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念眉知曉褚洛然回來了,忍不住到廊下等著,褚洛然三個男子倒也罷了,大白氏在最後頭,遠遠瞧見陸念眉穿著一件鵝黃色斜襟短儒,下著海棠紫羅裙,顏色鮮亮明豔,還忍不住讚了兩聲,可到了跟前,再見陸念眉眼下的烏青,瞬間就黑了臉。

“這怎麽回事?身子不好?還是睡不好?這烏青,脂粉都遮不住。”大白氏拉著陸念眉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見陸念眉人也受了些,愈發的不高興。

陸念眉就怕大白氏知道自己這烏青是怎麽來的,愈發沒臉,忙笑著迎大白氏往明間裏去:“姨母與兩位表哥要來,怎麽不提前與念眉說一聲,念眉也好讓沁雪準備些吃食。”

“吃食便罷了,你給褚洛然準備的吃食,難道還能差了?就怕是與你打了招呼,準備的不是吃食,是脂粉,若今個兒不是我過來,我還不知道你被磨搓成什麽樣呢!”

大白氏生氣起來,瞪了褚洛然一眼,大白氏高興的時候,許是還會說一聲郡王世子,或是洛然那孩子,這會兒直呼其名,褚洛然三個字喊出來,幾乎是在打褚洛然的臉了。

褚洛然垂下眸子,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他晨間著實是又過份了,本想回來好好補償的,不過剛好宮裏有了旁的事情,就約了眾人來府裏,沒想到……

沈瑾瑜在太師椅上坐了,笑著打哈哈道:“母親,聽說常寧那邊的車架已經起程,用不了幾日功夫,皇上就會回宮,隻要皇上回宮,朝臣們瞧見皇上的癡傻模樣,怕是要立刻想方設法的推了洛然兄為帝。”

他們便是因為這個消息,才高高興興的一起來郡王府的。

皇上要褚洛然自裁謝罪,褚洛然應下了,這就足以證明,褚洛然沒有二心,幽州出事,褚洛然責無旁貸,帶了人去幽州,將幽州堤壩之事收拾的妥妥當當,越發得了百姓好感,如此一來,皇上上一封聖旨,就成了空談,除非皇上傻,否則那封聖旨不收也得收回去。

如此被動的時候,皇上終於要從常寧回京了,隻要回到京城,皇上的模樣落在朝臣與百姓眼裏,還有誰會選擇讓他繼續坐在那個龍椅上。

“到時候朝臣們為了大明的天下,也要像個圓滿的法子出來,讓洛然兄正大光明的做到那個位子上去,這可比咱們自己想辦法,要容易的多了。”沈瑾豪也有些激動,眼瞅著勝利就在眼前。

大白氏終於被兩人情緒感動,她倒不是很在意這個,她更在意的是宮中的沈瑾馨:“等事情落定,就讓瑾馨出宮,嫁不嫁人倒也其次,關鍵能一家團聚,不必她一個人在那冷冰冰的宮裏頭。”

陸念眉見大白氏終於不再追問她的事兒,略微鬆了口氣,又聽幾人的意思是,皇上要回宮了,凝眉問道:“那無言居士抓到了嗎?”

一語驚醒夢中人。

褚洛然搖了搖頭說道:“常寧說,沒有這樣一個人,但是……”

褚洛然微微一笑,看向眾人說道:“但是皇上身邊多出來一個吳總管。”

“你是說,這個吳總管,就是無言居士?他居然做了太監?”沈瑾豪忍不住哈哈大笑。

褚洛然也露出一抹笑意來:“他必定不會離皇上太遠,不過既然他成為太監,總要付出些代價才是,我剛剛離宮的時候,已經吩咐內務府,排查宮中之人,從今日起,先查太監的身份……”

大白氏也是滿臉笑意:“這個無言居士太邪性,趕快處置了為好。”

褚洛然頷首,恢複了從前的平靜淡然:“董大人晚上會過府一敘,內務府的事情與規矩,董大人了解的更多些,我會與董大人細細商議一下,以確保無言居士回京之時,必須被查,到時候隻要驗證了他不是太監的身份,自然就可以移交大理寺處置。”

眾人紛紛點頭,正院來人傳話,晚膳備好了,請眾人過去。

榮安郡王興致極高,在膳桌上與沈瑾瑜,沈瑾豪行酒令,褚洛然在桌下拉著陸念眉的手,輕輕揉捏,從未放開。

董氏與大白氏唏噓著沈瑾馨的事情:“如今總算守得雲開見月明,等出了宮,憑著馨姐兒的容貌人品,找個人是極容易的,你也不必一直憂心憂著。”

大白氏喝了不少的酒,拉著董氏的手不鬆開:“我後悔死了,若是早知道有這一日,我何必將她送入宮裏去?倒不如當時就反了,那麽一個毛頭小子,耽誤了瑾馨一輩子……”

董氏也跟著歎氣,沈瑾馨是萬裏挑一的人,可到底是尊貴的貴妃娘娘,即便是出了宮,怕日後想要再嫁也難了,終究是被耽誤了一輩子。

“當初誰想得到?皇上剛登基的時候,也是個好孩子,哪知道一步步走成這個樣兒?”董氏說著眼眶微紅,瞪了一眼身邊的榮安郡王說道:“當初皇上下旨,要將恩澤送進宮,交給貴妃娘娘養著的時候,我恨不能當即拿了劍,衝到宮裏頭去,他們男人的事兒,憑什麽總讓咱們女人跟著受罪?”

這話說到大白氏心坎裏去:“這些年,便是沈國誌多少年不回京,我也沒跟他紅過臉,到恩澤那會兒,我徹底的惱了,恨不能將沈國誌推到宮裏頭去,他一個七尺高的漢子,不去找皇上說道,讓恩澤那麽小的一個孩子往宮裏去……”

大白氏與董氏說的垂淚,都不知道那會兒是怎麽熬過來的。

陸念眉看著醉醺醺的榮安郡王與沈瑾瑜,沈瑾豪,又看到哭成淚人的大白氏與董氏,衝著身邊的褚洛然尷尬的笑了笑道:“好在淺姐姐與米姐姐沒有來,不然的話,可真是熱鬧了。”

褚洛然隻喝了一小盅酒,說話間帶著幾分酒意醇厚:“母親本是派人去接了,但恩澤睡下了,芷淺便沒過來,米冬兒也累了,跟著歇在五穀園了。”

褚洛然看了一眼微醺的沈瑾瑜道:“瑾瑜兄護妻護子心切,吃了酒,怕是不會歸府了。”

陸念眉淺淺一笑,站起身來,輕聲細語道:“我去讓人煮些醒酒湯來。”

褚洛然順勢站起來,溫聲說道:“我與你同去,董大人差不多該到了。”

陸念眉含笑點頭,與膳桌上的眾人行禮告退,卻根本沒人理會兩人。

褚洛然無奈的笑了笑,牽著陸念眉的手,往外行去。

夏夜蟬鳴陣陣,經曆過先前十幾日的連綿陰雨,京城的空氣都清新了許多,此刻的星空如同一方上好的絲絨布,綴著顆顆明亮的寶石。

“其實我從前從來沒想過,要坐上那個位置。”褚洛然笑容很淡很柔和,仿佛是天空中的明月落在凡間,帶著溫潤如玉之感。

“你隻是想護住郡王府,讓郡王府不像上輩子一樣,被抄家滅族。”陸念眉自從知道褚洛然那個所謂的“夢”開始,便懂得了褚洛然的未雨綢繆,以及很多年前就開始的謀劃。

褚洛然這一路走來,看似很順利,但無論是宮中的禁衛軍,還是朝廷裏的那些朝臣,都是褚洛然多年爭取而來的,甚至沈瑾瑜去工部興修水利,每一件事情,褚洛然都要細心處理。

一個人有多少精力,能夠耐心的將每一步棋,都走的方方正正,紋絲不差?

褚洛然嗓音輕柔,笑看陸念眉,眼角眉梢都是難以掩蓋的溫柔之色:“我有生之年,的確是謀劃了許多的事情,但這些事情都是為了一個萬一,我甚至連敗走的退路都想好了。”

褚洛然說著,牽著陸念眉的手,一步步往花叢中走去,直到再也看不到路的時候,褚洛然挪動了幾個花盆,那一簇簇的花叢展開,露出一條長長的石階,不知道通往何處。

陸念眉任由褚洛然牽著手,往裏行去,石門在身後關閉,發出悶悶的聲響:“這條路,我從很小的時候便開鑿,可以通到郊外的莊子上,就是……莊媽媽曾經所在的那個莊子。”

陸念眉驚訝的睜大了眼睛,這才明白,原來莊媽媽從始至終就是褚洛然的人。

褚洛然溫柔一笑:“那幾個莊子鋪子,是我送給祖母的賀禮,祖母轉給了你。”

陸念眉恍然大悟,不由得抿唇說道:“你為何不早早與我說,我險些就將這些鋪子與莊子,給了大伯父。”

褚洛然淡淡一笑,不甚在意道:“若你真那般,我也有辦法拿回莊子,不過有祖母在,祖母自不會允許你那麽做。”

“可是,自從皇上看中了你,想要將你從我身邊奪走開始,我便沒再走過這道石階,因為我不會給自己退路,我隻允許自己成功,不許失敗,因為我輸不起。”

褚洛然認真的看向陸念眉,衝著她伸出一隻手去:“你願意陪我一起走上那個位子嗎?”

那個位子並沒有想象的那麽美好,他不會再有時間,陪伴陸念眉在小園子裏**秋千,烹茶煮酒,而是麵對繁重的朝務,麵對不知道何時何地會出現的刺殺,但他有信心,執子之手,不離不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