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苗疆的路,比陸念眉想象的要順利的多,待到了苗疆密林入口,護衛們停下了腳步。

“少夫人,屬下等人會在密林口的村子住下,等世子與少夫人歸來。”此次做護衛領軍的,是初五,鮮少在人前露麵的人,這一路,褚洛然都睡著,直到此刻,方才悠悠轉醒,隻是整個人都有些昏沉的樣子,看著周圍的人,覺得很陌生。

“念眉,這是……”褚洛然的聲音清朗依舊。

“我生病了,要請苗疆的大夫瞧一瞧。”陸念眉沒再與褚洛然多言,反而看向一旁的初五道:“若是我十日之後,仍舊沒出來,你便領人回去吧。”

初五下意識的將目光移向已經睡醒的褚洛然,褚洛然則略帶迷茫:“十日?讓他們走,咱們如何回去?”

初五的眼底閃過一抹驚訝,旋即再也不看褚洛然一眼,褚洛然雖然沒有什麽表示,但初五已經發現端倪,當真如郡王所說,現下這個褚洛然,不是褚洛然了。

“總有法子吧。”陸念眉衝著初五擺了擺手,當先與睿娘往密林深處行去。

褚洛然還欲再說什麽,卻被莊媽媽扶了,跟著陸念眉往前行去。

初五在兩人身後細細瞧著,瞧著這個如同木偶一般的褚洛然,沉吟片刻與身後的護衛說道:“在村子裏住下,盡量不要鬧出動靜來,另外,在外苗疆地界聽少夫人吩咐。”

護衛們有些遲疑,不解的看向初五,初五笑著說道:“你們沒瞧見連世子都要聽少夫人的?咱們自然要為世子做足了臉麵。”

護衛們旁的不知,這個卻是知曉的,笑著附和,換上普通農戶的衣裳,前往早已經收拾好的廢舊院落。

苗疆的密林,越往前行,越清幽,越寧靜,許是鮮少有人走動的緣故,路邊的野花肆意開放,看得人心胸也開闊起來。

四人走了一會兒,睿娘指著前麵的小溪說道:“少夫人不如歇息片刻,奴婢去抓幾條魚,烤著吃。”

陸念眉點了點頭,看向身後的褚洛然,褚洛然舉止清貴,行動間如行雲流水,倒好像真的是來這裏賞風景的,這樣的清貴公子做派,讓陸念眉眉目微沉。

陸念眉停下來,褚洛然理所應當的停下來,莊媽媽在小溪邊的石頭上,鋪了兩方帕子,讓兩人落座,自去撿些幹枯的樹枝,用火折子點燃。

睿娘很快抓了幾條魚,已經在小溪邊收拾幹淨,抹了些鹽巴,用幹淨的葉子包裹了,兩條埋在土裏,又將火移了過來,另外兩條架在火上烤。

陸念眉環抱雙膝而坐,看著那熱氣騰騰的火焰,似是越過火焰,想起了曾經。

褚洛然從沒有說過,她上輩子是如何的,她也沒有問起過,想來一定不是一個好的結果,所以褚洛然才始終沒有提起過。

褚洛然說,郡王府是被抄家滅族的,上一世的褚洛然一直病弱,也沒有聽他提起任何大婚事宜,那麽,她上一世,不是褚洛然的妻子。

再想從前,她們初識之時,她對薛榮之的依賴,皆被他看在眼裏,他曾說,讓她矜持些,還有趙無雙的死,輔國公府的大火……

所以,上輩子她是嫁給薛榮之的吧,那場大火,也是她放的嗎?

“在想什麽?”褚洛然將架在火上烤的魚,遞到陸念眉眼前,笑容滿麵:“魚好了,來吃,別餓壞了身子。”

褚洛然的語氣,寵溺而自然,陸念眉忍不住唇角上揚:“在想從前我們相識的事情。”

“從前不重要,更重要的是以後,我會坐上那個位子,你與我,會成為這天下之主。”褚洛然意氣風發道。

陸念眉淺淺一笑,垂眸間,睿娘已經將泥土裏的魚拿了出來,剝開葉子,魚肉鮮嫩,熱氣騰騰。

“世子,少夫人現如今有孕,可是吃不得那些煙熏火燎的東西。”睿娘是瘦馬出身,即便臉上多了一條疤,也不減風韻,或是說,隻要睿娘想,就可以讓自己變成嫵媚風流之人。

褚洛然果然有一瞬間的晃神,旋即溫柔體貼的說道:“倒是我沒想到,另一條泥土裏的,也給你吃。”

莊媽媽正拿著另外一條架在火上烤的黑黢黢的魚來吃,聞聽此言,整個人往旁邊晃了下,眼眶微紅,連陸念眉有沒有身子,都不知曉了嗎?

睿娘一邊將新鮮的魚抹上鹽巴,繼續烤製,一邊笑著與莊媽媽說道:“莊媽媽的眼睛不好,迎風流淚的,再被這煙一熏,要哭成淚人了。”

莊媽媽被睿娘找了一個台階,索性用帕子去擦拭眼淚,也不再忍著,隻似笑似哭的說道:“沒辦法,老毛病了,若是趁著給少夫人瞧病的機會,把我這病也治好了,倒是好了。”

褚洛然笑稱道:“既是已經來了,自然會給媽媽治病。”

莊媽媽的眼淚流的愈發的多,最後索性將手裏的魚,遞給睿娘道:“算了,我還是去下風口吃些糕點吧。”

莊媽媽躲了去,陸念眉將魚放在自己的膝蓋上,用木質小托盤托了,小口小口的吃,風吹的發絲略微淩亂,擋住了她眼角落下的淚滴。

四人吃過了東西,收拾整齊,繼續前行,隻是沒想到,這個密林竟是這樣大,直到天色漸漸陰沉起來,莊媽媽,睿娘準備點燃火把照亮。

莊媽媽第一個擔憂起來,與陸念眉說道:“少夫人,這樣一整日都沒走出林子,似乎有些不對,若當真如此,老太君必定會提醒少夫人的。”

陸念眉也覺得奇怪,安撫莊媽媽道:“放心,我手裏有祖母給的信物,不會有事的。”

陸念眉話音剛落,便見前方站著一個“人”,渾身上下遍布鞭痕,恐怖至極,陸念眉見過許多這種魂魄,眉頭緊緊蹙起,卻沒有停下腳步,她必須要穿過這片密林,神擋殺神,佛擋殺佛,若這樣一個小小的魂魄,就嚇得她無法繼續前行,她如何能治好褚洛然的“病”?

莊媽媽及睿娘沒有發現不對,亦步亦趨跟在陸念眉左右,褚洛然也在陸念眉身邊。

陸念眉是希望就這麽穿過去,裝作沒有看到一樣,但顯然對麵的“人”並不這樣想,就在陸念眉到他麵前時,他一直垂著的頭發,猛地抬起來,露出猙獰的五官,兩個血洞的眼眸,空洞洞的……

饒是陸念眉有心理準備,仍舊被嚇了一跳,下意識的後退了兩步。

正正抵到褚洛然的胸膛之上。

“怎麽了?是不是絆到了?”褚洛然微涼的聲音在耳畔響起,陸念眉覺得從頭到腳,似是被潑了一盆冷水。

曾經,那隔著三指距離,擋在自己眼前的溫熱手掌;曾經,那落在雙肩的力量;曾經,那瞬間擁入懷中的溫暖,都不見了。

陸念眉猝不及防的意識到,原來,沒有褚洛然在身邊,她根本沒有那麽堅強,曾經,可以那樣勇敢,是因為有他。

“沒事。”陸念眉聲音輕的好像一片落葉,她捂住自己狂跳的胸口,感到胸口硌了一下,天意大師的墜子還在,元智大師的菩提子還在,這裏容不得她後退,隻能勇往直前。

褚洛然依舊在她的身後,沒有擋住她的眼睛,沒有扶住她的香肩,也沒有擁她入懷,給予她力量。

“走吧。”陸念眉緊緊抿住唇,盡量讓自己的語調平和淡然。

隨後,無視那猙獰的麵容,從那虛浮的影子中,穿透而過。

似是在這一瞬間,突然天亮了,人也到了一個山清水秀之地,兩旁是竹製,木質的閣樓,整整齊齊的房子,有一個穿著深棕色短衣的男子,站在他們麵前。

陸念眉上前兩步,將自己手中的黑曜石拿了出來:“我們是來求見鬼婆婆的。”

“這邊請,鬼婆婆等待貴客許久了。”男子笑容憨厚,露出兩排整齊的牙齒:“貴客喚我黑牛便是。”

陸念眉施了一禮,驚訝男子對她的恭敬,以及對褚洛然的冷待,明明褚洛然是站在她身前半步,且褚洛然一身世家公子的貴氣,但黑牛似乎沒看到褚洛然一樣。

“鬼婆婆知道我會來?”陸念眉輕聲問道。

黑牛一笑:“鬼婆婆若是不知,為何貴客手中拿著苗疆信物?一切皆有因果。”

陸念眉垂眸,不再言語,從前她不相信的事情良多,如今這樣的預知能力,已經不覺得驚訝。

黑牛引著陸念眉一行人前行,走了一盞茶的功夫,陸念眉才驚覺,原來她們正在沿著一顆大樹盤桓,這些房子,全部都是建在這棵大樹上的。

睿娘與莊媽媽麵上也難掩驚訝,看到周圍有身著短裙的女子,更是驚奇。

“這裏便是了,貴客請。”黑牛指著盡頭的木質閣樓,一個身著黑色錦緞曲裾,身形佝僂的婆婆,拄著拐杖,看著陸念眉,臉上是掩藏不住的滿意:“你,終於來了,我還以為,等不到你了。”

陸念眉緩步上前,身後幾人正要跟上,卻被黑牛擋住:“這裏隻有貴客一人能前行。”

“那位是我的夫人。”一直無聲的褚洛然,突然張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