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至夜幕四合之際,蒲兒回了郡王府,在門口猶豫了片刻,先往外院書房衝去,才進去,就見晨露在裏頭收拾東西:“世子呢?”

“世子剛往瑞祥閣去了。”晨露回道。

蒲兒沒耽擱,腿腳麻利的往裏頭跑去,晨露收拾茶盞,收拾了一半,突然間想起來,蒲兒今個兒出府是去做什麽了,這會兒這麽著急忙慌的找世子,可不是已經有了準信了?

晨露手腳也加快起來,待將茶點收拾妥當,趕回瑞祥閣,就聽暖閣裏晨蓉的聲音傳來:“走了?已經出京去了?怎麽可能這樣快?”

晨露腿一軟,理了理身上的衣襟,走了進去,到底還是讓皇上與無言居士跑了……

褚洛然與陸念眉分坐羅漢榻兩側,褚洛然一派氣定神閑,並沒有慌張,隻沉聲說道:“別急,喝口水,把事情說明白,既然已經走了,也不差這一會兒半會兒的。”

褚洛然說著不急,卻是將自己手裏已經晾好的茶盞,遞給了蒲兒,蒲兒咕咚咕咚喝了兩口,用袖子擦了擦嘴說道:“世子爺,是這麽回事,無言居士起先應該是想要自己跑了的,所以在城門關閉,找咱們少夫人的時候,無言居士就找了這個五爺,無言居士出手大方,又有些丹藥,五爺就答應了。”

“但後來……後來無言居士出現的時候,便是兩個人,奴才細細的問過了五爺,無言居士身邊跟著的人,是個小廝模樣,整個人都是呆呆傻傻的,無言居士說什麽,便聽什麽,奴才想著,是不是無言居士自己跑了,把皇上留在了京城裏頭?”

蒲兒話音一落,褚洛然與陸念眉對視一眼,她們擔憂的便是這個,沒想到無言居士已經讓皇上徹底癡傻,成為了他的木偶。

“那……這位五爺有沒有說,將無言居士與這個小廝送到了何處去?又是什麽時候走了的?”陸念眉追問道。

“出事當天,輔國公府大火,馬車就出了城門,現在追怕是也來不及了。”蒲兒擦著額頭上的汗說道:“奴才給了五爺不少銀兩,五爺才說,無言居士當初說,是要往南邊去的。”

“不對。”褚洛然站起身來,負手而立,隱隱帶著幾分冷酷:“天意大師在南邊,正往京城而來,天意大師是被無言居士引過去的,無言居士很清楚,所以,他絕不可能南下。”

蒲兒連連點頭:“五爺也說,那不過是無言居士的說辭,他們這條道上的,沒人問來去,出了京城,就不歸他管了,但一般留下說,要去哪兒,必定是假話,故意留話給旁人聽的。”

“不是南邊,也還有東西北,怕是難尋了。”陸念眉見褚洛然眉宇間漸漸蹙成了山峰,柔聲說道:“皇上被無言居士擺布,在皇上不能好好的出現在人前之前,無言居士是不會露麵的。”

褚洛然陷入自己的沉思中,正思量著無言居士到底會跑到什麽地方去,一轉頭,就見陸念眉麵上盡是擔憂之色。

“這也算不得壞事,如今又多知道兩個消息,一個皇上已經離京,另一個,皇上已經成為了無言居士的傀儡。”褚洛然緩緩的吐出一口氣,冷靜道:“如此一來,隻要皇上在京城出現,必定能被朝臣們瞧出端倪,無言居士也隻能利用皇上一陣子罷了,想要挾天子以令諸侯,他還不夠格。”

“各府的護衛與禁衛軍,五城兵馬司都在找尋,沒想到,卻是一個蒲兒就把事情打聽了來。”褚洛然牽著陸念眉的手,眼底盡是情意,掩蓋都掩蓋不住,甚至帶著些自得的笑意:“夫人如此厲害,不知惹來多少羨慕。”

陸念眉也是誤打誤撞,沒想到竟是這樣順利。

褚洛然看著陸念眉,垂眸道:“本是要與你一道用晚膳的,現在怕是不行了,我得去趟鎮國公府,尋姨夫說話。”

陸念眉頷首:“你隻管去你的,聽瓊媽媽說,祖母今日身子好些了,肯見人了,我去瞧瞧祖母。你不必擔心府裏頭的事情。”

褚洛然頷首,吩咐初一,初二去備馬,雷厲風行,轉眼間瑞祥閣就恢複了平靜。

皇上與無言居士離開了京城,的確有利有弊,郡王府,鎮國公府與各府的聯係開始光明正大起來,有眾人推舉,皇上不在宮中,褚洛然自然而然的成為了暫代朝事之人。

鎮國公出麵,宣告皇上被無言居士脅迫離京,又將無言居士的各種罪行昭告天下,一時之間,無言居士成為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用丹藥霍亂朝綱的罪人。

這場從誣陷郡王府世子夫人是細作,到皇帝被無言居士綁架脅迫出京的大戲,漸漸成為落入湖底的石頭,因為皇帝從前便少有作為,如今沒了皇帝,朝務一樣運轉,因而這件事情也漸漸成為了茶館飯後的演繹之詞。

無言居士以為,京城會亂上一陣子,但很快他便失望了,京城依舊繁華熱鬧,百姓也開始意識到,原來沒了這個皇帝,也沒什麽關係。

薛榮之出事,褚洛然代理朝政,安排鎮國公再次戍守邊關,保衛家國安寧,免得敵國趁此機會犯亂。

不過一個月的時間,褚洛然便將朝政打理的井井有條,便是那些中立的朝臣們,也不得不承認,褚洛然是更好的皇帝人選,更重要的是,褚洛然同樣姓褚,這不是謀逆,這不是叛亂,隻是褚姓皇族的遞進而已。

天氣漸漸炎熱起來,躲在常寧的無言居士終於忍無可忍,在常寧以皇帝的名義,發了一份詔書,直言褚洛然意欲謀奪皇位,才會將皇上逼得逃到常寧,要天下得而誅之,用賞銀萬兩,加官進爵等吸引江湖人士,奪取褚洛然的性命。

消息傳到京城的時候,百姓中隱隱有些異議,朝臣們卻是汗顏,覺得皇帝此舉實在是……

堂堂皇帝,被一個朝臣逼到離宮,去了常寧,還躲避了這麽久的時間,且在皇帝不在的這段時間,京城依舊安穩,哪裏還能算的上是皇帝?

褚洛然早就料想到會有這一日,無言居士不可能永不出聲,在得到消息的當日,便在城門之上,與諸人宣告,隻要皇帝安全回京,皇位仍舊是皇帝的,他隻是暫代朝政而已,與此同時,褚洛然快馬加鞭,傳消息去常寧,既然皇帝安然無恙,讓常寧官員不惜一切代價,誅殺綁架脅迫皇帝的無言居士。

無言居士如今早已經不是道士打扮,為了能保住性命,他,成為了皇帝跟前的大太監。

無言居士一邊磨墨,一邊與皇帝冷冷吩咐道:“褚洛然自裁而死,朕方肯回京。”

皇帝木若呆雞,揮筆而就,隨後如同木偶一般,一步兩步,走到架子床前,躺下,空洞的目光落在帳子頂,睜著眼睛,一動不動。

無言居士吹幹墨跡,冷笑著收好聖旨,出了屋子,無言居士將頭垂的很低,雙手捧著聖旨,遞給外頭候著的常寧知縣:“這是皇上的旨意。”

常寧知縣抹著汗,恭敬問道:“敢問這位公公,皇上到底是何意?那個無言居士人又在何處?可否讓微臣麵見皇上,說明情由?”

無言居士擺了擺手說道:“大人,不是奴才不答應,而是……”

無言居士向身後瞧了一眼,哀楚道:“起先奴才沒說,沒想到京城卻傳來這樣的話,皇上被無言居士脅迫期間,過得日子生不如死,這才不肯再提,奴才好容易才帶著皇上逃到此處,哪裏還敢提起皇上的傷心事?郡王世子分明就是哪壺不開提哪壺,要揭皇上的傷疤。”

無言居士假模假樣的抹了把眼淚,說道:“大人,無言居士是有異術之人,奴才與皇上上哪兒找人去?倒是身在京城的郡王世子明知道無言居士難尋,卻提出這樣的話來,分明就是不將皇上放在眼裏,現在京城都是郡王世子的人,皇上如何能回去?怕是才離開這衙門後宅,就要被人剁成肉餡了啊。”

“所以皇上才下了旨,要郡王世子自裁而亡,才肯回京去,郡王世子若真的對皇上忠心一片,自然遵旨而行,畢竟皇上是萬民之主,隻犧牲郡王世子一人,讓皇上安心回京,這是大道,若郡王世子當真有異心,自然不肯自裁,那皇上就更不能羊入虎口的回京去了,還請大人速速拿著這旨意去傳話吧,皇上這一路風霜露宿,都是被郡王世子逼的啊。”無言居士說著道:“奴才進去伺候了,大人好生安排。”

常寧知縣捧著聖旨,輕歎了口氣,他小小的一個知縣,這是做了什麽孽,攤上這樣的事兒?若不是那太監手裏捧著玉璽,他真想裝作不知道,將人打出去了事……

第二日,聖旨的消息便傳入京城,郡王府與國公府反倒是最後一個得到消息的人。

“讓我自裁而亡?”褚洛然看著聖旨上的字跡,唇畔噙了一抹涼涼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