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念眉帶著淺淺的溫和笑意，緩慢的關上門扉，看著那曾經熟悉的笑臉，直到門扉關閉，再也瞧不見。
“晨露，你守在這裏吧，若是有什麽茶點細碎的小事，你比初一，初二更了解。”陸念眉雙手握住晨露的，微微用了些力氣：“好好守著這裏。”
晨露神情微微一怔，詫異的看向陸念眉，就見陸念眉那雙清澈的眼眸裏，帶著恐懼，神色凝重的看著她。
晨露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隻能用力的回握住陸念眉的手：“少夫人放心，奴婢就在這裏守著，哪裏也不去。”
陸念眉點了點頭，接過晨露手裏的燈籠，一步步往外移去，她終於明白，自己為何感覺空落落的，明明她到了外院，距離褚洛然更近了些，但那種空落落，無所依從的感覺更加濃烈。
依舊是那樣的溫潤如玉，依舊是那樣微涼的語調，隻是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那雙眼眸，那雙飽含深情的眼眸裏少了什麽，從前她被褚洛然注視到的時候，能感覺到那烏沉沉的眼眸裏，帶著鼓勵她的溫暖，這會兒不見了……
陸念眉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麽了，甚至覺得自己是在胡思亂想，麵前的人，仍舊是褚洛然，卻又不是了，但褚洛然歸府至今，怕是見了好幾個朝臣，也見了董氏與榮安郡王，便是跟在他身邊的初一，初二也都在，他們沒有人覺得不對勁……
但那件被隨意放在屏風後的直裰，不斷的在陸念眉眼前閃現，像是在時刻提醒著她。
她仍舊記得，那個從幽州趕回來的褚洛然，疲憊至極，卻將她縫製的直裰，已經髒了的直裰，疊的整整齊齊……
陸念眉腳步虛浮，有些踉蹌耳朵往回走，她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麽，也不知道自己現在能做什麽。
“少夫人，你這是怎麽了？”陸念眉被一中氣十足的聲音喚醒，轉過頭去，見元智大師一身灰衣布袍站在青石小徑的另一側：“可是身子不舒服？要不要貧僧給少夫人診一診脈？”
陸念眉略微平靜了一下心緒：“多謝大師，我無礙，隻是……”
陸念眉左右看了一眼，問道：“大師這個時辰還沒有安置，可是有什麽事情？”
元智大師已經習慣了，與陸念眉分享消息，倒也沒避諱，拿出一封信箋來說道：“師傅來信了，說是暫時不能回京，我正要去與師弟說。”
“天意大師還不回京？”陸念眉皺著眉頭，怎麽也鬆不開，她幾乎下意識的想到的人，便是天意大師，但若是天意大師不回來，她要找誰去說？
元智大師沒意識到陸念眉的情緒，實實在在的回道：“師傅回京途中，遇到瘟疫，今年是大災之年，若不是師弟早就預料到水患，怕是百姓流離失所的更多，瘟疫流傳，很容易傷及根本，是以師傅還要晚些日子回京，好在京城現在也安穩，師傅便是不回，也沒什麽關係。”
“瘟疫？”陸念眉輕聲呢喃：“回京途中的瘟疫……”
“是了，瘟疫一爆發，怕是有許多亡靈……”元智大師沒說完，就被陸念眉一把拽住了灰色袖擺：“原來……原來是這樣。”
“少夫人，你這是？”元智到底是出家人，並不習慣有女子靠自己這樣近，陸念眉從沒有這樣失態過，元智一時之間被嚇住了。
陸念眉微微垂眸，掩住自己眼底的恐懼：“元智大師，你……暫且不要去見世子，也不要出自己的院子，明日一早，待我明日一早見過世子後，再去尋大師，天意大師暫且不歸京一事，也不要與世子說，一切……等明日再議。”
陸念眉緊緊的握住了拳頭，目光篤定而堅韌：“大師，你暫且回院子，我還有許多事情需要安排。”
元智看到了陸念眉眼底的凝重，這小姑娘連鬼怪都見了許多，如今也沒什麽事情能讓她出現這樣的神情，元智發覺出不對勁，隻以為陸念眉是從那些鬼怪口中，聽到了什麽，這才閉口不言，行了一禮，就往自己的院子去。
陸念眉疾步往瑞祥閣去，瑞祥閣四處都留了幾盞燭火，檸音見陸念眉一個人回來，急忙開門：“少夫人，您怎麽不讓晨露姐姐陪著？”
“檸音。”陸念眉語氣微頓，見晴音也迎了出來，目光落到晴音身上：“晴音，你現在立刻去鎮國公府，與姨母說，接下來的日子，除非是我與姨母說的話，旁人說的一概不要信，即便是世子，也不能信。”
晴音怔了怔，沒明白陸念眉的意思，但晴音見陸念眉說這話的時候，聲音都有些發顫，立刻應道：“奴婢這就去，少夫人放心，奴婢是安嬤嬤帶大的，便是這個時辰，也能進府去，奴婢一定將話帶到。”
陸念眉連連點頭，檸音發覺陸念眉神情不對，什麽連世子的話都不要信，以為發生了什麽事情，也不敢多問，隻攙扶著陸念眉往裏頭去。
睿娘當先迎了過來，見陸念眉臉色煞白，瞬間皺了眉：“少夫人，您這是怎麽了？要不要宣太醫來瞧瞧？”
陸念眉搖了搖頭，拽住睿娘的手道：“叫莊媽媽，沁雪過來。”
睿娘覺得陸念眉的手，冰的駭人，不敢耽擱，立刻喊了莊媽媽與沁雪，莊媽媽已經睡下了，但到底府裏出了事兒，睡得不實，聽得睿娘來叫，立刻起身開了門：“怎麽回事？”
睿娘搖了搖頭：“不知道，少夫人從外書房回來，臉色蒼白至極，隻說讓我來請媽媽和沁雪，我瞧著，不大對勁。”
莊媽媽聞聽此言，愈發不敢耽擱，匆匆係了幾個盤扣，就往正房來。
沁雪正從明間出來，與莊媽媽撞了個正著，同樣麵色凝重，喊著人道：“檸音，沁雨，都來小廚房。”
莊媽媽眉頭皺成小山，急忙進了明間，晨蓉正在收拾東西，莊媽媽掃了一眼，皆是陸念眉與褚洛然貼身用的。
“少夫人……”莊媽媽還未上前行禮，便被陸念眉攔住了，早就備好了小杌子，陸念眉指了指道：“媽媽，從前那個莊子上的人，媽媽還能信得過嗎？”
莊媽媽心裏突了一下，沒想到這一日終究是來了，難道說，皇上對世子已經起了殺心，而世子沒有招架之力了？
“少夫人放心，那個莊子上的人，都是自己人，多是世子的私衛，比府裏的護衛不差，初三，初四就是從莊子上調到世子身邊的。”莊媽媽一句話，就交代了那莊子的重要性。
陸念眉連連點頭，深吸一口氣說道：“我讓沁雪去準備幹糧了，莊子那邊幹糧與車馬，怕是要媽媽去安排。”
莊媽媽神情鄭重：“少夫人與世子，準備什麽時候走？要走多少人？”
“我與世子，加上媽媽，三個人。”陸念眉頓了頓說道。
“那夫人與郡王，還有老太君？”莊媽媽不知道事情到底嚴峻到了什麽地步，但既然褚洛然要走，郡王府怕是完了，董氏等人不走，難道要等著皇帝處置嗎？
陸念眉輕輕的閉上眼眸，再緩緩睜開：“不可能所有的人都走，不止郡王府，還有國公府，還有在宮裏的表姐，還有那些支持世子的朝臣們，我不可能帶所有人走。”
“所以。”陸念眉深吸一口氣：“唯一的辦法就是，隻有我與世子離開。”
“但世子離開，誰來護著……”誰來護著那些人？沒有了世子的護佑，他們該是什麽下場？
陸念眉粉拳緊緊握起，她現在怕的是，褚洛然從這一刻開始，已經不是那個護佑眾人的人，而是……對眾人下手的人。
她不能允許，褚洛然有這樣的一麵，出現在眾人麵前。
“媽媽先去安排，我……會想辦法。”陸念眉身子漸漸向後倚去，似乎隻有靠著身後兩個高高的大迎枕，她才能有一絲暖意，她心裏害怕極了，她怕她的褚洛然，再也回不來。
莊媽媽對陸念眉的話，沒有半分懷疑，起身就往外行去。
睿娘站在陸念眉身側，看著陸念眉緊緊繃著的身子，皺了皺眉，良久問道：“少夫人是不是覺得，世子有問題？”
睿娘天性謹慎，宮裏這件事情算不得太大，但也不算是小事，褚洛然何等疼愛寵溺陸念眉，可至今都沒有回到瑞祥閣來，陸念眉過了子時去見褚洛然，才從外書房回來，便是這幅模樣，容不得她不這麽想。
陸念眉詫異的看向睿娘，睿娘見陸念眉麵色，愈發堅信自己猜對了。
“奴婢跟著少夫人吧，莊媽媽一個人怕是忙不過來，且世子與莊媽媽多年情份，莊媽媽怕一時接受不了，會下意識的聽世子吩咐，奴婢……隻聽少夫人的。”睿娘堅定道。
陸念眉看向睿娘，輕輕的點了點頭。
“少夫人要與老太君，夫人說一聲吧。”睿娘去小廚房端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銀絲麵，遞給陸念眉：“少夫人今夜是睡不成了，吃些東西，奴婢陪著您往正院與老太君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