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念眉的臉色,有瞬間的雪白,陸念月被趙無雙打得小產之後,她便沒有再問過將軍府的事情,隻聽大白氏提過一句,將軍府如今倒有些防著鎮國公府的樣子,索性少些來往。

趙無雙有孕,不拘是哪個府邸,都該是寵著縱著的,陸念眉沒什麽擔心的,至於陸念月……

陸念眉想過,陸念月是一定不會罷休的,但她從來沒想過,陸念月會強行有孕,還是懷了輔國公府二公子的孩子,陸念月的身子,大夫當時便說過,需要仔細調養幾年,如今……

陸念眉一時沒說話,褚洛然也不急,隻在一旁提著燈籠,烏沉沉的眸子,落在她的麵容上。

“你們……預備著怎麽辦?”陸念眉輕聲問道,聲音略為低微,在夜風裏,顯得單薄的緊。

褚洛然將掌心的手,握的更緊了些,仿佛想要通過這樣的辦法,給予陸念眉力量與溫暖:“皇上不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會擾亂在邊關的榮之兄,所以……她們兩個不能留了,我出來的時候,都察院的人,已經送了毒酒過去,孫姨娘似乎早料到如此,沒有鬧,月姨娘卻……”

“三妹妹再鬧,也活不得了。”陸念眉垂眸道。

褚洛然沉默了片刻,隻是一個姨娘的命,他還不至於留不下,隻他的理智告訴他,陸念月不該留,隻褚洛然更在意陸念眉的想法,若她想留,那他便替她留下陸念月的命,總歸也是個活不長久的。

“你想要她活著?”褚洛然問。

陸念眉沉吟良久,仰頭說道:“就按都察院的辦吧,讓她走的體麵些。”

褚洛然詫異的看向陸念眉,他沒想到,陸念眉會做出這樣的答複,所以來之前,就讓人再給陸念月一晚的時間。

陸念眉緩步向前走去,低聲細語道:“今日姨母處置周瑩瑩的時候,我就在暖閣裏,我看著她掙紮,看著她喝下那碗藥,看著她從端莊賢淑的周氏,變成一個呆呆傻傻的瘋婦……”

“你若不想說,便不用說了。”褚洛然能感受的到,陸念眉從心底裏傳來的懼怕,她的手沁涼。

陸念眉搖頭,清澈的眸子直視褚洛然的,婉聲說道:“我從前以為,我定是不能忍受,不能親眼看著這樣的事情發生,可是我今日瞧見了,而且我並不害怕。”

褚洛然將另一手拿著的燈籠吹滅,放在一旁的青石小徑上,月光很淡很淡,淡的看不清麵前人的模樣,隻能分辨一個依稀的輪廓,褚洛然靠近了陸念眉些,將她整個人都攏入大氅裏。

一瞬間,陸念眉強撐著的堅強,在褚洛然的懷中,化成繞指柔,緊張的心情,也因為褚洛然身上獨有的青草清冽香氣,慢慢的驅散了。

“我才去刑部的時候,看不得人受刑,那時候周大人是我的上峰,他一直認為,我是因為郡王世子的身份,去刑部點卯玩鬧的,我不肯讓周大人小瞧,便半點也不表露出來,硬生生的盯著瞧,瞧了三日的功夫,三日沒能好好用膳。

我祖母去瞧了我,看著我的模樣,就知道我是怎麽回事,便與我講起了善惡有報的事兒,之後我便想通了,再見那些人受刑,也不再覺得難過,他們殺人的時候,就從來沒想過,被殺者的痛苦,所以,他們受刑,也是理所應當。”

夜色溶溶中,褚洛然的聲音低沉優雅,像是一把上好的古琴,徐徐訴說:“所以,你做得很好,周瑩瑩隻是被灌了一碗藥,與她所作所為相比,已經算輕的了。”

陸念眉倚在褚洛然的懷中,柔聲說道:“的確,我祖母也曾經說過,以德報怨,何以報德?善惡到頭終有報。”

褚洛然慶幸,自己今日來了,不然陸念眉的這份害怕,定不肯與旁人說:“輔國公一倒,鎮國公府應該能平靜許久,不過皇上的脾氣,如今越發的差了,所以,也不是一點危機都沒有,你平日裏,還是要小心些,若是有關於皇上的事情,你要避開。”

褚洛然鄭重叮囑道:“輔國公府沒了,如今對皇上威脅最大的,莫過於功高震主的鎮國公以及同姓唯一的皇族榮安郡王府,皇上發難,是早晚的事情。”

陸念眉今夜原本沉浸在喜悅中,以為從此以後,便太太平平了,沒想到,這才僅僅是個開始而已。

陸念眉仰頭,看向褚洛然道:“我知道了,我如今也不去旁處,隻在國公府,米府與祖母那裏,馬上就到臘月,淺姐姐也快生了,該是……能好好過個年吧。”

褚洛然默了默道:“這也說不準,薛蓉蓉被送進了宮裏。”

“薛蓉蓉?輔國公府的小姐?”陸念眉問道。

褚洛然點了點頭,道:“如今輔國公隻是被關入了大牢,女兒又入了宮,所以……也要防著輔國公翻盤。”

“怎麽可能?不是謀逆的罪嗎?皇上最不能容忍,如何能夠讓輔國公再出來?”陸念眉覺得不大可能。

褚洛然默了默,聲音在夜色裏冰冷若雪:“奇怪的是,皇上並沒有立刻殺了輔國公,隻是下了大牢,說明,輔國公那裏,還有皇上想要的東西。”

陸念眉垂眸,這樣的朝政大事,她參與的不多,也不能給褚洛然什麽意見。

褚洛然撫了撫陸念眉的發頂,溫柔和煦道:“早些安置吧,我與你說這些,不是為著讓你害怕,而是想告訴你,將來要麵對的是什麽,讓你心裏有個底。”

“恩。”兩人剛剛便已經走到景韻閣門口,陸念眉手臂用了些力氣,用力環住褚洛然的腰,乖順道:“你也小心些。”

褚洛然本有些疲累了,但因為陸念眉這一抱,卻又多了無窮的力量,褚洛然突然間生出一分心思來,在陸念眉要鬆開手的時候,猛地將她抱起,在原地打了個轉,陸念眉驚呼一聲,隻覺得自己都飄了起來,月白裙裾在空中翻開了花,如同一朵雪白的茉莉,馥鬱芬芳。

“見到你,我心歡喜。”褚洛然在陸念眉耳邊柔情說道:“等我,我們很快就會大婚了。”

褚洛然的語氣,並不似之前那般爽快,帶著些許的惆悵道:“也許過程不是你想要的,但這是所有人對我們的期許,是她們對我們的愛護,我們要接受,且長長久久,平安喜樂下去,才算是不負他們的期許。”

褚洛然說的不清不楚,陸念眉聽得迷茫,但想來她二人的大婚,很難順遂,褚洛然定然是另辟蹊徑了,而且這會兒不方便告訴她。

陸念眉輕輕的點了點頭:“我信你。”

三個字,承載了許多,褚洛然烏沉沉的眸子,將陸念眉的身影倒映在腦海裏,一時動情,褚洛然輕吻陸念眉櫻唇,久久不曾鬆開。

這一夜,陸念眉再次被褚洛然的一個吻鬧得一夜未眠,第二日晨起的時候,眼下的烏青,脂粉都遮不住。

陸念眉怕被大白氏問詢,自己無法作答,索性早早的往米府去了。

米冬兒瞧見陸念眉眼下的烏青,唬了一跳,連忙讓郭大娘拿了新鮮的土豆片來敷著:“你這人就是心思重,格外愛胡思亂想些,鎮國公與你的兩個表哥不是平平安安的從宮裏出來了嗎?還得了皇上那麽多的賞賜,你表姐又是宮裏頭的貴妃,以後在這京城裏頭,你們鎮國公府跺跺腳,京城都要顫三顫,你這又是何苦來著?”

陸念眉被米冬兒的說辭,逗得直笑,問道:“那你覺得鎮國公府不錯?”

米冬兒不知道陸念眉這是何意,歪著頭道:“可不就是不錯?你如今從京城裏隨便抓個人來問問,這京城裏除了皇宮,哪裏最好?定會是說鎮國公府!”

“那你覺得,我二表哥如何?”陸念眉仰著頭,貼著土豆片,追問道。

米冬兒在陸念眉身邊坐下:“怎麽問起你二表哥來了?哦,是因為周瑩瑩的事兒吧?你們府裏頭,預備怎麽處置周瑩瑩?”

“周瑩瑩被我二表哥休了,如今呆呆傻傻的,在府裏養著。”陸念眉說道。

米冬兒默了默道:“比送回周府的強,你姨母倒是個幹脆利落的,如此也好,不至於被周瑩瑩拖累了你二表哥,說起來,你二表哥也是夠倒黴的,攤上周瑩瑩這樣一個人,那天我瞧著他氣的,快要將屋頂掀了。”

陸念眉抿了抿唇,從袖籠裏拿了個小匣子出來,遞給米冬兒道:“這個,是我二表哥給你的。”

米冬兒掀開匣子,見到裏頭的發簪,不解的問道:“你二表哥好端端的,送我東西做什麽?”

陸念眉把眼底的土豆片取了,端正坐了,正經八百的說道:“其實,我今個兒來你這兒,是來替我二表哥問句話的。”

米冬兒挑了挑眉,示意陸念眉直言,陸念眉深吸一口氣問道:“讓你嫁給我二表哥,成為鎮國公府的二少夫人,我的二嫂嫂,你樂不樂意?”

陸念眉說完,水眸不錯眼的盯著米冬兒,焦急的等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