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念眉沒有回頭,徑直往前行去,若真的是褚洛然,怎會在這個時候,說出這句話來?

有黑牛在,餘下三人進不來,陸念眉沒有任何遲疑的上了閣樓,木質的台階在腳下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仿佛一步走不穩,台階就會塌了一樣。

實際上,當陸念眉走上閣樓的時候,她剛剛拾級而上的台階,的確是裂了,像是被腐蝕太久,不堪重負。

陸念眉望著空空****的位置,一時無言,鬼婆婆卻是笑了:“它也等了你這麽多年,不容易嘍。”

鬼婆婆說著,拄著拐杖往閣樓裏行去,陸念眉不敢耽擱,一步步走在鬼婆婆身後。

閣樓裏光線有些暗,但走進閣樓裏的鬼婆婆漸漸變了一副模樣,佝僂的背似乎沒走一步,就變得挺拔一些,雪白的頭發變得花白,再變得漆黑,待鬼婆婆在羅漢榻上落座,已然如同一位二十幾歲的婦人,明媚善睞,嫵媚動人。

“你似乎,沒有那麽奇怪,當初看到我這番變化的人,隻有兩個,一個馬上死了,一個跪在我的裙裾底下,俯首稱臣。”鬼婆婆的聲音依舊是蒼老的,微微渾濁。

“許是看到奇怪的事情多了,便見怪不怪了。”陸念眉言語微涼,帶著幾分淡然。

“你有些絕望,又有些期盼。”鬼婆婆似乎能洞穿人心,她盯著陸念眉的麵頰,並沒有移開,旋即笑了笑道:“是為了外麵的人……你要我救一個已經丟了三魂的人?”

陸念眉沒有半分躲閃,她不知道麵前的是什麽樣的人,她也顧不得管:“隻要有一分希望,求婆婆成全。”

陸念眉說著,就要跪下身去,可她的膝蓋才剛剛彎曲,就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她的膝蓋下麵頂著一樣,讓她無法繼續。

“我受不起你的禮,嚴格來說,該是我給你行禮才是,不過,我歲數大了,懶了。”鬼婆婆依舊笑吟吟的,端起一旁紫砂茶碗,緩慢的喝著茶湯。

“我救不了。”鬼婆婆一碗茶下去,聲音好了許多。

陸念眉仰起臉來,滿臉的不可置信。

鬼婆婆沒等陸念眉張口,便笑著說道:“這世上若是隻有一個人能救,那便是你。”

這句話同陸念眉離京時所言,如出一轍。

陸念眉目光沉沉的落在鬼婆婆身上,謙遜道:“還請婆婆指教。”

“指教不敢當,這原就是你的東西,隻是你還沒有學會去用而已,但若要救外麵那個的話……”鬼婆婆聲音微涼,冷哼了一聲說道:“老天爺公平的很,你要什麽,自然要付出什麽,你是不是真的想好了?”

“要什麽,要付出什麽?”陸念眉微微呢喃,重複著這句話,蹙眉問道:“婆婆的意思是說,用我的魂魄,去換?”

鬼婆婆輕輕的搖了搖頭,含笑看向陸念眉道:“丫頭啊,這世上的事兒,若都這麽簡單,那豈不是太容易了?付出的總比你想要的要多得多。”

鬼婆婆見陸念眉眼底依舊迷茫,笑了笑道:“不急,你既然已經到了這裏,自然不能隨便離開,這事兒啊,你不答應,也得答應,我先把外麵的東西清理清理,實在是瞧著厭煩的很,什麽東西,也敢在我麵前放肆。”

鬼婆婆說著,站起身來,往外行去,從羅漢榻到欄杆,不過十幾步,陸念眉再次看到鬼婆婆從年輕便蒼老的過程,到了欄杆前,鬼婆婆又成為了剛剛初見的樣子。

鬼婆婆居高臨下的看了眼褚洛然,淡淡一笑,扭身看向陸念眉:“讓這樣一個雜碎在你麵前班門弄斧,虧你還忍得,到底是陷入感情的人……沒出息至極。”

陸念眉不知道鬼婆婆為何會這樣說,隨著她走出來,就見鬼婆婆一揚袖,有個東西,幾乎是一閃之間,落到了褚洛然那裏,下一刻,褚洛然便直挺挺的倒了下去,若不是莊媽媽和睿娘眼疾手快,怕是褚洛然的頭就要磕到木頭樁子上。

陸念眉急忙要下去查看情況,卻發現,她上來的台階早已經沒了,她除非從閣樓上跳下去。

“婆婆……”陸念眉看向鬼婆婆,想著鬼婆婆應該有另外一條路,能讓她下去,查看褚洛然的情況。

鬼婆婆無所謂的掃了一眼,與黑牛說道:“給他們三個找個地方,住下吧。”

“至於你啊。”鬼婆婆看向陸念眉,不滿意的搖了搖頭道:“既是上來了,還想著下去?還想著曾經種種?你又是何必?聽婆婆一句勸,忘了曾經種種,你就是這苗疆至高無上的巫女。”

陸念眉目光隻盯著褚洛然,黑牛一身的力氣,輕輕鬆鬆的就將褚洛然扛在肩上,往樹下行去,陸念眉看著褚洛然的頭,倒掛搭在黑牛背上,心疼不已,褚洛然何曾有過這樣的待遇。

鬼婆婆見陸念眉根本沒有聽她講話,無奈的搖了搖頭道:“哎,丫頭,老婆子跟你說話呢,那就一個肉身,有什麽好瞧的?你的情人又沒有跟著你過來。”

陸念眉直到看不見幾人身影,才緩過神來,乍聽這句,追問道:“婆婆,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鬼婆婆見陸念眉終於肯聽她說話,挑了挑眉梢道:“想知道,可以,先跟我來。”

陸念眉跟著鬼婆婆重新進了閣樓,迎麵甩過來一本書,陸念眉出手接住,就聽鬼婆婆說道:“把這本書裏的東西都記下來,我就告訴你。”

陸念眉還要再問,鬼婆婆卻似生怕陸念眉囉嗦一般,說道:“一個時辰記下來,老婆子一個時辰後告訴你,兩個時辰記下來,老婆子兩個時辰後告訴你,十天記下來,老婆子十天後告訴你!多囉嗦一句,加一個時辰。”

陸念眉瞬間閉緊了櫻唇,一個字也不敢多說。

書頁展開,裏頭的字極少,每一頁都是一個符紙一樣的東西,看著圖案相差無幾,不細瞧,根本發現不了差距,看著厚厚的一摞,陸念眉皺了皺眉,這很難一下子記住,但她也著實沒有那麽多的時間。

陸念眉沉下心來,尋了個藤椅坐下,一頁頁的翻著,迅速記憶,她於繡工上,從來出色,如今隻當是記下花樣子一般,手指不自覺的腿上輕輕畫著。

鬼婆婆端著茶碗,眯著眼睛,瞧著陸念眉,見陸念眉後麵翻看的速度越來越快,驚訝非常,眼瞅著一本書,不過一個時辰,就被陸念眉翻完了。

陸念眉抬起頭來的時候,鬼婆婆依舊保持著拿碗的姿勢,茶湯早已經涼了。

“婆婆,我記下來了。”陸念眉說道。

鬼婆婆撂下茶碗,掩蓋住自己的訝異,淡淡說道:“你是看完了,卻不一定記下來了,來老婆子考考你。”

鬼婆婆說著,從懷裏掏出兩張符紙來,遞給陸念眉,說道:“畫一個送生咒。”

陸念眉將符紙捋平,左右沒見到筆墨:“婆婆,不知硯台與狼毫筆在何處,我去拿。”

鬼婆婆挑了挑眉梢說道:“巫女怎麽會用那種東西?用你的血來寫!”

鬼婆婆說著,衝著陸念眉努了努嘴,陸念眉這才發現在自己的茶碗後側,放著一個小小的棉布包,展開來,裏麵是細細密密的金針,頂頭有極精致的葉子形狀。

陸念眉看了眼鬼婆婆,知道鬼婆婆的意思,拈起一片葉子,在自己的指腹上落針,血珠很快凝成,陸念眉飛快的在符紙上畫了出來。

也許是金針奇特,陸念眉的血並沒有凝固住,也不必再紮上一針,卻見符紙才畫好,就燃成一團火焰。

陸念眉唬了一跳,人都僵直了幾分。

鬼婆婆一臉驚喜,強行壓住,拂袖間罵道:“小東西,這麽急著往油鍋裏去嗎?倒讓你得了便宜,得了巫女的第一道血咒,也不怕直接將你送到十八層地獄去。”

鬼婆婆衝著一個虛無的方向說話,陸念眉沒抬頭,她在重複記憶著自己剛剛看到的東西,她無暇分神。

“還畫什麽?”陸念眉垂眸問道。

鬼婆婆搖了搖頭:“不用畫了,若不是你都記下了,剛剛的符咒是不會燃成灰燼的,你果然是萬裏無一的人。”

“那婆婆可以告訴我,什麽叫做我夫君沒有跟著我過來?他的魂魄難道不在他體內嗎?”陸念眉抬頭追問。

鬼婆婆笑著去倒茶,熱氣騰騰的茶湯下,鬼婆婆的神色舒展,親和道:“看得出,他也是個意誌力堅定的,即便被抽走了魂魄,這身體裏還是殘留著對你的感情,可也因此,那東西才能操縱他,讓他看起來跟從前無異。

不過,你也真是奇怪,你都能瞧得出,他不是你夫君了,居然還能忍著他到這裏,你怎麽沒讓他魂飛魄散?或者是把他的魂魄用淚魂鎮住,撕裂剁成餡,讓他永生永世不能超升?”

陸念眉蛾眉輕蹙,說不出話來,鬼婆婆自言自語道:“哦,我忘記了,你還什麽都不知道的,不知道自己有這樣的本事,天意那個老禿驢,沒跟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