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念眉不動聲色,這的確出乎意料,但凡男子,若不是被逼無奈,怎會選擇這樣一條路?
到底宮裏還是有無言居士的親信,不然無言居士不會提前知曉,這麽容易的過了關,但……無言居士這是窮途末路,還是放手一搏?顯然後者更可能些,一個男人,連自己的身為男人的自尊都放下了……
“等世子歸來再說。”陸念眉輕聲說道。
褚洛然尚未歸來,便不斷有宮裏的消息傳來,皇上獎賞褚洛然,賞賜了許多金銀玉器;皇上留褚洛然在宮中用膳;皇上賞賜褚洛然兩個美人……
宮裏的消息,沒有人會瞞著陸念眉,任誰都知曉,陸念眉在褚洛然心中的地位,便是最後一個消息傳進來,也沒人藏著掖著,倒好像這隻是一件平淡無奇的小事,又或是說,在所有人心裏,皇上已經不是從前的那個皇上,就像是跳梁小醜一般的存在,一個沒了實權的管家,賞賜給主人東西……
“少夫人,您別往心裏去,莫說是賞賜兩個美人,便是賞賜個側夫人回來,也是無用的。”瓊媽媽得到消息,從老太君那回來,安撫陸念眉。
此時陸念眉正盯著如意圓桌上的天青釉團花紋愣神,無言居士得到消息,真的讓自己變成了太監,這個隻端看無言居士自己是怎麽想的,可已經癡傻了的皇帝,賞賜褚洛然?還公然在宮中設宴?
宮中設宴必定不隻是褚洛然一個人,那麽多的人瞧著,無言居士便是再怎麽厲害,也不可能再變一個皇帝出來,一個已經癡傻了的人,沒人瞧得出端倪?
陸念眉回憶她在馬車上,見到莊媽媽與沁雨的樣子,呆呆的,癡癡的,眼神就是渾濁無神的,這樣的人,被魂魄控製了的人,該是一眼就能看得出來的,為什麽,褚洛然到現在還沒有回來?
那些朝臣是沒有看出來,還是根本看不出來?
若是看不出來的話,無言居士又是怎麽辦到的?
陸念眉隻覺得一張無形的網,衝著她撲過來,讓她想要用力掙脫開。
她們是錯估了無言居士的能力了嗎?如果現在皇帝的一舉一動,當真是無言居士在控製著,那麽褚洛然該如何招架?到底那位是皇帝,即便他暴虐無常,即便他失去了一個皇帝應有的威儀,他在百姓心中,仍舊是皇帝……
“少夫人。”沁雨走了進來:“世子回府了,這會兒在外書房,宮裏的賞賜……”
陸念眉回過神來,褚洛然歸府了便好,總比在宮裏那個不知道會發生什麽事情的地方強上許多。
陸念眉站起身來,追問道:“誰在外書房?”
“跟著世子一道從宮裏出來的幾位大人,夫人已經命人將皇上賞賜的兩個美人安置了,隻是那些金銀玉器要收庫。”沁雨先將那兩個美人的事情拿到頭裏說,免得陸念眉不安心,董氏是郡王夫人,處置兩個賤籍的美人,比陸念眉自己出麵,要容易的多。
“讓顧媽媽登記造冊吧。”陸念眉從始至終都沒將那些賞賜放在眼裏,更重要的是,賞賜本身這件事情,無言居士到底是想要做什麽?將皇帝的名聲重新揚起來?
“晨露,你拿些茶點過去。”有外男在,陸念眉過去不方便,但她總覺得有些不對勁的地方,因而急切的想要讓晨露幫著她去瞧一瞧。
“少夫人放心,茶點沁雪早就備好了,奴婢這就過去。”晨露將陸念眉的擔憂看在眼裏,有些厭惡那些跟來的朝臣們,好歹給世子一些時間,回內宅一趟,讓陸念眉瞧了心安才是。
晨露與沁雪拿了茶點去外書房,倒是很快回轉,晨露溫聲回道:“少夫人放心,世子好的很,也沒有喝很多酒的樣子,正聽幾位朝臣說著皇上回歸的事情,奴婢大概聽了幾句,好像……皇上的表現跟從前比,沒什麽太大差別,最多便是更暴虐陰鬱些而已。”
陸念眉纖長的指尖撫著茶盞紋路,沉吟道:“皇上被嚇到了常寧去,再次歸來,性情會更加不好,也在常理之中。”
晨露點頭:“奴婢聽著那些朝臣們的意思也是這樣,他們都懷疑,從前得到的消息是假的,皇上應該不會被一個太監控製住,且在宮裏瞧著,吳公公謙卑的緊。”
“這麽說,吳公公當真是無言居士?”陸念眉明淨的眼眸望向晨露,急切的等待著晨露的回答。
晨露點了點頭,快速回道:“這是幾位朝臣都確信了的,但是皇上說,過去的事情已經過去了,無言居士已經成為了吳公公,且在宮外的時候,有救駕之功,所以,不再追究此事。”
“我知道了。”陸念眉長長的吐出一口氣來,覺得心裏的石頭愈發的重了,無言居士自宮成為皇帝身邊的太監,無言居士會放過褚洛然嗎?
不會的。陸念眉輕輕的搖了搖頭,眼底的擔憂比之前更甚。
“瓊媽媽,您跟祖母也說一聲吧,便說世子已經歸府,讓祖母別擔心,明日一早,我與世子一道去瞧祖母。”陸念眉知曉,瓊媽媽回瑞祥閣,必定有老太君的意思,老太君也是放心不下的。
瓊媽媽也鬆了一口氣,瓊媽媽想的沒那麽深遠,隻念著人回來便好,在自己府裏,就不怕被人算計了。
瓊媽媽走後,陸念眉在暖閣中坐立難安,直到顧媽媽將賞賜好的東西登記造冊,褚洛然依舊沒有回來。
陸念眉倚在羅漢榻上的黑漆小幾子上,眼睛漸漸都有些睜不開了。
晨露看了眼時辰,已經過了子時,忍不住上前勸道:“少夫人,世子怕是要宿在外書房了,少夫人不如先安置了吧,您好容易這兩日臉色好了些,回頭姨夫人瞧見了,又要心疼您。”
陸念眉看了眼更漏,微微蹙了蹙眉,站起身來說道:“左不過也睡不著,我去前頭瞧瞧吧。”
“朝臣們還沒有走嗎?”陸念眉一邊套著海棠紫素錦褙子一邊問道。
晨露一直在二門來回走動著,回道:“剛剛一刻鍾前,外書房還有兩位大人,世子又吩咐大廚房弄了些吃食過去,還讓人將旁邊的客房收拾了,怕是要留兩位大人住下。”
陸念眉微微鬆了一口氣,隻是兩位大人的話,這個時辰,她過去看看,應該也能理解吧。
“少夫人,您……是不是瞧見了什麽?”晨露提著橘色水雲紋燈籠,輕聲問陸念眉,她鮮少見陸念眉這樣坐立難安,倒好像是知道什麽她們不知道的事情。
晨露到底已經經曆了陸老太太與褚洛醫,吳溶月的事兒,如今倒也沒那麽膽小,晨露怕陸念眉是從那些東西那裏,聽到了什麽。
陸念眉搖了搖頭,手落到心口上,聲音輕的不能再輕:“隻是覺得,這裏空落落的,好像少了些什麽,不見到世子,我著實放不下心來。”
陸念眉也不知道怎麽解釋,自己現在的心情,她整個人都變得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什麽,為什麽這樣不對勁。
“少夫人一定是太擔憂世子爺了,少夫人放心,奴婢剛剛去瞧過,世子爺當真好好的,再說初一,初二都在世子身邊守著呢,若是有個什麽,必定第一個來通知少夫人。”
晨露笑著安慰陸念眉,又低聲說道:“世子也是,便是回瑞祥閣換件衣裳也好,讓少夫人瞧上一眼。”
陸念眉強牽著唇角,笑了笑,看著手臂上的豆青色直裰,往外院去。
外書房此刻燭火通明,初一,初二見陸念眉親自過來,忙的迎了上來:“少夫人,都這個時辰了,您怎麽還過來了?屬下還以為您已經安置了呢。”
陸念眉溫然一笑:“我想著外書房沒有世子更換的衣裳,這件是才做好了的,便拿過來,免得世子無法更衣。”
自從褚洛然與陸念眉大婚後,褚洛然再怎麽忙,也要回瑞祥閣去,從不在外書房更衣,初一,初二聽後,笑著迎陸念眉進去。
褚洛然靠坐在書案後的太師椅中,旁邊左右首分坐兩位大人,見陸念眉進來,互相見了禮。
褚洛然站起身來,含笑看向陸念眉,聲音微揚,甜膩道:“你怎麽來了?”
陸念眉直視褚洛然的眼眸,微微怔了一下,回給他一個淺淺的笑意:“外書房沒有換洗的衣裳,所以特意送過來。”
陸念眉緩步行到褚洛然身側,褚洛然的眼底含情脈脈,一直沒有移開視線,隨手接過直裰,掛在屏風後道:“辛苦夫人。”
陸念眉依舊淺淺的笑著,與褚洛然對視:“不耽誤世子與大人們談事情,讓晨露也在門口候著,過會兒大廚房會送幾碗雲吞過來。”
褚洛然微笑頷首,手落在陸念眉的腰間,沒有半刻鬆開。
陸念眉垂下眼眸,笑著說道:“那我先回去了,世子與諸位大人也注意歇息。”
陸念眉衝著幾人行了一禮,這才緩步走了出去。
從始至終,褚洛然的眼眸都沒有離開過陸念眉,兩位大人相視一笑,捋著胡須說道:“世子爺與世子夫人,當真是鶼鰈情深,羨煞旁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