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念眉這般一說,趙夫人才鬆開陸念眉的手,有些無措道:“你別怪我,我一時有些慌了,這才……”
陸念眉沒等趙夫人說完,便衝趙夫人搖了搖頭,示意自己無礙:“這事兒我已經與我姨母,與母親說了,趙夫人放心,不會讓雙嫂嫂有事兒的。”
不拘趙夫人願不願意讓大白氏以及董氏知曉此事,她都要讓兩人知曉,事到如今,薛榮之與趙無雙,甚至是趙家,都要是她們這一方的人才成,她要為褚洛然爭取的更多。
趙夫人一時沒反應過來,陸念眉的姨母,自然是大白氏,母親是……
趙夫人怔了怔,才想明白,陸念眉不再是個孤女了,她嫁入了郡王府,她的母親,便是郡王夫人,且陸念眉現下是郡王府的世子夫人了,比她的身份不低。
趙夫人看著陸念眉的背影,再想到自己的女兒,不知道是自己嗬護的太過,還是陸念眉經曆的太多,明明趙無雙比陸念眉年紀還要大一些,卻不如陸念眉良多。
莫說是趙無雙,便是她,也不及陸念眉良多,錯看了形勢,害了自己女兒一輩子,若是當初她堅定些,趙無雙也不會與陸念眉有嫌隙,落得如此。
陸念眉不知趙夫人在想著什麽,已然到了趙無雙的正房明間,原本在趙無雙身邊,趾高氣昂的兩個媽媽,在見到陸念眉的那一刻,立刻卑微起來,兩人齊齊跪地,給陸念眉磕了一個頭,卻什麽也沒說。
“我與雙嫂嫂說會話,兩位媽媽做兩碗銀絲麵來吧。”陸念眉柔聲說道。
兩個媽媽立刻齊齊應是,將地方給陸念眉騰出來,趙夫人沒有立刻要了兩人的性命,已經是難得的了。此刻陸念眉什麽也沒提,卻仍舊使喚她二人,這要多麽的大度。
待明間裏沒了人,陸念眉才推開紫檀木梨花隔扇,進了暖閣,此刻正是午後,陽光忽明忽暗的落在羅漢榻上,趙無雙穿著一件藕荷色素麵竹紋褙子,淺米色六福羅裙,在羅漢榻上半坐半倚,方才陸念眉說話的時候,趙無雙便知道陸念眉來了。
趙無雙沒想到,陸念眉還會理會她,她也從沒有這樣的期盼,陸念眉還會理會她,明明這該是陸念眉大婚的日子,可陸念眉卻沒有穿大紅色的衣裳,似是為了照顧她的情緒,穿著杏黃斜襟小襖,發髻也是輕輕簡簡的,朝雲近香髻上,隻簪了兩個珠花,攢珠花中央是拇指大小的珍珠,彰顯身份。
陸念眉不再是那個寄人籬下的孤女,她成為了郡王府的世子夫人,趙無雙是為陸念眉高興的,即便她這陣子沒去尋陸念眉,可在她心裏,她明白的很,隻有陸念眉是真心待她的,旁人都不是很喜歡她,因為她不會說話,不會做事,什麽都不會。
趙無雙倚在那裏不說話,陸念眉也沒說話,隻在羅漢榻的另一側坐了,輕聲說道:“會對外說是小產,你在府裏將養一個月,就能出門去了,等薛大哥回來,你們還會再有孩子的。”
趙無雙也想要如同對待旁人那樣,對待陸念眉,不言不語,直到把人氣走為止,可是陸念眉一張口,趙無雙便開始滾淚,委屈的眼淚,怎麽也控製不住,趙無雙哭的歇斯底裏,她後悔極了,後悔沒有聽陸念眉的話,後悔陸念眉為著她,連大夫都請來了,卻被她攆了出去,後悔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不會……不會再有孩子了,一定是因為我把陸念月的孩子打的小產了,上天在責罰我。”趙無雙哭著道。
陸念眉起身,斟了兩盞茶,放在黑漆描金小幾上,其實趙無雙是個善良的人,她心裏知道,自己做的什麽是對的,什麽是錯的,她還有道德的那杆秤在。
“雙嫂嫂的身子還好好的,怎麽可能會沒有孩子呢?這事兒也不是你的過錯,薛大哥一向與輔國公府不對付,是崔氏處心積慮的對你,你自然會上當,便是我姨母,也不知曉你並沒有身孕,不是嗎?
你放心,隻要你細細的將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說給薛大哥聽,薛大哥必定會回來為你報仇的,總歸不會讓你一個人受委屈,薛大哥是個護短的人,沒了這個孩子,還會有下一個的。”陸念眉將茶盞往前推了推道:“喝口茶,潤潤喉嚨,哭的嗓子都要啞了。”
趙無雙依舊在哭,哽咽著道:“不,我知曉我是個什麽樣的人,什麽樣的性子,薛榮之不在這裏還好些,他若是在,我必定不肯溫柔小意,我會怨他得罪了崔氏,讓崔氏一心來謀害我,我會把這一切,都推到他的身上,若不是他寵愛陸念月,陸念月就不會懷孕,她不懷孕,那即便我打了她,她也不會小產……
我明知道我這樣想,是不對的,可我忍不住,我就是要往這方麵想,若不是他們的錯,我不會這樣的……”
趙無雙看向陸念眉:“眉妹妹,從前旁人都不願意與我玩,那時候我不知道為什麽,所以,我心裏不難過,隻想著她們是不了解我,才會不喜歡我,我覺得我是個很好的人。
但我認識你以後,與薛榮之定下婚事以後,我開始學規矩,學說話,學做事,開始有許許多多的人,在我身邊指指點點,我這句話說的不對,這件事情做的不好,我開始知道,原來我每句話,每件事情,都做的不夠好……
我知道我說的不對,做的不對,什麽都不對,可我不知道我該怎麽說才對,我知道女子溫柔小意,才能討得夫君歡心,我知道,我要軟弱,要楚楚動人,才能讓薛榮之更喜歡我,我知道的,但是我做不到,我不能拋開我的自尊,做這樣的事兒,去服軟,去投降……
我拋不開我的自尊,就更加的錯,我變得更加自卑,變得處處不如人,我恨不能回到當初,回到當初我什麽都不知道的時候,那個時候的我莽撞無知,卻無知的快樂,不像現在,我什麽都懂得,卻辦不到的無助……
眉妹妹啊,我真的覺得活著好累,我不想去麵對那麽多的人與事,我隻想要過清清靜靜的小日子,可是我卻怎麽也回不去了,我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我完全不知道啊……”
趙無雙拉扯著陸念眉,拚命的說,說自己心裏胡亂想著的事情,她不知道還能與誰去說。
陸念眉聽著趙無雙雜亂無章的話語,輕輕的伸出手去,落在她的手背上:“雙嫂嫂,你隻是累了,倦了些,你吃一碗熱熱的湯麵,好好的睡上一覺,一切都會好的。”
“不,不會好了,我的孩子沒有了,眉妹妹,我的孩子沒有了,我是真的很喜歡小孩子的,我想著我將要做母親了,有自己的孩子,我一定從頭開始,與她一道學規矩,讓她不至於如同我一樣,這輩子活得憋屈,被人取笑,我都想好了的,等我出了月子,便抱著孩子去給你賠禮致歉,請你身邊的媽媽教導我們母女規矩,我都想好了的,我都想好了的……”
趙無雙將臉埋進掌心,有淚水從其掌心滑落。
她同旁人不一樣,她做不到跟從前一樣,裝作若無其事,繼續與薛榮之要孩子,她會恨,會怨……
“都會好的。”陸念眉輕聲說道:“雙嫂嫂現在開始學,一點點學起,等雙嫂嫂學好了這些,孩子就會來了,雙嫂嫂原本年紀就不大,不用擔心。”
鄭媽媽端了兩大碗銀絲麵來,放在小幾上,趙無雙沒動,陸念眉便拿起竹著來,先吃了起來,待吃了一半,方才低聲說道:“雙嫂嫂知道嗎?世子昨日夜裏,被弄到宮裏去了,現在還沒回來,我們府裏的二公子與二少夫人死了,在我的大婚之夜死的,我心裏很不痛快。”
許是因為這裏是將軍府吧,她並沒有看到吳溶月與褚洛醫,因而張口與趙無雙說道:“我兩日一夜不曾入眠,隻剛剛在來的路上睡了一會兒,我以為事情這樣多,我定然是睡不著的,然而我真的睡著了,這會兒又覺得沒有那麽累,有許多的精力,去做更多的事情,先把案子弄明白,讓世子歸府。”
趙無雙這兩日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中,並不知道陸念眉發生了這樣的事情,更不知道褚洛然入宮的事兒,乍聽此言,先是一驚:“你……你遇到這樣的事兒,竟然還來我這裏?你莫不是忘了,我從前是怎麽對你的不成?是你傻了,還是我傻了?”
“都沒傻,我們都是聰明人,知道什麽樣的人是真的心地良善,什麽樣的人,即便是有誤會,解釋開了,也就好了。”陸念眉放下竹著,看向趙無雙道:“所以,雙嫂嫂,我沒有那麽多的時間,與雙嫂嫂說話,也沒有那麽多的精力,勸慰雙嫂嫂,我隻說一句,雙嫂嫂要知道,是誰害得你到這個境地的,輔國公雖然下了天牢,但崔氏等人還都好好的在府裏活著,也許,她們會有翻身的那一日,這是誰也說不準的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