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念眉感覺整個人都是空的,不知道鬼婆婆在說什麽,隻滿心擔憂著褚洛然,她以為,她將褚洛然帶過來,鬼婆婆就可以讓褚洛然恢複從前的模樣,如今看來不是的,他的魂魄不在這裏,那她要去什麽地方找?

鬼婆婆端著沏好的茶湯過來,無趣道:“老禿驢什麽都沒跟你說,就把淚魂給你了?”

陸念眉麵色凝重的看向鬼婆婆,鬼婆婆愈發不高興,沙啞的說道:“合著你現在連你身上帶著的這個東西,叫做淚魂都不知曉?”

陸念眉拽著脖頸間的淺米色絲絛,將紅色的墜子拿了出來,那猶如有一汪水在其中盈盈而動的墜子,落在陸念眉白皙的掌心,說不出的好看。

鬼婆婆有些要跳腳,但看著陸念眉的樣子,壓製住火氣,平靜的說道:“你手裏的東西叫做淚魂,可以鎮天下之魂魄,有了它,你才能穿過密林的吧?”

陸念眉點了點頭,因為她知道,即便麵前的鬼怪麵目再怎麽猙獰,都不能傷害她。

鬼婆婆這才笑著點了點頭,還沒等陸念眉反應過來,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陸念眉手中的墜子拿到了自己的手心,笑眯眯道:“老婆子先替你保管著,你總依靠著東西可不成,你要讓淚魂知道,你現在足夠強大,才能夠發揮出效力。”

“想知道,你那個凡人肉胎的夫君怎麽才能救活嗎?”鬼婆婆一拂袖,陸念眉便直直下墜,仿佛落入一個深坑中,隻聽得鬼婆婆含笑的聲音:“想知道,就等你不再懼怕這裏頭的東西時,我就告訴你。”

陸念眉整個人都是懵的,直直落入坑底,仿佛從懸崖跌落,那個坑實在太高,太長,她隻感覺所有的骨頭都像是碎了,重新拚湊而成,還沒等她緩過神來,便有高高低低的哭聲在她耳邊嚎哭,穿透耳膜……

陸念眉緩慢坐起身來,環顧四周,那是怎樣的一種情景?

地獄也不過如此。

無數虛浮的影子,層層疊加,所有人都在哭,猙獰的哭,那些死前的慘狀,一一浮現在陸念眉麵前,她可以不懼怕那些斷了腿腳的將士,可以不懼怕那佝僂的老者,可以不懼怕濃妝豔抹的婦人,可當她麵對稚齡的幼童,麵對那驚懼大喊的孩子,她陷入濃濃的痛惜中……

陸念眉任由那些可憐的孩子靠近她,想要給予他們溫暖。

一個胖嘟嘟的小孩子蹣跚著到達陸念眉的腳邊,甜甜的笑著,陸念眉才伸出手去,就被那小孩子毫不留情的咬了一口,疼,徹骨的疼!

“蠢!鬼就沒有狡猾的了?看鬼還要看臉,活該你現在還不知道自己的本事。”鬼婆婆的聲音從遙遠的地方傳來,陸念眉再垂眸,才發現,身邊的小孩子通通向她撲來。

陸念眉下意識的躲避,再躲避,可這個漆黑無盡的地界,根本沒有她的容身之處,她的耳邊充斥著連綿不斷的哭聲。

“哦,這個忘記給你了。”鬼婆婆的聲音再次傳來,隨著聲音而落的,是那個棉布包,裏麵是細細密密的金針。

棉布包似是長了眼睛一樣,落到陸念眉的掌心,她知道鬼婆婆要她做什麽,也記得所有的符咒,可她恨不能現在落在她掌心的,不是這個棉布包,而是她的墜子。

她不想要誰的性命,也不想要對這些魂魄做什麽,她曉得,那整整一本符咒中,隻有剛剛的送生咒是最好的,但魂魄哪裏來的送生?不過是送他去黃泉路上,之後如何,怕也難說。

棉布包落到陸念眉的掌心,那些魂魄鬼怪愈發作祟,幾乎都要撲到陸念眉跟前,沒有了墜子,陸念眉對他們沒有任何威懾力。

陸念眉此刻無比想念褚洛然,從前,隻要他在,就會擋在她的跟前,好像一座山,一片天,替她擋去所有的風雨……

當陸念眉畫完最後一道符咒,再次看到光亮,看到鬼婆婆坐在她麵前時,已經虛弱至極,但她仍舊強撐著精神,她從那坑底奮力爬出,送那上千個魂魄入輪回之道,她怎能沒問清楚如何救褚洛然,便倒下?

這一次,陸念眉這樣快的時間出現,鬼婆婆沒有掩飾住自己的驚訝:“不愧是……你。我以為,怎麽也要等到明日的這個時候,才能見到你。”

“如何救我的夫君?”陸念眉捂著胸口問道。

鬼婆婆直視著陸念眉,在她的眼前將方才的那本書,拿了起來,翻到送生咒的那一頁,手指在送生咒三個字上麵輕輕撫過,便見那三個字變了一副模樣……

點兵符。

陸念眉不解的看向鬼婆婆,鬼婆婆笑眯眯的說道:“他們從此以後,都會替你效命,聽從你的吩咐。”

“我不是送他們入輪回?”陸念眉問。

鬼婆婆悠閑自在的喝著茶湯,漫不經心的說道:“送他們入輪回,那是老禿驢才做的事情,老婆子這裏,皆是大奸大惡之人,讓老婆子好心好意的送他們去輪回路?做夢。”

“怎……怎麽可能?那裏麵還有孩子……”陸念眉怎麽也不敢相信,那些都是犯了錯的魂魄。

“孩子就不會做錯事情了?”鬼婆婆掃了一眼陸念眉:“朽木不可雕也,剛剛忘記被咬的那一口了吧?”

鬼婆婆提起,陸念眉才看到,自己的手背上,有兩個血洞,分外明顯……

“婆婆為什麽要騙我?”陸念眉追問。

即便鬼婆婆沒有做這樣的手腳,沒有讓那符咒燃盡,沒有說那些莫名其妙的話,她也是會照做的,她想得隻是如何救褚洛然而已,她從來不是什麽大善之輩,舍己為人可以,舍棄褚洛然為人,她做不到。

鬼婆婆扁了扁嘴說道:“怕你良心難安,你的心實在太寶貴,良心難安,會讓你的心變得苦澀,這不好,不利於接下來的事情。”

“接下來的什麽事兒?”陸念眉將那上千魂魄,都用符咒解決了,索性一次聽個明白。

鬼婆婆眼眸眨了眨,笑盈盈道:“你早這個態度,我也不用費這麽大的力氣。”

“來來來,我幫你救你的夫君可以,但你要替我喂他們,喂好了他們,你可以讓他們去救你的夫君,我也可以得到這上萬的兵士,咱們兩全其美,豈不是更好?”鬼婆婆說這話的時候,帶著少女的俏皮,隻是這樣的話,從一個蒼老沙啞的嗓音中說出來,分外瘮人。

“婆婆,要我來喂?”陸念眉不大明白,這是什麽意思。

鬼婆婆卻好似沒有什麽耐心解釋了,隨口說著道:“就是用你的血,喂養這些魂魄,褪去他們的戾氣,讓他們成為苗疆最忠實的仆役。”

陸念眉沒說話,隻看向鬼婆婆,鬼婆婆被陸念眉的目光所迫,抿著唇,很無辜的說道:“沒辦法,我愛惜我這幅麵皮,我的確可以喂養他們,但我舍不得,可你若是沒有這些魂魄,你便無法與無言居士抗衡,他可是用紫銅玲收集了許多不甘心的魂魄,那些死於瘟疫的魂魄,可是什麽都做得出的。”

陸念眉依舊不說話,她總覺得,鬼婆婆有什麽未盡之言。

鬼婆婆卻不肯再說了,像個小孩子一樣翻了臉道:“你若是不願意便罷了,我沒有這些兵士,也依舊是苗疆的鬼婆婆,老婆子操的什麽心?”

鬼婆婆說著,起身就要往內室去,卻在邁步前,笑眯眯的回頭說了句:“三魂離體,最多也就十日,十日之後,你就算回京,也無用了。”

“夫君的魂魄在京城?”陸念眉抓住了鬼婆婆言語中的關鍵點。

鬼婆婆抿了抿唇,一副不想告訴陸念眉的樣子,但被陸念眉戳破,隻得不大情願的說道:“既然你聽到了,那我不妨告訴你,他的魂魄就在京城,在皇宮裏,在褚家宗族的祠堂裏,但是告訴你也沒有用,你現在的本事,還動不得無言居士分毫。”

“但憑婆婆吩咐。”陸念眉沒等鬼婆婆說完,便應道。

不拘鬼婆還有什麽未盡之言,她都顧不上,她來苗疆的路上已經花費了三日,回去同樣是三日,她隻有四日的時間。

她要褚洛然回來。

鬼婆婆對陸念眉會有這樣的反應,在意料之中,笑眯眯的說道:“你看,你早說這話,我何必與你說這麽多的廢話?”

“今個兒這樣的坑,還有四個,你先將這四個坑裏的魂魄,都變成你的將士,他們用了你的血製成的符咒,就會聽從你的擺布,到時候你殺回京城去,莫說是無言居士,隻要你想,你連女皇都做得。”鬼婆婆興致盎然的說道。

“坑在哪兒?”陸念眉追問。

鬼婆婆打量了打量陸念眉,搖頭說道:“你現在這個樣子去坑底,豈不是要讓他們給吃了?”

“不是有符咒的嗎?”陸念眉說著,目光灼灼的看向鬼婆婆,她沒有那麽多的時間能耽擱,

鬼婆婆挑了挑眉梢,隨手一推,陸念眉便直直的跌落下去,又是如同方才一樣的場麵……

有了方才的經驗,陸念眉已經不再懼怕,神色淡然肅穆,又因知道這些魂魄皆是大奸大惡之人,愈發沒有了顧忌,不必用符紙,當空畫符咒,不過畫了五個,陸念眉便再次出現在鬼婆麵前,鬼婆甚至還沒有轉過身,她麵前的茶湯也還沒有涼。

“你……”鬼婆下意識的指向陸念眉,她從來沒有見過陸念眉這樣的人,苗疆的史書上,也沒有過這樣厲害的巫女,她到底是個什麽來頭?為什麽能在幾百年前的史書上,便有她的記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