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靜的日子,總是過得很很快,似乎在一呼一吸間,轉瞬而過。
皇帝與無言居士終於入京了。
這一日晨起,天剛蒙蒙亮,許多朝臣不約而同的到了郡王府外,一路與褚洛然同行入宮去。
陸念眉並沒有去送褚洛然,瑞祥閣一如往昔,恢複了如同在鎮國公府一般的平和寧靜。
“少夫人,董夫人到了。”晨露緩步而入,湖水藍蓮瓣紋羅裙輕輕搖曳,行禮端方,便是連宮中的教養嬤嬤也挑不出錯處來。
晨露原是市井出身,學起規矩來,最是不易,隻府中上下皆知,將來她們是要入宮去的,誰也不肯落了下乘,生怕不能繼續伺候陸念眉。
“請進來吧。”陸念眉撂下白瓷團花碗,遞給身邊的顧媽媽。
如今陸念眉身體的補養也開始了,大白氏那日回去後,送了一匣子阿膠與燕窩來,董氏旁敲側擊的訓了褚洛然幾句,便請了宮裏的太醫來給陸念眉調養身子。
這幾日,陸念眉的麵色紅潤了許多,臉頰圓潤,愈發顯得容顏嬌豔。
“妾身見過世子夫人。”林氏被晨露引著進了明間,瞧見陸念眉端坐在上首紫檀木嵌螺鈿羅漢榻上,一件寶相花紋青丹色素錦褙子,雍容端方。
林氏微微有些心虛,從前她因著妹妹小林氏也算是讓陸念眉好大的沒臉,隻是沒想到,不足一年的時間,陸念眉已經成為他們可望不可及之人。
若不是那次褚洛然大婚被皇上宣召入宮,小林氏不顧她的阻攔,到了郡王府,找到了什麽虎魄香料,林氏如今是不敢登門的。
可如今京城的形勢,誰都看得明白,褚洛然登基是遲早的事兒,她如今隻為著自己的那點臉麵,卻是無用,到底自家老爺的前程更緊要些。
“董夫人不必客氣,坐下說話吧。”陸念眉言語溫柔和善,仿佛之前與林氏沒有任何嫌隙一般。
林氏含笑落座,沁雨端上一盞熱茶,便站在陸念眉身側,低眉斂目。
林氏看得暗暗心驚,從前她也是與陸念眉接觸過的,陸念眉身邊的幾個丫鬟,都不是省油的燈,個頂個的厲害,可如今再瞧,竟是每一個拿出去,都能頂的過大家閨秀的,捫心自問,便是林琳站在這兒,說不得也要被比下去。
林氏愈發堅信,距離陸念眉登頂後位的日子不遠了。
“府裏莊子上新得的西瓜,脆甜多汁,想著郡王府如今忙碌的緊,怕莊子上的東西不好送來,便送了一車來,還請世子夫人不要嫌棄才好。”林氏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想了又想,也隻說出這麽一句來。
沁雨忍不住挑了挑眉梢,什麽稀罕東西,值當大理寺卿夫人親自出麵送來?莫說是郡王府不缺這車西瓜,便是缺,隨便打發個管事媽媽送過來也就是了,這位董夫人也是……
陸念眉知曉董夫人的來意,盈盈一笑道:“董夫人送來的正好,郡王府今年莊子上的確是沒什麽出息,老太君前兩日還念叨著,說是想吃些新鮮瓜果,我正念著要不要去鎮國公府的莊子上弄一些,沒想到董夫人便送來了,當真是及時雨一般。”
幾個瓜果著實算不得什麽,重要的是雪中送炭,及時雨一般的情份。
林氏的確曾經與她有過不快,但推己及人,她若是林氏,也定然會護著自己的妹妹,而不是一個罪臣之女。
不拘從前如何,董大人從來沒與褚洛然有過嫌隙,小林氏雖與她鬧了一場,郡王府出事的時候,她仍舊是來了,那個時候,許多人對郡王府,是避之不及的。
林氏有些意外,沒想到陸念眉竟沒有半分要難為她的樣子,林氏來郡王府之前,是做好了準備的,畢竟陸念眉年紀不大,年輕氣盛也是有的,因而並沒有帶著林琳來,免得自己在陸念眉麵前丟臉麵,讓林琳心裏難受。
“少夫人……不介懷?”林氏忍不住問出口來,她曾經是因為陸念眉罪臣之女的身份,譏諷於她,如今陸念眉翻身成為郡王府的世子夫人,不久就會成為母儀天下之人,竟……不討還曾經的嘲諷嗎?
林氏擔憂,陸念眉是不肯接受她的示好,待將來入了宮,董大人因為自己曾經的所做所為,在朝堂上受到刁難的話,她……
陸念眉淺淺一笑:“人縱是再親密,便是牙齒與舌頭還有打架的時候,況且當時的情境,我若是夫人,怕比夫人做的更過份一些,再者若不是林小姐來郡王府,找出了曹家大公子,怕世子也很難那麽快脫困,是我要謝過林小姐才是。”
陸念眉昨日接了董夫人的帖子,便知曉是怎麽回事了,如今郡王府每日的帖子如同雪片一般,多的不得了,一些是求見董氏的,一些是求見老太君的,餘下大部分都落在陸念眉這裏,任誰都想趁著陸念眉如今還沒入宮,與陸念眉疏通疏通關係。
陸念眉推了大部分,但董夫人的帖子卻是留下了,就是怕董夫人還將從前的事情放在心上。
“原本該是我去拜訪夫人的,隻是一直抽不出空閑來,前陣子為夫人求的藥得了,本要讓身邊的媽媽送去的,恰好瞧見了夫人的帖子,便應下,想著親自與夫人解說一下,藥材的用法用量,免得中間出了什麽岔子,影響藥效。”
陸念眉說著,沁雨已經從多寶閣裏取出兩個小藥包來,放在董夫人跟前的黑漆小幾上。
“之前見夫人似有不足之症,在趙府的時候,也聽大夫說了幾句,便記下了,前陣子偶遇元智大師,便請元智大師開了個方子,因為一味藥難尋,前幾日才湊齊了藥材。”
陸念眉笑著說道:“這方子雖不能立即根治,但服用後,不會發作的那樣厲害,即便藥丸不在身邊,也不至於有性命之憂。”
元智大師的醫術,在京城有名的很,董夫人聽得當時便怔了一怔,旋即才明白過來,陸念眉這是真心示好的,若不是有心,哪裏能一下子拿出幾包藥材出來?
“妾身汗顏,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讓少夫人見笑了。”董夫人垂下頭去,回心髻上的金雀釵也隨之垂了下去。
陸念眉麵頰微紅,補充說道:“另外,董夫人用這個方子滿一年之後,就……就可以要子嗣了。”
董夫人猛地抬起頭來,盯著陸念眉,追問:“當真?”
董夫人身子不濟,一激動便恨不能丟了性命去,更別說是產子了,因而一直都沒敢要孩子,沒想到,陸念眉連這個都替她想到了。
陸念眉頷首,不再贅言,畢竟這等夫妻私隱,沒人願意公之於眾:“元智大師是這般說的,但總要吃上一年才成,不能急於求成。”
董夫人連連點頭,恨不能將陸念眉與元智大師當做菩薩來拜:“不急,不急,隻要有個盼頭就好。”
陸念眉笑了笑,怕董夫人尷尬,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另外還有幾味新得的香料,想要送給林小姐,我鋪子裏的人,不大懂香,但如今從外頭得來的香料倒是多的很,若是林小姐得空的話,讓她來府裏尋我,我想與林小姐另外開個香料鋪子,若是能商議得當,最好不過,怕是滿京城裏去尋,都尋不到比林小姐更適合開香料鋪子的人了。”
董夫人隻覺得一波波的驚訝,控製不住,先是不介懷,又是早早替她尋了方子,再是與林琳共同經營鋪子,這要多大氣的女人才能做的到?
陸念眉想開鋪子的話,但凡放出一點點風聲去,怕是滿京城的女眷們都要來排隊,莫說是分紅,便是替陸念眉白做工也是成的,誰不想與未來的皇後娘娘合作生意?
可如今陸念眉卻將這樣的機會給了林琳,一個曾經與她爭奪夫君的人。
“少夫人,此言當真?”董夫人忍不住再三確認。
陸念眉微笑頷首:“自然當真,我身邊的莊媽媽已經開始尋鋪麵,香料與香露都在鋪子裏存放著,等鋪麵找好,便要將東西放過去了。”
董夫人立刻笑著應道:“少夫人放心,我這便回府與林琳說,看少夫人什麽時候得空,讓她過來便是。”
“我一直得空,每日裏也不出門,隻午後要處理中饋,怕是不方便,林小姐要來的話,早間都是成的。”陸念眉含笑說道。
董夫人連連點頭,站起身來告辭道:“那妾身不耽擱少夫人,這便回府去,讓林琳明個兒上午來府裏,免得耽誤了少夫人香料鋪子的事兒。”
“不急的,看林小姐的功夫,日子長久著,常來常往才好。”陸念眉說著,看向身邊的晨露,晨露手裏拿著一方郡王府的牌子,綴著水紅色絡子,還有一些漆味,是才製了不久的東西。
“董夫人,這是府裏的對牌,隻要林小姐來,拿著這個,便可以直接入府,不必提前下帖子那般麻煩。”晨露笑著解釋。
董夫人點頭不迭,連連道謝。
晨露送董夫人出去,片刻神色凝重的回來,低聲在陸念眉耳邊說道:“少夫人,宮裏傳來消息,無言居士真的成為了太監,世子要晚些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