謂的白紙黑字,她平時也沒少寫,可寫了便寫了,哪個又真會按照這白紙黑字行事?隻要陸念眉姓“陸”,她就甩不脫她們。

丁氏答應的痛快,石娘子一看便知,這丁氏不過是敷衍陸念眉,有心要提醒,卻見陸念眉神色淡淡的,隻得按捺住心思,想著等會兒丁氏走了,再說不遲。

晨露拿了筆墨紙硯來,讓丁氏書寫,丁氏倒也寫得快,不過一盞茶的功夫便得了,晨露又另外捧了印泥來,讓丁氏按手印,丁氏看著這印泥,才知道陸念眉是跟她來真的,白紙黑字也就罷了,這手印若是按下,說服力可就更強一些了,丁氏有些不大樂意。

陸念眉將茶盞撂下,很認真的問道:“大伯母說了那麽多,莫不是匡了我,隻是想要拿了帖子,下回再直接登門來尋我不成?”

“哪兒能呢。”丁氏皮笑肉不笑的,隻念著自己按了也無妨,她是陸念眉的大伯母,總不能因為按了個手印,就與陸念眉斷絕關係了吧。

丁氏咬了咬牙,按上了自己的手印,晨露捧到陸念眉跟前來,陸念眉卻沒有要按手印的意思,隻吹幹了墨跡,交給石娘子道:“勞石娘子將這份拿給與陸家有交易的商戶瞧瞧,這上頭有大伯母的印鑒和手印,想來他們都是認識的。”

丁氏被唬了一跳:“眉姐兒,你這是何意?咱們私底下寫的東西,為何要給外人瞧?”

丁氏不能不害怕,如今與陸家做生意的,都是許多不知內情的,陸家賒賬,也頂的是鎮國公府的名,隻說他們陸家靠山是鎮國公府,這才能繼續合作,若是讓他們瞧了這個去,陸家可真真就倒了。

“白紙黑字,寫來不就是給外人瞧的?”陸念眉說的坦然,絲毫不覺得自己所言有什麽不對的。

石娘子暗暗驚訝,她原以為這承諾書,不過就是為了丁氏再次尋上門時拿出來的,哪知道陸念眉打得卻是這個主意,當年陸家還有陸宏裕在朝為官的時候,陸家的路子多,人脈廣,著實賺了不少銀錢,可白氏一死,陸家長房克扣陸念眉的東西,被鎮國公府與榮安郡王府打臉後,與陸家有交易的,銀貨兩清後,便不再續約了。

商人講究的是誠信二字,陸家沒有,自然做不下去,陸家便是再怎麽有錢,沒人給他供貨,慢慢坐吃山空,也受不住,這個承諾書若是給陸家交易的商戶看去,陸家就是真真的沒落了。

石娘子著實佩服陸念眉,小小年紀,竟然懂得這釜底抽薪之計。

丁氏死死的咬了咬牙,才知道是上了陸念眉的當,氣得眼珠子快瞪出來了,陸念月一直在旁邊不言不語的坐著,這會兒也看明白了,少不得偷偷的拽丁氏的袖子:“母親,好歹咱們還有帖子。”

有帖子,陸家還能再尋幾個大戶人家供貨,銷量上來,陸家自然就重新站起來了,若是丁氏再鬧,怕是陸念眉連帖子也不給她了。

丁氏原是想要逼得陸念眉沒法子,如今卻被陸念眉設了套,逼得自己不得不笑臉迎人。

丁氏忍了又忍,說道:“我不再來鎮國公府便是,你現在給了我帖子,我立刻走人。”

陸念眉果真讓石娘子去取帖子,帖子是鎮國公府與輔國公府都製了的,陸念眉想要,容易的緊,不過是添個名字罷了。

寫文書的老書生,皺著眉問道:“這陸家不過商戶,去這樣的宴席,是不是不大妥當?要不要稟了夫人或是少夫人,再說不遲?”

石娘子想起自己手中的承諾書,笑著道:“您老放心,咱們表小姐行事,可不輸咱們夫人,陸家的人想去便去,她們自己想要丟人,咱們還能攔著不成?到時候進了皇莊,不用咱們明言,人人都知道陸家是用咱們表小姐威脅,擠進去的,誰能瞧得上她們?還想揚名?臭名遠揚才是真的。”

連石娘子都想到了的事兒,丁氏卻是半點沒想到,隻揣著帖子,寶貝似的走了,一門心思的做著發大財的夢,那可是皇莊啊,是從四品以下官都進不去的皇莊賞花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