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洛然用溫熱的手掌將陸念眉的柔夷握在掌心,攜手坐在羅漢榻上,清朗說道:“先前不告訴你,是怕你跟著日夜憂心,你這會兒知道,倒也沒什麽了,我明日就會在京城的東城門,昭告世人,要聽從皇上的旨意。”
陸念眉聽得暗暗心驚,指甲都掐進肉裏,褚洛然怕她傷著自己,將她的手攤開在自己掌心,一根根捋平:“事情已經安排好了,從前姨夫第一次在宮裏出事的時候,瑾瑜兄在工部任職,便是我一早謀算好的。”
褚洛然聲音清潤,似是帶著外麵雨後的青草香氣:“工部興修水利,但皇上隻顧自己在宮中的奢靡,不顧百姓,興修水利的銀兩根本不夠,底下的官員為著給皇帝歌功頌德,將那些銀兩大多用在了外表上,堤壩看著宏偉,內裏卻是一塌糊塗。”
“所以,近日陰雨連綿……”陸念眉蛾眉輕蹙,望向褚洛然。
褚洛然點了點頭,在陸念眉眉心落下一吻,想要她的眉宇舒展開來:“京城尚且如此,南邊更不必說,瑾瑜兄已經出發三日,剛剛送來消息,幽州堤壩已毀,這個消息,會在明日傳入京城,皇上不在京中,我責無旁貸。”
陸念眉聽得心頭一緊:“也就是說,你明日昭告世人,要聽從皇上的旨意自裁,但因為幽州堤壩毀壞,所以要前往幽州處置。”
陸念眉捋著思緒,明眸下掩蓋不住的擔憂:“但自來堤壩損毀,都是要出人命的大事,你去幽州,若是……”
褚洛然搖了搖頭,生怕陸念眉擔憂,語速漸漸加快,帶著冷酷果決:“瑾瑜兄先前在工部忙碌,便是要將這些堤壩損毀的後果降到最小,幽州先前大旱,許多田地顆粒無收,若是引水得當,益大於弊,瑾瑜兄也準備了兩年,你該相信他才是。”
陸念眉將臉埋在褚洛然胸口,沒有再繼續問下去,她心裏有太多擔憂,擔憂明日的消息送的晚了些,褚洛然被百姓逼迫,擔憂幽州堤壩損毀的消息,會有百姓對褚洛然有異議,甚至會有朝臣阻攔褚洛然,不讓他去幽州……
太多的可能性,太多的意外,但她卻死死的抿住櫻唇,即便她不能幫褚洛然做什麽,也不能再讓褚洛然為她分神,褚洛然有許多的事情要去做。
“你梳洗一下,晚膳就該好了,既是你明日要去幽州,我讓沁雪準備些糕點,路上用,鎮國公府似乎有個莊子,就在幽州,我一會兒問問石娘子,若是方便,你在幽州也可以住在莊子上,到底是國公府的忠仆,多少安心些。”
陸念眉在褚洛然的胸口靠了一下,似是在他身上汲取力量,旋即戀戀不舍的鬆開:“我吩咐幾句,馬上回來。”
褚洛然隔著雕花窗,看著陸念眉的淺紫身影在耳房,小廚房奔走,心裏被填的滿滿的。
她此刻必定是擔憂害怕的,卻不敢在他麵前表現出來,努力裝作很平靜,做她能想到的任何一件細微的小事。
便是為著她,他也不能輸,要將所有的事情都計劃的完美無缺,毫無裂縫,如此才能讓她心安,讓她不必在府中殫精竭慮。
夜半,陸念眉躺在褚洛然身側,雙手環抱住褚洛然,半點不肯鬆開,倒好像隻要她鬆開手,褚洛然就會不見了一樣。
這樣的局勢下,褚洛然看著身在高位,但誰又能保證,他出去之後,還能完好無缺的回來?
陸念眉趴在褚洛然胸口,忍住眼淚,沒讓自己哭出來,免得擾了褚洛然安眠,他有太多的事情要去做,難得能睡上這兩個時辰。
第二日,天還沒亮,褚洛然輕手輕腳的替陸念眉掖好被子,想要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吻,卻怕吵醒了剛剛入睡的人兒。
褚洛然最終隻是在陸念眉的發頂落下淺淺一吻,動作手勢輕的不能再輕。
待陸念眉再次醒來時,已然天光大亮,架子**,淺嫣紅色水雲紋褥子入手滑軟,卻空落落的。
陸念眉第一次,縱容自己躺在架子**,沒有起身,她不敢起身,不敢知道外麵城門前發生的事情,不敢去聽,不敢去想。
褚洛然無疑是這天底下最出色的男子,她相信,即便在這樣的情勢下,此刻在城門前的褚洛然,也是京城各大世家貴女傾慕的人物……
但,這也是唯一一刻,陸念眉希望,自己所愛的褚洛然,不是那樣優秀,如此,他便不用冒這樣的風險。
暖閣開著半扇窗,雨打芭蕉的聲響,悶悶的,一聲聲落在陸念眉耳畔,陸念眉在心中數著,直到數到一千多,晨露撩開珠簾,疾步走了進來。
“少夫人,世子往幽州去了,許多朝臣與百姓相送,隻要世子平安歸來,就沒人再敢說,要世子自裁!”晨露每日與初一在一處,得到的消息,眼界也與沁雨,顧媽媽不同。
晨露此刻無疑是欣喜若狂的,她幾乎就要脫口而出,隻要世子平安歸來,這天下就是世子的,她的少夫人就是母儀天下的皇後娘娘!
陸念眉長長的吐出一口濁氣,直到此刻,她才仿佛從神遊的狀態中恢複了過來,重新恢複了心跳。
陸念眉撩開錦被,踏上象牙白素錦攢珠繡鞋,起身問道:“莊子上傳過消息去了嗎?旁的不論,將世子休息的廂房打掃的幹淨整潔些,吃食上不必大魚大肉,盡量清淡些,若是有當地的野菜,便給世子用一些,免得才去了幽州,上了火氣。”
晨露連連點頭:“少夫人放心,石娘子親自去吩咐的,莊媽媽還寫了一張單子,世子喜歡吃什麽,不喜歡用什麽,能用的新鮮果蔬都會用上。”
“好。”陸念眉不知道褚洛然這一去,到底要多久才能回來,但她知道,她必須讓自己忙碌起來,將郡王府上下打理的妥妥當當,不給褚洛然留下半點後顧之憂。
“既是世子出門去了,郡王府的大門關起來,讓各處的管事丫鬟小廝分批到瑞祥閣的正堂來,府裏的這些人,也該清點清點了。”
陸念眉說著,坐在妝台前,由著晨蓉給自己梳妝,另外吩咐道:“一會兒讓紅纓碧落,素月素裳分別領了人,分成四批,將府裏這些人的根底都一一記錄下來,有說了謊話的,不拘是什麽緣故,一律給五兩銀子,趕出府去。”
這段日子,因為不知郡王府有沒有吃裏扒外的人,褚洛然與陸念眉等人行事一直小心翼翼,若說郡王府沒有一個眼線,那絕不可能,旁的不說,隻說褚洛醫的事情,就做不成,曹新哲能入得府,必定就有那開後門的人,剛好趁著褚洛然不在的這段時間,將府裏好好清理清理。
瑞祥閣上下辦事極其麻利,沒有半點拖拉,午後陸念眉沒有午睡,便忙碌了起來,在瑞祥閣的正堂排成四列。左右廂房開了四間,紅纓碧落,素月素裳從前都是陸府的大丫鬟,皆是識文斷字的,每人坐了一間,執筆記錄,另外晴音,檸音,睿娘,沁雨在旁詢問,好做分辨。
“你叫什麽名字,什麽時候入的府,是怎麽入的府?自到府裏後,都做過什麽差事?與府裏誰關係好一些,她又是做什麽活計的?”晴音口齒伶俐,紅纓記錄迅速,不過小半日,便問了三十幾個。
晚膳時分,幾人圍坐一桌,歇息片刻。
沁雪端了一個大大的白瓷砂鍋來,笑著說道:“才燉的冰糖雪梨,你們說了那麽多的話,要壞嗓子的。”
晴音笑著說道:“有沁雪姐姐在,壞了嗓子也不怕,接下來幾日,定有好吃好喝的。”
紅纓替晴音盛了一碗,遞給她,笑著與陸念眉說道:“少夫人,剛剛奴婢與碧落對了對單子,倒有兩個人說的有出入,剛剛莊媽媽已經將人領下去了。”
素月也笑著說道:“少夫人這法子著實好,她們想要保住在府裏的差事,恨不能拚了命的多說,可說的越多,咱們知道的細節也就越多,方才一個廚房的婆子說,守著二門的婆子,當初是在外院的,也與原本守著二門的婆子交好,可不知怎麽的,原本守門的婆子突然就病倒了,便由那婆子頂了上去。
奴婢將這件事情說給了莊媽媽知曉,莊媽媽將人領出去,不過幾句,就問出來不對勁,也將人領下去了。”
陸念眉見幾個丫頭都興高采烈的,笑了笑,與一旁的顧媽媽說道:“我倒是沒想到,有這麽多不對勁的人,遣散的時候,別克扣他們東西,該給什麽就給什麽,別落一個苛待下人的名聲出來,反倒給了旁人機會。”
顧媽媽點頭說道:“少夫人放心,石娘子與莊媽媽親自去處置的,絕不會落人話柄。”
陸念眉在郡王府大刀闊斧的,整整收拾了十來日功夫,幽州也終於得了消息,幽州的水患已經止住,褚洛然正在回京的路上,百姓對褚洛然讚不絕口,再沒人提什麽自裁不自裁的事兒,連常寧也不得不發了聖旨表彰褚洛然的功勳……
陸念眉隻以為,趙無雙臨走前說的一劫已經熬了過去,卻沒想到,這僅僅是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