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念眉先去了正院,董氏與榮安郡王也沒有安歇,見陸念眉過來,有些意外。
董氏穿著一件家常的銀紅褙子,走了出來,沒等陸念眉請安,便道:“眉丫頭,你放心,宮裏賞下來的人,我處置了便是,你不必插手。”
陸念眉搖了搖頭:“兒媳來,不是為著這個。”
“那是怎麽了?”董氏追問道,明顯看到陸念眉的臉色不佳。
榮安郡王在董氏身後走出來,看到陸念眉蒼白的臉色,微微動容道:“宮裏的事兒,你不必擔心,即便皇上回來了,也不是從前了。”
陸念眉看著這般關心自己的榮安郡王與董氏,終是張口說道:“兒媳明日一早會帶夫君離開京城,去苗疆,治病。”
陸念眉盡量一句話將自己想要表達的說清楚,然而她發現,她實在說不清楚,褚洛然一如往昔,董氏與榮安郡王也是見了的。
“治病?”榮安郡王挑了挑眉,不解的看向陸念眉。
“現在的夫君與皇上是一樣的。”陸念眉深吸一口氣說道:“外書房裏的夫君,是夫君,也不是夫君。”
榮安郡王皺眉,聽得有些迷糊,不懂什麽叫做是夫君也不是夫君,但皇上如今已經是被人操縱的傀儡,榮安郡王是確信的。
董氏是知曉陸念眉能看到什麽的,一時愕然,搖著頭,不敢相信:“這不可能,我才瞧見過他,他沒什麽不同。”
“皇上瞧著也沒什麽不同。”陸念眉目光沉沉的望向董氏,又看向榮安郡王:“父親,母親難道不覺得奇怪,皇上大肆嘉獎夫君嗎?”
榮安郡王不願相信,直言道:“皇上是為了挽救他之前的名聲,洛然治理水患有功,為了堵住朝堂的嘴,皇上才會如此。”
“的確,但無言居士為了活命,已經自宮為內侍,他心裏對夫君有多恨,父親必定懂得,若父親是無言居士會這樣輕輕鬆鬆的放夫君回來嗎?在什麽情況下,無言居士會這樣讓夫君回府,瞧著那些朝臣出入郡王府?”陸念眉眼眸裏帶著懇求,她不知道如何解釋,那隻是一種感覺,沒有實證。
“你……這樣確信?你去苗疆,就能治好洛然的病嗎?”榮安郡王說著不相信,卻已經信了七八分,隻是苗疆那樣的地方,據說鮮少有人能活著回來,老太君是一個,但這樣的運氣,不是誰都能有的,如果褚洛然已經成為被人操縱的傀儡,那……誰又能保證,他去苗疆能活?
陸念眉也沒有把握,她信任的人是天意大師,但天意大師因為瘟疫不能回來,無言居士利用了瘟疫的那麽多魂魄,開始為非作歹,開始有能力操縱皇上與褚洛然,讓他們看起來一般無二,可是那個人已經不是她的褚洛然了,她不知道,這個“褚洛然”會做出什麽樣的事情來……
“可以的。”陸念眉突然肯定的說道,她在這一瞬間,想起的是褚洛然那篤定的麵容,他說,他輸不起,所以不能輸,所以要坐上那個位置。
同樣的,她也輸不起,她不會讓褚洛然成為一個被人操縱的木偶。
若這個世上,還能有一個人與無言居士抗衡,那便是她,隻有她,能讓無言居士吐血重傷,從前可以,日後一定也可以。
“父親,我信我自己,更相信他,他一定也期盼著,我治好他的病,而不是看著他對身邊的人下手。”陸念眉敢肯定,無言居士放褚洛然回來,是為了讓褚洛然殘害他身邊的人,當有一日,褚洛然醒來,發現自己做了什麽,如何能承受的住?她要趁著褚洛然什麽都沒做之前,帶走他。
“你要怎麽帶走他?皇上那邊,你當如何?”榮安郡王已經恢複了冷靜,陸念眉與褚洛然的情意,他瞧在眼裏,若不是發覺了什麽不對,陸念眉不會這樣篤定。
無言居士的異術很邪性,榮安郡王不得不相信。
陸念眉抿了抿唇說道:“隻說病了,要在府中休養,然後從密道出京,往苗疆去。”
“好。”榮安郡王良久隻說了這樣一個字。
董氏早已經驚懼的說不出話來,褚洛然自小懂事,從來不必她多擔憂一分,沒想到……
“兒媳已經吩咐人準備,父親,母親隻要如同往常便可,這陣子,若是有世子的信箋或是消息,希望父親母親多加分辨。”陸念眉看了眼窗外,黎明將來,有淺淺的魚肚白色正在蔓延:“為保穩妥,兒媳還是請祖母瞧一眼。”
榮安郡王與董氏都知道老太君的本事,衝著陸念眉重重的點了點頭說道:“我們隨你一道去。”若是可以,沒人願意相信褚洛然已經不是褚洛然了。
出乎意料的,一行三人到了老太君住處,戴嬤嬤與瓊媽媽正服侍兩側,老太君躺坐在藤椅上,正盯著天色。
榮安郡王見狀,快行幾步,到了老太君跟前,遮擋住道:“母親,這樣眼睛要毀了的,一會兒太陽出來,人哪裏受得住?”
老太君麵色陰沉,帶著濃濃的倦意:“太陽出來,怕是也驅散不了了。”
榮安郡王心裏“咯噔”一下,看向老太君:“母親……是看到了什麽?”
老太君沒說話,那些個鬼怪之言,與人說了,也不過是徒增驚懼,何苦又何必?已然如此了,難道還有回天之力?
老太君不說話,榮安郡王一時也沒說話,董氏撇過臉去,早已經泣不成聲,她不懂得那些神鬼之談,隻覺得她的兒子沒了,即便外書房有一個兒子,卻不是她的了。
“祖母。”陸念眉聲音輕柔溫暖,緩步移到老太君身側,徐徐跪地,磕了一個頭道:“祖母,孫媳是來與祖母辭行的,孫媳會與世子即刻離開京城,前往苗疆。”
老太君的神色終於有所波動,她以為這遍布郡王府的死氣,隻有她一人看得到,她倒是忘了,她身邊還有這樣一個心思玲瓏的孫媳婦。
“你……有把握?”老太君微微探出半個身子,目光灼灼的望向陸念眉,希望能得到陸念眉一個肯定的答複。
“行的,一定行的。”陸念眉堅定的說道,她心裏原是想說,去苗疆奮力一搏,總歸比在京城毫無作為強上許多,但榮安郡王,董氏,老太君一臉期盼的看著她,她如何能給她們一個這樣的答複。
“這世上若還有一個人能與無言居士抗衡,那便是孫媳了。”陸念眉揚起臉來,麵上帶著淺淺笑意,告訴眾人,她可以。
天意大師的法器那樣厲害,便是天意大師入京,怕也無可奈何。所以她必須可以。
“好孩子。”老太君遍布溝壑的手落在陸念眉的肩膀上,用力的捏了捏:“你是個好的,是個好的。”
苗疆那是什麽樣的地界?說是龍潭虎穴也差不多了,人人談起苗疆,俱是談虎色變,偏陸念眉這般年紀,要往裏闖。老太君忍不住想起當初的自己,隻能用力的拍著陸念眉的肩膀,餘下的,什麽也做不出。
“事不宜遲,孫媳這便去了。”陸念眉想,越早去苗疆,她的勝算便多一分。
“要不要多派些人手?”榮安郡王聲音微啞,得到這個消息,前後不過一盞茶的時間,明明前幾日還鬆了一口氣,覺得眼看就要成功了,可為何……皇上回宮,卻生出這樣的變故來……
陸念眉搖了搖頭,說道:“人多,反而容易出更多的麻煩,且苗疆……也不是去的人多,就能力量大的,相反,人越少,越安全。”
“怎麽能越少越安全?”一直沒說話的董氏,張了口:“眉丫頭,你聽我的,也別擔憂許多人跟著你們去,會丟了性命,主子都不怕丟了性命,他們還能怕嗎?”
董氏恨不能生出三頭六臂來幫陸念眉,偏她什麽也看不到,什麽也感覺不到,褚洛然自小獨立,自己這個做娘的,怕是還不及陸念眉了解的清楚明了。
現下,陸念眉要帶著褚洛然去苗疆拚命,她怎麽能隻是眼睜睜的看著?哪怕多派些人手,保護兩人也好。
“母親……”陸念眉輕歎一口氣,溫聲說道:“這府裏上下,哪個會不信世子的話呢?便是初一,初二,兒媳也不預備帶去。”
陸念眉一句話,堵住了董氏的嘴,是了,誰能不信褚洛然的話呢,派去的人多,說不得“褚洛然”根本不會離京,還會讓這些人送他回京,到時,那些護衛,定然會聽褚洛然的,而不是陸念眉的。
“讓洛然現下來見老婆子。”老太君已經從藤椅上坐了起來,目光深沉道:“護衛還是要帶上的,讓他們送你們到苗疆密林入口,不必跟著進去。”
“祖母。”陸念眉還欲再勸,老太君卻是擺了擺手道:“眉丫頭別急。”
直到褚洛然到了老太君跟前,被老太君一掌劈在後頸,陸念眉才知曉,為何老太君會說,讓她不必擔憂。
“這藥,可以讓他好生睡上一陣子了,老婆子早就想要給他吃了,這麽熬著,鐵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好好睡上一覺,也好。醒來,天……就亮了。”老太君撫著褚洛然的後腦,塞了一顆藥,放進他口中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