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念眉回轉的時候,褚洛然剛好從淨室出來,洗去一身疲憊的褚洛然,換上象牙白寢衣,帶著水汽從淨室中緩緩走出……
褚洛然看了眼陸念眉手中的冊子,淺淺一笑:“喝些湯的功夫,你也要見了人,如今瞧著,你倒是比我還要忙上一些。”
陸念眉順著褚洛然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曉得他是說這冊子,便含笑回道:“我在後宅前院都安排了一些人,林小姐那日約了我一道去鋪子裏,後來與我說了董大人投誠的事兒,我便想著,女眷走動,不似朝堂上那麽打眼,但我一個人又走動不過來,所以便讓莊媽媽將睿娘鋪子裏的人,還有從前伺候祖母的人,都安排了進來。”
褚洛然聽著,緩步走到架子床前坐了,又拍了拍自己身邊的位置,示意陸念眉也過來坐著說。
陸念眉解下身上的褙子,搭在一旁的衣架上,坐到褚洛然身邊,將冊子展開,指給褚洛然瞧,褚洛然幾乎是過目不忘的,隻需瞧上一眼,便將人記了起來。
看過府中的安排,褚洛然烏沉沉的眸子,落到陸念眉身上,眸底的情意濃的化不開:“我迎你入門,是想要替你遮蔽風雨,沒想到,如今倒是要你來安排這些瑣碎事。”
褚洛然輕輕歎息:“瑣碎之事,居家之事,瞧著最是平淡無奇,卻也最耗費人的心血,我不願你太過操勞,卻覺得得妻如此,夫複何求,也不知是不是我上輩子一直被病弱所困,所以老天爺此生將你補償於我。”
褚洛然的聲音淡淡的,聽在心裏卻濃濃的,好似濃的再也化不開的蜜糖,隻消這樣兩句話,就讓人再也掙脫不開,寧願醉在其中。
兩人相擁而眠,青草香伴著清淺茉莉茶香,一夜好眠。
第二日清晨醒來,床榻邊空落落的,陸念眉也覺得心裏空了一塊,晨蓉很快進來侍奉,溫聲說道:“四更天便有外院的人來傳話,找世子,世子怕擾了您,連外裳都是在明間穿的,沒有梳洗,就往外院去了。”
陸念眉知曉,如今不比從前,總要熬過這陣子才好。
“睿娘到了嗎?”陸念眉套上一件藕荷色綠萼梅半臂,問晨蓉。
“昨夜便到了,莊媽媽安置的,這會兒該是在小廚房幫忙,昨夜小廚房一夜沒停歇,沁雪領著晴音,檸音忙了一夜,所以世子那邊,您不必擔憂,世子往前院的時候,晨露便端了早膳的食盒過去了。
奴婢怕沁雪幾個熬不住,剛好睿娘帶著兩個繡娘過去,便將沁雪幾個替下來,這會兒少夫人的早膳該是也得了。”晨蓉將院子裏的事情一一稟來,如今瑞祥閣上下都像是陀螺一樣,轉了起來,誰也不肯停歇。
“那讓睿娘同我一道用早膳,正好我有話與她商議。”陸念眉吩咐一聲,輕輕簡簡的挽了個單螺,斜插兩朵珠花,並一支流蘇釵,便往花廳來。
睿娘在如意圓桌前,盈盈而立:“少夫人有什麽吩咐,隻管與奴婢說就是了,奴婢陋顏,影響了少夫人用膳便不好了。”
“不必拘禮。”陸念眉虛扶睿娘一把,溫聲說道:“若論容貌,你從前也不差什麽,我自來當你是個灑脫的,怎得到了郡王府,倒扭捏起來,快來,坐下說。”
睿娘的確是與從前不同了,從前陸念眉是鎮國公府的表小姐,如今陸念眉是郡王府的世子夫人,瞧著如今的形勢,怕將來皇後也當得的,睿娘再怎麽聰慧,到底是瘦馬出身,進了郡王府,便覺得矮了一頭,愈發不敢與陸念眉親近了。
這會兒聽得陸念眉如此說,睿娘才恍然,自己竟是自卑到如此境地,匆忙收斂了情緒,在陸念眉對麵坐了。
早膳是睿娘領了兩個繡娘做的,與沁雪做的精致膳食不同,睿娘做的是市井的東西,將燉好了的肉,切得細細的,又夾了些青蔬,夾在小小的薄餅中央,三口一個,又將煮好的雞蛋加了調料醃製了,切成幾瓣,熬的濃稠的雞絲小米粥,熱氣騰騰的端上來。
陸念眉倒是吃了不少,也沒有什麽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與睿娘說道:“我記著石娘子說,我大伯父大伯母現在都在揚州?”
睿娘沒想到,陸念眉會問起陸家長房的人來,也不懂陸念眉為何要問起,但還是據實答道:“是在,不過大老爺與大太太現在就是普通的掌櫃的,揚州不比京城,掌櫃的忙的不得了,整日都不得閑,奴婢與那邊打過招呼,要他們嚴查賬目,所以大老爺與大太太做不得假,這輩子都很難再回京城來。”
“如此說來,你在揚州倒也能說的上話?”陸念眉用帕子擦拭了一下唇角,含笑望著睿娘。
睿娘抿了抿唇,沉吟片刻方道:“不敢欺瞞少夫人,奴婢有個青梅竹馬在揚州,從前家裏窮,我們兩人都被賣了,後來遇見,才憶起幼時事,他對奴婢多有看顧,在揚州也是個說得上話的,當然,肯定是比不得朝廷命官。”
“我便是想問,什麽人比不得朝廷命官,卻又能在地方有些勢力,能護住人的?”陸念眉自打出生起,陸二老爺就是官老爺,她隻知朝臣官員,卻不懂市井之事。
莊媽媽等人也是官家人,唯獨睿娘,她去揚州,並沒有動用鎮國公府或是郡王府的勢力,但卻將陸大老爺與丁氏一家困在了揚州,讓他們即便是回到京城,辦理老太太喪儀,也要規規矩矩的回揚州去。
陸念眉想,無言居士不會隨便找朝臣府邸藏匿,那麽除了官府,無言居士還會找什麽地方?
“是……當地的混混。”睿娘垂下眼眸,說道:“我們窮苦人家的孩子,要麽任人欺淩,要麽就成為欺淩旁人的人。”
睿娘張了口,就把話說明白:“即便是官府,對當地的混混也不會太多管製,甚至有的時候,官府還要從他們手裏買賣消息,他們不觸碰官府的底線,官府倒也不會為難他們,多少會給幾分臉麵。”
“那京城也有這樣的混混?”陸念眉問。
睿娘點頭道:“也有的,少夫人若是想問這個,倒不如讓蒲兒來,奴婢當初便是被蒲兒買下的,蒲兒與京城的這些地痞都有些交情,隻是不知道少夫人要找他們做什麽?”
“皇上不見了,宮裏禁衛軍,外頭五城兵馬司出麵,都沒找到人,這麽短的時間,無言居士與皇上不會離京,他們定然還在京城裏,官府遍尋不到,所以我便想問問看。”陸念眉見睿娘幾乎沒怎麽吃,便盛了一碗粥,端給她,說道:“我也是胡亂想想,外頭的事情,我一向不大懂得,若是能夠有用處,是最好不過的。”
褚洛然幾乎是連軸轉,她希望能幫上一點是一點,她到底是女子,家國大事想不到,隻能在這些小事情上思量思量。
睿娘撂下竹著,起身說道:“那奴婢這便去外院找蒲兒過來,少夫人不曉得,這些人也算是手眼通天的人物,擱在官府裏,許是層層下達,要耽擱不少時日,放在他們手裏,卻是麻利的緊,說什麽便做什麽,若是找的遲了,說不得人就出京去了。”
陸念眉頷首,讓晨露將那幾個薄餅給睿娘帶了:“我看你沒吃什麽,便是要做事,也要有體力才成。”
睿娘受了,拿著便往外頭去,一盞茶的功夫不到,蒲兒便進了瑞祥閣。
“少夫人,睿娘都跟奴才說明白了,奴才這就去,晚上應該能得信。”蒲兒嘴上還沾著東西,不知道吃的什麽點心皮,陸念眉說道:“別慌,不行多跟著幾個人去,分開來問也成的。”
“少夫人,這京城裏頭的地痞都是認人的,這個時候,咱們郡王府不好出去太多的人,若是人當真在他們那,驚動了怕也不好,奴才自己一個人去,一天也能跑下來,雖耽擱些功夫,但總比打草驚蛇的強。”
蒲兒在那拍著胸口保證,晨蓉在旁瞧著,輕聲叮嚀:“這是大事,你別自作主張,還是聽少夫人的。”
陸念眉搖了搖頭說道:“蒲兒一貫在外頭跑,這些事情比我這個後宅之人懂得多,按照他說的來。”
陸念眉有自知之明,她若是成的,她當仁不讓,可她不擅長的,卻也不能指指點點,正如晨蓉所說,現在是關鍵時刻,可不是主子與奴才較真的時候。
蒲兒行了一禮:“少夫人放心,奴才腳程快,不會耽擱的。”
蒲兒說著要走,晨蓉心疼他,從耳房裏包了一小袋點心出來,塞給蒲兒,低聲說道:“小心著些,別給世子和少夫人惹了麻煩。”
“我曉得,你好好守在少夫人身邊,沒事別隨便出府,萬事有我呢。”蒲兒難得沉下心來,這樣鄭重其事的說話。
旁人不知道,蒲兒卻曉得,若是皇上真在這些人手裏,他除非豁出性命去,不然怕是不能將這兩個人帶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