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府。
“趁著現在大亂,你快出京去,馬車與幹糧都備好了。”趙夫人一陣風一樣衝進來,拽著陸念眉就往外行去。
“趙夫人,為何京城會大亂?”陸念眉早就聽到了外麵喊打喊殺的聲音,隻是不方便出去看,初一初二不敢離開陸念眉半步,因而也不知道外麵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
趙夫人沒說話,死命的拉著陸念眉往外奔去,直直將陸念眉塞入馬車,將幹糧塞給身後的初一,道:“走,現在立刻就走,宮中大亂,皇上此刻必定顧不得,若等到皇上回過神來,想走都走不得了。”
陸念眉伸出手去,拽住趙夫人,見趙夫人眼底噙著淚光:“趙夫人……”
趙夫人扒開陸念眉的手:“榮之領兵衝進了皇宮……”
即便是趙夫人,也知道這個時候,薛榮之衝入皇宮,必死無疑,就算褚洛然宮變成功,薛榮之最多也就是保住性命而已,名聲已毀。
“怎麽會這樣?”陸念眉從來沒想過,會生出這麽大的變故。
“我家老爺已經入宮去了,少夫人快走,我……我去將軍府。”趙夫人迅速鑽入另一輛馬車中,衝著陸念眉擺手。
馬車疾馳而行,行至半路,陸念眉沉聲說道:“往回走,去將軍府。”
馬車行速微緩,初一焦急說道:“少夫人,現在京城亂的很,即便世子有十分把握,怕也不能兼顧,少夫人不如出京避避風頭,等京城塵埃落定再回來。”
“不,現在去將軍府。”陸念眉高聲說道。
初二撩開車簾,看到馬車裏,陸念眉忽明忽暗的麵容,白皙無瑕的麵容之上,盡是堅毅之色。
陸念眉看向初二,一字一句說道:“薛大哥突然出了變故,謀劃不一定能成功,我要留在世子身邊。”
生,同生。
死,同歸。
初二突然意識到,這才是他們的少夫人,世子心中,獨一無二的少夫人。
“屬下,遵命!”初二拍了拍初一的肩膀,重重的點了點頭。
他二人拚了性命,護少夫人周全便是。
陸念眉趕到將軍府的時候,禁衛軍早已經散去,將軍府的大門敞開著,褚洛然與薛榮之直挺挺的站在大門裏,背對眾人,而薛榮之的盔甲之上,遍插箭矢。
陸念眉跳下馬車,狂奔而去,褚洛然沒想到會在這裏,會在這樣的情景下,再次見到陸念眉。
褚洛然上下看了陸念眉,見她安然無恙,才算是鬆了一口氣。
陸念眉見褚洛然無礙,目光向他身邊的薛榮之移去:“薛大哥……”
“將軍夫人去輔國公府找崔氏,我陪榮之兄在這裏站著等。”褚洛然眼底閃過不忍,在見到陸念眉的這一刻,他的後悔與自責,清晰可見。
陸念眉的手擦著薛榮之的麵龐而過,冰涼刺骨。
她印象中的那個紈絝子弟,那個笑起來如同陽光一般燦爛的世兄,在這一刻仍舊是笑著的,隻是沒了亮閃閃的眼眸,失去了神采。
陸念眉擦掉麵上的淚水,淺淺一笑:“我幫薛大哥清理一下。”
陸念眉說著,往薛榮之的身後繞去,纖長的手指緊緊握住羽箭,用力拔出,沒有血液再湧出來,隻剩下一個洞,幹巴巴的,顯示著這具軀體已經沒有了生命。
陸念眉環顧四周,沒有看到薛榮之的影子,更沒有看到薛榮之那大大咧咧的笑容,陸念眉突然泣不成聲。
初一,初二幫助褚洛然支撐住薛榮之的身體,褚洛然看著抱膝哭泣的陸念眉,慢慢蹲身,將她整個人都環起來,什麽也沒說。
陸念眉漸漸止住了哭泣,被褚洛然攙扶著重新站起來,夫妻攜手,將薛榮之身上的羽箭收拾幹淨,褚洛然親手捧了新的盔甲來,替薛榮之換上,收拾妥當後,便見輔國公府方向,有大火漫天之勢……
“這是……”陸念眉整個人都呆住了。
褚洛然眼底也閃過一絲疑惑,陸念眉要往輔國公府的方向去,卻被褚洛然長臂攔住:“來不及了,若是能阻攔的住,趙夫人早就攔下了。”
褚洛然望著那漫天的火光,恍如隔世,上一世,輔國公府同樣葬送在這熊熊大火中,隻是那時候放火的人是陸念眉。
褚洛然看向身側宛如沉睡的薛榮之,他兩世都有這樣的烈性妻子,不知道算不算是幸事。
“初一,初二,幫將軍府料理一下。”褚洛然攏著陸念眉往外行去,他知道,趙無雙不會再回來了。
兩人上了馬車,陸念眉輕聲說道:“雙嫂嫂從前就說過,不會放過崔氏,不會放過輔國公府,隻是沒想到,她,會用這樣決絕的方式。”
陸念眉想到當初趙無雙才得知自己假孕時候的神色,一時說不出話來。
“薛榮之說,讓她改嫁,還說這輩子對不起她。”褚洛然將薛榮之臨終前的話,告知陸念眉。
陸念眉靠在褚洛然懷中,輕聲說道:“薛大哥若是不說這話還好,正因為聽到了這話,雙嫂嫂才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兩人同時沉默了下去。
良久,褚洛然將溫熱的手掌,落在陸念眉的發頂,輕聲問道:“你這幾日都在何處?吃的可好?住的可好?”
“這幾日就在雙嫂嫂的閨房裏,那日被官兵追趕,誤打誤撞到了趙府的後門,趙夫人收留了我,趙大人去傳信,也隻傳給了瑾瑜表哥,原本今日要離開,沒想到薛大哥出了這樣的事情。”陸念眉本是疲累至極,但卻貪戀這種與褚洛然說話的時光,她很怕,很怕沒有這樣的機會。
褚洛然在陸念眉的發頂落下淺淺一吻:“我將輔國公殺了,聽到榮之兄在笑。”
褚洛然從前不信鬼神,如今因為有陸念眉在側,完全變了一個模樣,他相信天道輪回,相信這個世上自有因果,那血跡湧動成的女子輪廓,那銅鈴聲如爽朗的笑聲,都在告訴他,另外一個世界也同樣遵循著因果報應。
“我沒看到薛大哥,他活著的時候,便有趨避魂魄的本事,想來便是走了,也不會走的落魄,且還有雙嫂嫂的陪伴,有輔國公府上下的陪伴。”陸念眉聲音清潤,如同溫泉水緩緩流淌,帶著淡淡的慵懶疲憊。
“你回來也好,在我身邊,我才能放心。”褚洛然清朗如玉,沒有問她為什麽沒有去苗疆躲避,也沒有問她為什麽會回來,他懂得,無需詢問。
誰都認為,陸念眉遠離他,不被任何人抓到,才好,可唯獨他,想要她在自己身邊,無論何時何地。
“皇上與無言居士不見了。”褚洛然往身後的大迎枕上靠去,擁著陸念眉的手臂卻沒有半點鬆懈:“我擔心皇上已經不是皇上了。乾清宮伺候的宮人都成了癡傻之人,一問三不知。”
“莊媽媽,沁雨和趕車的老高頭,找到了嗎?”陸念眉從褚洛然懷中坐起,焦急詢問,若不是褚洛然說起癡傻二字,她險些要將事情忘記。
“她們被關入了大牢,初四已經去將人帶回來了,據說人是清醒的,隻是不知道在馬車裏發生了什麽事情,人清醒後,就在大牢裏了。”褚洛然擔憂的看向陸念眉:“祖母說,無言居士有攝魂之術。”
陸念眉螓首微搖,認真說道:“並不是。”
陸念眉沉吟片刻,不知道該如何說起,褚洛然並不催促,安靜等待著。
“無言居士是利用天意大師的紫銅玲攝取了許多的魂魄,然後用那些魂魄去控製活著的人,莊媽媽,沁雨,趕車的老高頭當時都是渾渾噩噩的狀態,而且……而且我聽到了祖母的聲音……”
陸念眉的手指漸漸屈起,褚洛然見狀,將自己的手落在陸念眉的手背上,將自己掌心的溫熱傳遞給陸念眉,陸念眉揚起臉來,看向褚洛然,輕聲說道:“我跳下馬車,有許多的魂魄向我衝過來,但她們不能傷我,我這才逃脫。”
褚洛然回憶當時情景:“那日,無言居士在大街上突然吐血,祖母說,那是反噬的緣故,所以那個時候……”
當兩件事情合到一處,真相漸漸清晰,褚洛然愈發擔憂,怪不得無言居士回宮之後,皇上便下了明旨,說陸念眉是敵國細作,那無言居士定然知曉,他是動不得陸念眉的。
褚洛然隻覺得心裏的一塊大石頭漸漸落地,無言居士無法傷害陸念眉便好,他沒有後顧之憂,處理起來,會事半功倍。
“如今宮裏是貴妃娘娘主事,各大世家的禁衛軍開始找尋無言居士與皇上的下落。”所以有很多的事情要處理,他們片刻不得閑。
“芷淺與米冬兒入宮了,如今宮裏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你……”褚洛然看向陸念眉,一時不知道該讓陸念眉去鎮國公府,還是回郡王府,亦或是入宮去。
“淺姐姐是為著恩澤,米姐姐有孕,也不好在國公府待著,我就在郡王府,經此一事,祖母定是擔憂至極,祖母年紀大了,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受這樣的刺激,父親母親,姨夫,姨母定還有許多事情要安排,不如我在郡王府陪伴祖母,守著郡王府。”陸念眉看向褚洛然,輕聲說道:“我會好好的,等你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