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蓉跟隨陸念眉進了淨室,此時才有功夫細細打量陸念眉的衣裳,陸念眉穿了一件藕粉色薔薇花對襟褙子,褙子有些長,也有些寬大,並不合身。

晨蓉一邊替陸念眉解盤扣,一邊就噙了淚:“少夫人便是在二夫人去世的時候,也沒有這般狼狽過。”

晨蓉是陸家家生子,雖不及沁雨沁雪跟著的時間久,但也是陸念眉身邊的老人了,見陸念眉穿著她從前從來不穿的顏色與花樣,便覺得心疼的緊。

陸念眉對著晨蓉淺淺一笑,聲音帶著一絲疲憊的嘶啞:“能整潔幹淨的回來,已是難得,這也是雙嫂嫂的新衣裳,沒上過身的。”

陸念眉說到這裏,頓住了語氣,她險些忘記,趙無雙已經沒了性命。

晨蓉將陸念眉身上的衣裳脫了,伺候陸念眉沐浴,捧了一件月白素麵寢衣來,腰間錦緞帶子上,繡著小小的蘭花,雅致秀氣:“這是少夫人不在這兩日,奴婢與晨露,顧媽媽做的,不敢閑下來,閑下來就胡思亂想……”

陸念眉浣洗了一身疲憊,套上新裁製的寢衣,進了暖閣,輕聲說道:“我回來了,隻是還有許多的事情要做,晨蓉,你幫我去打聽打聽將軍夫人的事兒吧,我……總也放心不下。”

晨蓉拿了軟綿綿的淺桃粉薄被,鋪好床榻說道:“少夫人睡一會兒,奴婢這就與蒲兒一道去打聽。”

“恩,帶上些銀錢,若有什麽能幫襯打點的,不必吝惜銀錢。”陸念眉輕歎著道:“還有趙府那邊,也走動一二,趙大人與趙夫人隻有雙嫂嫂這一個女兒……”

“奴婢曉得,少夫人莫要再操勞,先歇一歇,再說其他不遲。”晨蓉服侍陸念眉躺下,將外頭的銀紅撒花帳子落下,待聽得裏頭的呼吸漸漸清淺下來,才輕手輕腳的走了出去,與外間伺候的沁雨點了點頭,自去外院找蒲兒。

陸念眉心裏記下許多的事情,以為自己定是極難入睡的,可出乎意料的,她幾乎是沾了枕頭,便睡著了。

夢裏有淺淺的梔子香傳來,趙無雙穿著一件玫粉色梔子花窄袖對襟褙子,笑盈盈的向她走過來:“眉妹妹,我該走了,想著沒與你道別,我便舍不得走。”

趙無雙如同從前一般模樣,笑吟吟的在羅漢榻上坐了,翹著腳道:“我曾經多少回想要重新來過,如今倒也得了機會,我若是去投胎,下輩子便做個如同你一般的人兒。”

“眉妹妹,我得走了,他們不許我在這裏多待,你是個否極泰來的,再熬過這一次,你便贏了,我是不會在黃泉路上等著你的,你不許下來,知道嗎?”趙無雙笑容嬌豔如花,身影也漸漸變淡:“我父親母親,就勞煩眉妹妹了……”

光影漸漸消散,直到漆黑一片,又有橘色的燭光緩緩升起,慢慢的照亮周圍的一切。

陸念眉起身,撩開帷帳,不知道自己是在夢裏,還是在現實中……

“我吵醒你了?”褚洛然清朗的聲音在陸念眉身側響起。

陸念眉轉臉看過去,才見到褚洛然手裏拿著一支紅燭,放入八寶琉璃宮燈中,映下淺淺光影,君子如玉,芝蘭玉樹的站在架子床邊。

陸念眉抿了抿鬢邊碎發,柔聲說道:“沒有,也是時候醒了,剛剛……雙嫂嫂來過,走了,走的很安心。”

褚洛然已然不將這樣的事情放在眼裏心上,點頭說道:“晨蓉與蒲兒回來了,將將軍府的事情,輔國公府的事情,都說給了我知曉,你喝些溫水,我細細說給你聽。”

陸念眉套上如意紋丁香紫繡鞋,行到如意圓桌前,圓桌前早已擺放好一個天青釉雲水紋茶盅,觸手微燙,入口溫暖,正正適宜。

她與褚洛然成親的日子並不長,但褚洛然已經記下了她茶湯入口的溫度,陸念眉小口抿了半盞,回眸淺笑,若不是聖上無道,她們兩個便是過著最普通的日子,也是極好的。

聖上總怕人奪了他的位子,是因為他的位子本就是爭搶而來,這才會疑神疑鬼,卻不知他的疑神疑鬼反倒逼著人謀逆。

褚洛然將羅漢榻前的兩盞宮燈點亮,去銅盆裏淨過手,這才往羅漢榻前來,又見陸念眉隻穿著寢衣,便從屏風後衣架上取了件銀紅色短褙子,給陸念眉披上,說道:“夜裏有些涼。”

褚洛然並沒有往另一側羅漢榻走去,反而跟陸念眉擠在一側,兩人相互依偎著,褚洛然一根根的把玩著陸念眉的手指,輕聲說道:“趙無雙去了輔國公府,與崔氏鬧了一場,崔氏說薛榮之是謀逆,趙無雙是自己假孕,要領了家丁護衛去作證,趙無雙惱了,倒了桐油,鎖了崔氏,想來她並沒有想要同歸於盡,是想要出來的,但該是被崔氏絆住了。”

褚洛然說起趙無雙的時候,有些憐惜的意味,這場大火,似是將他帶入了前世,前世陸念眉便是死在這樣一場大火中,彼時他不過是聽到過這個名字而已。

褚洛然烏沉沉的眸子掩蓋了情緒,醇厚如初道:“我命人將趙無雙的屍體抬回將軍府,與薛榮之合葬,趙夫人現在就在將軍府,趙夫人整個人都有些……姨母親自去了。”

陸念眉倚在褚洛然肩上,良久不語,半晌才道:“雙嫂嫂走的很平靜,說是……”

陸念眉猛地直起身子來,明眸閃過一抹神采:“雙嫂嫂說,有人不許她在這裏多待,她必須得走了,從前……從前那些魂魄,從沒有一個說,她們必須要走了,也沒人來催促她們。”

“所以……”褚洛然微微沉吟:“你的意思是,無言居士現在收不得魂魄?”

陸念眉點了點頭,目光落在旁邊的天青釉雙耳瓶上:“若是無言居士現在收不得魂魄,那是不是說,他的紫銅玲出了問題?他以後再也做不得壞事了?”

陸念眉生出一分希冀來,若當真如此,褚洛然也不必與眾人憂心至此了。

褚洛然輕輕摩挲著陸念眉圓潤肩頭,骨節分明的手力度輕輕柔柔的,讓人感覺很舒服“師傅的法器,怕沒那麽容易損壞,否則師傅也不至於如此大江南北的尋他。”

“紫銅玲沒壞的話。”陸念眉隱隱有幾分擔憂:“無言居士與皇上共同藏匿起來,皇上那樣的性子,定是受不得苦的,無言居士想要與你對抗,勢必要收集更多的魂魄,他也沒那般本事,可以挑擇著魂魄收……”

褚洛然聽著陸念眉溫柔低語,眼眸漸漸眯成一線:“所以,無言居士是受傷了,催動不得。”

褚洛然望向陸念眉,眸色深沉:“我曾親眼見他吐出血來,乾清宮幾個冷字輩的宮女也說,無言居士說他受了傷,說不定過不得多久就沒了性命。”

褚洛然隱去了部分沒有說,幾個宮女聽得清楚,無言居士說,他是被陸念眉傷到的,褚洛然擔憂陸念眉會胡亂行事,因而掩下不提。

“是真的會沒了性命?”陸念眉信不過無言居士的話,便是那個小的紫銅玲,都有強身健體的功效,大的就更別說了。

褚洛然話語裏隱藏著極淡的怒意,緩聲說道:“該是無言居士為了保命說的話,當時皇上是想要了他的性命的,卻被他三言兩語躲過,這人著實是個難纏的小人。”

陸念眉垂下眼睫,想到無言居士害人的本事,幾乎是神出鬼沒,若待他恢複,不知道要死多少人,死的人越多,魂魄越多,無言居士的力量就越強大,這實在是個難題,且異術一說,並不能隨便說給人知曉,免得亂了人心。

陸念眉看著褚洛然眼底的淺青色,又見他渾身上下透著疲憊,溫聲說道:“好好休息,也不急在這一時半刻,好在如今郡王府與鎮國公府不是被動,隻要處置了無言居士,皇上那裏倒是容易。”

褚洛然頷首,他這幾日著實疲累,陸念眉不在他身邊,他半點睡不得,隻有陸念眉在他身側,他方能心安。

“沁雪煨了湯,你用一些,我去洗一洗。”褚洛然素手撫過陸念眉略顯蒼白的臉頰:“你臉色很不好。”

陸念眉乖順的點頭,沁雪在耳房守著,聽到動靜,便盛了一碗熱熱的湯過來:“少夫人喝一些,補補元氣,熬了一整日,這會兒該是正正好的。”

陸念眉捧著碗盞,並沒有拿湯匙,小口小口的喝著,熱熱的湯落入腹間,整個人都變得暖洋洋的。

莊媽媽捧了冊子過來,上麵寫著睿娘帶來的十個繡娘,還有紅纓,碧落,素月,素裳,莊媽媽將人分成兩兩一組,安排在小廚房,外院茶房,大部分留在瑞祥閣,好替陸念眉往各大府邸傳話。

“少夫人,蒲兒也去了車馬房,如今各處少說安排了兩個咱們的人,即便府裏有細作,也不必過他們的手了。”莊媽媽將每個人值守的位置,一一說給陸念眉知曉。

陸念眉連連頷首,說道:“今日好好歇息,明日讓睿娘過來一趟,我有事情與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