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過軍營巷還有些距離,虞定襄把魚朵朵放了下來,魚朵朵睡眼惺忪的看著萬家燈火:“這還沒有到家呢。”
“朵朵,你是大姑娘了。”虞定襄拉開了和魚朵朵的距離,魚朵朵往前走一步,他就後退一步。
“你怕別人看到你背著我回來議論?”魚朵朵一下子就怒了,抬起頭看著虞定襄的臉,眼睛通紅,掉頭就走。
“朵朵,我不是這個意思。”虞定襄趕緊走兩步。
“你如今考了秀才,有了功名,如果策論上有所精進,就是國之棟梁了。揚州杭州應天府裏多少富豪等著榜下捉婿呢,我魚朵朵算什麽,隻是牛肉麵館家的糙婆子……”魚朵朵雙手環胸,聲音又尖又利。
“朵朵,我不是這個意思。”虞定襄急忙解釋道,拉住了魚朵朵的袖子,但是又鬆開了。
“那是什麽意思?以前你可從來沒有讓我離你遠點。現在你巴不得我離你遠遠的。小虞才子,你寫狀紙什麽價格,我不謝你今天給我解圍,我付錢給你。聽說你現在代筆的書信漲價了,多少錢,我付給你!”魚朵朵嘴皮子越發的利索,就是要逼出來虞定襄的真實想法。
“朵朵,我沒有想離你遠一點,看到你難過我也很難過。”虞定襄詩書風流,能給人做狀師,並非不善言辭,但是他看著魚朵朵的眼睛,卻是詞不達意。
“那你虞定襄到底喜不喜歡我?”魚朵朵掙開了虞定襄的手,定定的看著虞定襄的眼睛。
少女的眼睛,曲水流觴,流光溢彩,比街上任何一家燈火還要明亮。少年的眼睛,沉靜如水,波瀾起伏,萬千情緒卻從中無從捕捉。
“你一定要一個結果嗎?”虞定襄沉默良久反問。
“虞定襄,你對我從來沒有動過心嗎?”魚朵朵揚起那張英氣的,秀美的臉,定定的看著虞定襄,又舍不得,又逼迫到了極點。
不吃牛肉麵還能吃米飯,不吃牛肉還能吃魚。這世界上所有的東西,都能找得到替代品。唯獨打心眼裏喜歡的那個人,是無可取代的。
虞定襄,是她喜歡的人。
十五年前,魚朵朵隻是繈褓中生病的虛弱的嬰兒,虞定襄隻是剛剛開蒙識字的小兒。
十五年後,魚朵朵已經是亭亭玉立的待字閨中的少女,虞定襄已經成了玉樹臨風的小虞才子。
虞定襄也看著她,像是一眼看盡了十五年。
“朵朵。”
虞定襄叫了魚朵朵的名字,像是這十五年裏每一次。魚朵朵看著虞定襄眼睛裏的光彩,充滿了期待。
“我這麽多年,一直都把你當成了妹妹。”虞定襄看著魚朵朵的眼睛,一字一句的把這句話說完了。
“你把我,當妹妹?”魚朵朵眼睛裏,瞬間失去了所有的光彩,空了下來。
虞定襄看著魚朵朵的眼睛,鄭重點了點頭。
“虞定襄,你無恥!”魚朵朵張嘴就罵,罵完了就後悔。正好虞問劍踱著方步從麵館裏出來,撣了撣長衫上的煙火氣,看到了魚朵朵和虞定襄在對峙,不顧是誰的錯,先護著魚朵朵。
“朵朵,定襄欺負你了?”虞問劍心疼的肝兒疼。
“還能有誰,定襄幫我寫了兩幅字,和我要錢,但是我現在沒有錢給他。他就凶我。”魚朵朵拉了拉虞問劍的袖子,臉拉下來,嬰兒肥的臉看上去委屈巴巴的,像是小孩子在哭鬧。不管是虞問劍還是魚小強兩口子,都特別吃魚朵朵這一套。
虞定襄看穿了魚朵朵所有的小動作,不覺得魚朵朵惡人先告狀,反而覺得可愛。
“定襄,你怎麽也鑽錢窟窿眼裏了。和你說了多少遍,我這一輩子沒福氣,沒多得個女兒,讓你對朵朵好一點,把她當成親妹妹看待,你怎麽能和朵朵要錢?”虞問劍氣的一句聖人言都說不出來了,跳腳道,“豎子不足與謀!”
說完了又覺得失言,這是楚漢爭雄項羽謀士亞父範增之言,是人臣對君主失望。
“你個直娘賊!”
罵完了,又覺得不對,直通值,意思是典當出賣,這話的意思是連你媽都能給賣了。
一連兩句都沒有罵到點子上,虞問劍氣的臉都快要白了,實在是虞定襄一直以來都是他的驕傲,從來沒有絲毫的忤逆,讀書甚至比他讀了一輩子讀的還好。從小長到大沒有罵過一句。現在從千言萬語中,竟然想不出來任何一句好罵。
魚朵朵聽到了親妹妹三個字,一下子急赤白臉的,她不想給虞定襄當妹妹,她想給虞定襄做夫人。
“虞伯伯,虞定襄他欺負我。他前幾天和我說了喜歡我要娶我,然後就給花魁寫了情詩,轉頭和我說把我當親妹妹。現在又說想娶我,不把我當親妹妹了。虞定襄這是把我當什麽了?”
魚朵朵張嘴就顛倒黑白,虞問劍趕忙問她:“朵朵,定襄真的說過要娶你嗎?”
“當然說過,他說以後要給我買鋪麵、買房子、以後我就不用開牛肉麵店了,在家裏下下棋,戴上金銀珠寶首飾做官夫人就行了。”魚朵朵的嘴利落起來,一點兒不打磕巴,說的和真的一樣,活靈活現,靈氣四射。
不管到什麽時候,魚朵朵永遠都是這樣的有辦法,不放棄,另辟蹊徑,總能讓他走出來一條更好的路子。
所有人都喜歡她。
虞定襄也喜歡她。
他看著她的眼睛、她的臉、她的表情,卻是雙唇緊抿,一言不發。
魚朵朵八歲就敢和過軍營街上最大的無賴單挑,鬧到了裏正或者府衙,虞定襄去幫著魚朵朵打官司,練出了狀師的名號。
虞定襄以法度條文義正言辭,魚朵朵踩著地痞無賴遞過來的杆子抓其他人看不到的重點,在過軍營街上,幾乎沒有人敢玩兒仙人跳和坑蒙拐騙的路子。
天下十三州三十六府的文章,都沒有把虞問劍給難住,十幾歲的女娃娃和自家的兒子吵架,反而把他給為難住了。
這事兒,有什麽難的,他做個主,把兩個孩子的婚事給辦了,不就成了?
但是偏偏魚朵朵和虞定襄與襄陽城裏其他的孩子都不一樣,主意太大,他們自己在家裏說了算。
“虞定襄,長本事了你,就隻會欺負女娃娃。”虞問劍定了定心神,“跟我回去,準備下聘禮去!”
魚朵朵眉開眼笑,對著虞定襄做鬼臉,意思是她贏了。但是虞定襄卻是沉沉道:
“我、虞、定、襄、絕、對、不、會、娶、魚、朵、朵。”
魚小強夫妻也撂下了生意出來了,平地起驚雷。
“你說什麽?我沒有聽清!”魚朵朵震驚。
“好,那我再說一遍,我虞定襄,這一生一世,絕對不會娶魚朵朵,為妻。”虞定襄看著魚朵朵的眼睛,一步一步走近,問道:“魚氏,你聽清了嗎?”
所有人都震驚了,他們都認為,魚朵朵和虞定襄之間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之前兩個人兩家人別別扭扭的是因為小兒女不好意思。雙方父母都驚呆了。
魚朵朵甩袖子就走。
“你!”魚小強是真的想要動手,但是被王大美給攔下了,“老魚,快去看看朵朵。”然後看著虞定襄,“姻緣天定,我們不強求。”
“走吧。”虞問劍催虞定襄。
“生當複來歸,死當長相思。”虞定襄念出了簽詩。
“是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虞問劍急忙糾正。
“若真的是天命呢。”虞定襄反問。
“小孩子能有什麽天命。”虞問劍語氣一下子變得格外的凝重,“你什麽都知道了?”
“爹,我不是小孩子了。”虞定襄道。
“襄兒呀。”虞問劍歎了一口氣。
“爹,下雨了。”虞定襄伸出手,一滴一滴的雨落在了虞定襄的掌心、肩膀、臉上、眼睛裏。
他的心裏,下了一場延綿不絕的雨。
這場雨,什麽時候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