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祥閣裏,陸念眉正拿了天青色,豆綠色的緞子比著,最終落到月白一色上:“先做這個吧。”
晨蓉聽後,展顏一笑,拿了木尺,遞給陸念眉,笑吟吟道:“顧媽媽剛剛抱了這幾匹料子的時候便說,少夫人定然會選這匹月白的,原本貴妃娘娘還給了幾匹寶藍,明藍色,顧媽媽拿都沒拿出來,直接入了庫。”
“顧媽媽瞧著我長大,自是了解我的性情,前陣子瞧著天氣愈發的熱了,便做了幾件薄錦的,沒想到……”陸念眉掃了眼外麵的天色,陰沉沉的,細雨連綿不絕,她倒是喜歡這樣的天氣,總好過烈日當頭,隻是衣裳要重新裁製幾件出來。
“從前萬事有顧媽媽替我想在頭裏,如今現趕製,也不知是不是來得及。”陸念眉眉宇間,現出幾分愁色,她的衣裳自來是不少的,身邊的人閑著沒事就給她做,再加上大白氏瞧見好的料子,便給她,褚芷淺,米冬兒一人一套,還是縫製一新送過來。
反倒是褚洛然,衣裳並沒有多少,府裏從前也給他做了不少,但自從陸念眉給他做衣裳開始,他便不用府裏的繡娘了,瓊媽媽年紀大了,眼神也沒那麽好,再加上褚洛然的東西,陸念眉不願意假於人手,如此一來,褚洛然的衣裳,還真是件件數的過來。
天氣一涼,褚洛然連厚一些的衣裳都沒了,陸念眉隻能加緊了趕製,好在睿娘喜鋪的人都在府裏,陸念眉這廂定了料子,裁製縫製都極順遂,當日便趕製了兩套出來。
及至晚膳時分,因為陰雨連綿的緣故,天色黑的早,陸念眉倚在羅漢榻上,精神有些不濟,顧媽媽坐在小杌子上,正回著差事。
“下個月是老太君八十壽辰,按規矩是要大辦的,奴婢去請示了夫人,夫人的意思也是要辦的隆重些,宴請的名單莊媽媽備了一份,少夫人瞧瞧,還有沒有添減的。”顧媽媽遞了一份名單上去。
陸念眉細細瞧了一遍,莊媽媽做事妥帖,她沒什麽不放心的,隻是董氏的幾個至交好友,陸念眉拿捏不準,因而將名單收了道:“明個兒請安的時候,我拿給母親與祖母瞧瞧,旁的時候錯一兩個也不打緊,如今卻是不成的,出不得半點錯處。”
顧媽媽連連點頭:“少夫人所慮甚是,好在還有不少功夫,都是來得及的,另外縣主與二少夫人從宮裏回來了,恩澤少爺也回府了,少夫人要不要回去瞧瞧?”
陸念眉莞爾:“已經出宮了嗎?倒是快,我還以為,淺姐姐與米姐姐要在宮裏一直陪著表姐的。”
顧媽媽含笑說道:“貴妃娘娘先前也是舍不得,但宮裏也不是什麽好地界,早便說了,讓縣主與二少夫人回府,如今二少夫人身子穩當了,這才讓兩人回來,不過,聽臘梅說,貴妃娘娘還是哭了一場。”
陸念眉垂眸道:“表姐那般要強的性子,從前忍著,打落牙齒和血吞,如今肯哭出來,也不知是好是壞了。”
陸念眉唏噓不已,沈瑾馨現下也多了幾分期盼,等到事情塵埃落定,沈瑾馨想要回鎮國公府也是容易的,總比這一輩子老死宮中要強上許多。
“我且先不回去,顧媽媽明個兒挑些恩澤能用得著的東西,還有米姐姐補身子的東西,送過去,也不必拿了許多,隻管撿著緊要的送過去便是。”陸念眉想了想道:“我記著國公府的百年老參在淺姐姐生產的時候用了幾支,後來姨母身子不適,又用了些,如今怕是不多了,多送幾支參過去。”
顧媽媽一一應下,見陸念眉將宴客的名單折成四方塊,白皙的指尖纖長而柔軟,不由得生出幾分期盼來:“少夫人的小日子,還有幾日就到了吧?”
“恩,約莫是吧。”陸念眉不大記著自己的日子,從前在陸府才有的時候,倒也記著些,隨後到了鎮國公府,打理鎮國公府中饋,再然後,成為郡王府的少夫人,擔著郡王府中饋,她便忙的記不得這個了。
“媽媽怎麽問起這個來了?”陸念眉隨口問著,另一側晨蓉捧了一個和田玉蓮花碗盞來,裏頭放著甜津津的西瓜,紅白相配,煞是好看。
顧媽媽仰頭看向晨蓉,微微一笑道:“以後怕是要老奴來記著這個了。”
晨蓉羞紅了臉,撂下蓮花盞不依道:“媽媽怎麽這樣?明明說好了的,我要伺候少夫人到走不動道的時候的。”
陸念眉聽得愈發詫異,再看晨蓉紅撲撲的臉頰,一下子了然,追問道:“什麽時候的事兒?幾個月的身子了?怎麽也不與我說,若是有什麽閃失,我可怎麽跟蒲兒和石娘子交代?”
晨蓉麵頰滾燙滾燙的,捏著桃粉色衣角說道:“午後才知道的,已經快三個月了。”
“你這……瞞的實在是嚴實,還不快坐下來歇著?都懷了身子,還在這兒逞強?”陸念眉微嗔的掃了晨蓉一眼,即刻讓晨蓉往羅漢榻上坐。
晨蓉推著不敢,笑著說道:“少夫人,奴婢是丫頭,做慣了活計的,停下來才不自在,而且奴婢沒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若不是連著兩個月沒來小日子,奴婢都不知道是懷了身子的,什麽孕吐,什麽挑嘴,半點都沒有,該幹什麽活計,還幹什麽活計。”
顧媽媽在旁笑著說道:“少夫人,晨蓉的話,倒也沒錯,小戶人家的媳婦,多半是幹活幹到生產的日子的,晨蓉的身子好著,仔細問了大夫,也說沒什麽,且腿腳不閑著,將來生的時候,也好生。”
晨蓉連連點頭,拉著陸念眉的手臂說道:“所以少夫人千萬不要攆奴婢走,奴婢就是怕少夫人這般,才不肯說給少夫人知曉的,哪知道顧媽媽這樣藏不住話。”
顧媽媽笑看了晨蓉一眼:“總歸是要少夫人知曉,不然你真出了事,讓蒲兒與石娘子埋怨少夫人,那還了得?”
“怎麽會?奴婢與婆母和蒲兒都說過了的。哪個敢埋怨少夫人?”晨蓉拉著陸念眉不鬆手,可憐巴巴的說道:“少夫人,總歸您別趕奴婢走,讓奴婢在瑞祥閣幫襯些小活計也是成的,如今這樣的情勢,奴婢不敢離開少夫人。”
晨蓉說著,眼眶就有些濕潤,陸念眉微怔,看向晨蓉,這陣子郡王府還算太平了,皇上不在京城,褚洛然打理朝事順遂,為什麽晨蓉要這樣說?
“是出了什麽事兒?”陸念眉挑眉問道。
晨蓉當即臉色便蒼白了起來,顧媽媽也皺了眉,上前說道:“少夫人想多了,哪兒能出什麽事兒?晨蓉這丫頭還不是粘少夫人嗎?”
晨蓉立刻附和,說道:“正是呢,奴婢就是瞧著晨露,沁雪兩個嫁了人,也在少夫人身邊伺候,心裏頭著急,這才不肯離開的,少夫人別多想。”
陸念眉淡淡的掃了眼晨蓉,又瞧了眼顧媽媽,她這幾日著實沒閑著,身邊一個接一個的人,早間請安,見過董氏與老太君,老太君那邊會留她說些話,中饋要午後才處置,基本上就到了晚膳時分,便是用過晚膳也不得閑,這兩日好歹中饋上手,又有老太君壽宴的事情要準備,還有褚洛然的衣裳,郡王府那麽大,就真的到了要勞動她親自動手的地步……
倒好像是……有人故意不讓她閑下來。
“到底怎麽回事?”陸念眉看向垂頭的兩人說道:“你們若是不說,我便去外院問世子。”
能讓府裏上下都瞞著的人,也隻有褚洛然了,褚洛然要瞞著她,必定是大事。
“少夫人……”顧媽媽與晨蓉不知道如何開口。
珠簾簌簌,褚洛然身著一件靛藍色圓領袍子走了進來,目光柔和清澈:“你們下去吧。”
陸念眉沒起身,一手搭在羅漢榻的黑漆嵌螺鈿小幾上,白淨的臉頰微微揚起,如水般清湛的眸子裏,帶了幾分委屈:“你讓她們瞞著我?”
褚洛然無奈而寵溺的一笑,緩步上前,說道:“知道瞞不住你,隻是想著多瞞幾日是幾日,不願你跟著我擔憂。”
陸念眉並不是一個有什麽說什麽的人,她心裏的擔憂都藏起來,讓人心疼的厲害,那一次,褚洛然聽到陸念眉在睡夢中喃喃自語,要抓到皇帝,那一刻,他心裏說不出是甜蜜還是酸澀。
旁的世家貴女嫁人之後,隻需相夫教子,而陸念眉不但將府裏上下打理的井井有條,還替他擔憂著府外的事情,說起來,這是他這個做夫君的失職。
“無言居士要我自裁謝罪,才肯帶皇上回京。”褚洛然微涼的語調說道。
“什麽?他怎麽敢?”陸念眉沒想到,無言居士敢說這樣的話,敢下這樣的旨意。
褚洛然淡然一笑,帶著幾分篤定:“別擔心,事情已經安排好了,無言居士能下這樣的旨意,說明他窮途末路了,如此倒是不必擔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