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念眉隻覺得迷迷糊糊的,似是有許多的人在她周圍哭泣叫喊,讓她頭痛欲裂,兩彎新月眉漸漸蹙起,怎麽都無法舒展開來。

褚洛然才進暖閣便見到這樣一幕,陸念眉穿著一件蜜合色豎領短儒,單手支腮,眼眸輕輕閉著,眼睫毛不住的顫抖,眉心蹙成了小山狀。

羅漢榻的黑漆嵌螺鈿小幾上,是幾本冊子,褚洛然輕手輕腳上前幾步,見那一頁上整整齊齊的寫著:二門值守,王婆,李婆,值守時辰,亥時到卯時。

褚洛然看著陸念眉眼下的烏青,清瘦了的臉頰,輕歎了口氣,不料,陸念眉似是聽到了,緩緩張開了眼眸。

陸念眉以為自己是在做夢,所以才瞧見褚洛然站在自己麵前,眼眸忽閃了下,輕聲說道:“你不會回來這樣快,我又做夢了。”

褚洛然沒說話,隻烏沉沉的眼眸,含著淺淺的笑意,深情款款的望著陸念眉這般慵懶的樣子。

陸念眉似是覺得這般倚靠在淺碧色大迎枕上,有些疲累,揉了揉微酸的手腕,緩慢站起身來,往架子床前走去。

陸念眉以為自己麵前站著的,不過是個幻影,是她做夢瞧見的罷了,因而也不甚在意,便往前走去,卻不想正正撞了個正著,當褚洛然身上獨有的青草香氣傳來,陸念眉怔怔的,揚起臉來瞧他。

他的臉依舊俊朗無瑕,他身上穿著的直裰是她親手裁製的,袖口縫製了竹節紋,隻顏色是雪青色。

陸念眉從頭打量到腳,直到看到褚洛然的鞋子上許多的泥土,有一些是泥濘濕潤的,有一些是已經幹涸到鞋子上的,陸念眉緩緩的抬起頭來,目光再次落到褚洛然的麵容之上,手臂緩緩抬起,有些不可置信的落在褚洛然的臉上。

“是暖的。”褚洛然略帶戲謔的張口說道:“你不是做夢,我是真的回來了,京城得到消息的時候,我已經在路上,所以才能回來的這樣快。”

陸念眉直到聽到褚洛然的聲音,才驚覺,自己方才傻成了什麽樣子,竟是當著褚洛然的麵,說了那麽多亂七八糟的話。

“你回來,怎麽也不給府裏捎個信?哪怕是與初一,初二說一聲也好,都這個時辰了。”陸念眉往外掃了一眼,這個時候,怕已經三更天了。

“沒想到會趕回來,還以為明日一早才能入京。”褚洛然一邊說著,一邊將自己風塵仆仆的鞋子和直裰脫了下來,整整齊齊的擺在一旁的如意桌上。

陸念眉也沒閑著,人已經站到紅泥小爐邊,將封起來的小爐子重新打開,替褚洛然煮茶,溫聲道:“都說你明日才回來,聽說京城的百姓還預備著明日在城門口迎你的,沒想到,你這個時候歸府。”

“也是趕巧,五城兵馬司的人見是我,就開了城門,要不然也回不來的。”褚洛然換上一雙軟底鞋,坐在如意桌前,整理髒了的直裰。

“髒了的,便放到木盆裏便是,為什麽還要疊起來?”陸念眉去取鐵觀音,見褚洛然正一點點的折著衣裳,不解的問道。

褚洛然微微一怔,淡然一笑道:“在外頭習慣了,你親手做的衣裳,我怎能隨隨便便堆在那裏?”

陸念眉回眸看向褚洛然,耳垂微微紅潤,褚洛然本不是個擅長說情話的人,情意綿綿的話語鮮少從他口中說出來,偏偏尋常的事兒,到了他口中,反倒成了情話。

水滾了,陸念眉用沸水洗了茶,又重新沏了一盞,問道:“今夜還要出去嗎?”

“不必,沒人知道我已經回來了,便是郡王府,我都是翻牆進來的,馬兒還在外頭拴著,等明日一早,我直接入宮去便是。”褚洛然隨意的說道:“昨夜沒有停歇,這會兒有些精力不濟了。”

陸念眉聽褚洛然這樣說,將剛剛泡好的第一次茶湯倒掉,又重新泡了兩次,直到第三次,隻有淺淺的茶香,連顏色都接近白水,才端了過來:“微微燙口,慢慢喝,我讓人去準備熱水,洗一洗,睡得更好些。”

褚洛然看著手裏的茶湯,又看著陸念眉忙碌的身影,說不出的滿足,他這一路上緊趕慢趕,跑死了四匹快馬,倒也值得了。

陸念眉去耳房吩咐了沁雨,再回轉,卻發現褚洛然已經躺在架子**呼吸綿長,已經睡著了,身上沒有蓋了錦被,腿還在腳踏上,分明就是在等她。

陸念眉小心翼翼的脫了褚洛然的軟底鞋,將他的腿搬上去,蓋上薄毯。

褚洛然定然是累極了,陸念眉如此搬動他,也沒見褚洛然醒來。

沁雨與檸音抬了熱水進來,陸念眉將食指放在唇間,輕輕的搖了搖頭,又衝兩人擺了擺手,沁雨探頭往裏瞧了一眼,才發現褚洛然已經睡了的,一時之間,倒不知道該將熱水放在哪裏。

陸念眉一眼瞧見如意圓桌上,褚洛然髒了的衣裳,便笑著指了指淨室,讓兩人將熱水送進去,自己則拿了褚洛然的衣裳,進了淨室。

“少夫人,您給奴婢,奴婢明個兒浣洗了就是。”檸音實誠,見陸念眉拿了髒衣裳出來,便憨憨的要上去拿。

陸念眉笑了笑道:“不用,就這一件,我洗了便是,你們下去歇著吧,世子回來了,明日開始又要忙了。”

沁雨是剛剛從床榻上爬起來的,聞言打了個哈欠,擺手說道:“少夫人放心,如今府裏上下都收拾的妥妥當當,再也不用跟從前一樣小心謹慎,跟做賊一樣了。”

陸念眉點了點頭,說道:“那也去睡吧。”

沁雨與檸音見陸念眉堅持,這才退了出去,隻檸音扭頭說道:“少夫人,奴婢就在外間守夜,有什麽事情,少夫人喊奴婢一聲就是。”

陸念眉笑著點頭,這才打發了兩人出去。

陸念眉從來沒有自己洗過衣裳,隻因為褚洛然的一句話,便想要親自動手,好在她也是見過的,不過一會兒,就將那件直裰清洗幹淨,雪青一色,在燭光下份外白皙潔淨。

陸念眉將直裰在黃花梨木衣架上搭好,重新回到暖閣,褚洛然依舊睡得很沉,看著褚洛然俊朗的五官,陸念眉淺淺一笑,將周圍的燭火熄滅,隻留下架子床前的一對龍鳳燭。

挨在褚洛然身邊,陸念眉終於難得睡了個好覺,褚洛然不在的日子,她終歸是睡不好的。

許是心裏惦記著事情,陸念眉第二日醒來的及早,早到天色剛剛泛起一點魚肚白,褚洛然還沒有醒來。

陸念眉往褚洛然身側倚了倚,貪戀這一瞬間的溫暖。

褚洛然感覺到身邊嬌嬌軟軟的,身子一下子繃直起來,周身蘊了寒意。

“怎麽了?”陸念眉感覺到褚洛然手臂的肌肉繃緊,抬起頭來,水漉漉的眸子望著褚洛然,帶著小小的驚慌失措。

褚洛然緩緩吐出一口氣,將那寒氣消散了去,聲音帶著份慵懶恣意:“才回來,沒適應你在身邊,還以為……”

還以為有人爬了他的床,就像是在莊子裏睡著的時候,有丫鬟爬了他的床,他想也沒想,就將人處置了,那是鎮國公府的莊子,還能出現這樣的事兒,可見哪裏都是不太平的。

陸念眉鬆了一口氣,替褚洛然捏了捏手臂:“再睡會兒吧,還早。”

褚洛然的目光下移,落在自己的胳膊上,陸念眉柔若無骨的手,軟綿綿的落在他的手臂上,讓他心裏癢癢的,似是有什麽在破土而出,讓他把控不住。

褚洛然唇畔噙了一抹笑意道:“的確,還早。”

陸念眉直到腰酸的一塌糊塗,才明白,褚洛然的還早是什麽意思,她與褚洛然大婚也有三個月了,但兩人同房的次數,卻是一雙手數的過來的,陸念眉早已經繳械投降,褚洛然這次卻沒打算放過她,結結實實的鬧的她最後險些哭出聲兒來,隻覺得好容易在郡王府建立起來的威信,一下子連渣渣都不剩了。

褚洛然抱著陸念眉去淨室浣洗,才發現他的直裰已經被清洗了掛起來,淨室開了小半扇窗子,此刻涼風徐徐,衣裳已經幹透了:“你洗的?”

陸念眉有氣無力的點了點頭。

褚洛然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陸念眉到底也是官家女,哪裏做過這樣的活計?

褚洛然想了想,說道:“下次,我給你洗。”

陸念眉實在沒力氣答他,被褚洛然清洗了一番,換上寢衣,鑽進架子床裏,睡了過去。

褚洛然看著架子床裏酣睡的陸念眉,嬌嬌軟軟的,惹人憐惜,輕輕的替她掖了掖被角,這才起身出門去。

陸念眉睡到日上三竿才轉醒,晨露端了一盞熱騰騰的湯藥來,臉色微紅道:“莊媽媽剛剛親自給少夫人熬的,補身子的。”

陸念眉愣了半晌,才明白,自己與褚洛然胡鬧的事兒,又被眾人皆知了,也不知是她身子太差,還是褚洛然身子太好,每每她都需要濃濃的補湯才能站起身來。

到底不是頭幾次,沒那麽難受了,陸念眉喝了湯,又躺了一會兒,便起身,處理中饋,到晚膳時分,褚洛然歸府,身後跟著沈瑾瑜,沈瑾豪,以及大白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