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小吏看到此景,都不由得啞然失笑:“小虞才子這三言兩語,可比之前幾位大捕頭的棍棒還要厲害的多。”

魚朵朵看著虞定襄,不由有些臉紅心跳,但是虞定襄隻是端坐著再也一言不發,等著升堂審問。

片刻之後,堂內點上了落地式油燈,一盞燈裏三個燈芯,一字排開四盞,把堂下照得如同白晝。

衙役們升堂,虞定襄為魚朵朵做辯。四名犯人去了大枷,戴上了隻鎖手的輕便的小枷。鄴清河再次被氣的臉紅脖子粗,明明進了府衙就能換,但是這些人就是故意要磋磨他。

魚朵朵對著他扮鬼臉:“品,你細品,你以為就你一個人是聰明人呀。”

寧修有功名在身,但是暫時沒有領官銜,在典史下為司寇參軍學習刑獄。他是知府陸彥青的義子,但是人人都說他酷肖陸彥青。

他出來的時候一身青衫,裝束簡素,不像現在的官宦子弟腰間佩玉發上戴玉冠。

雖然不過二十五六的年紀,麵相俊秀而冷冽,和虞定襄也有開試之緣,卻沒有多說話,坐下就開始公事公辦了。

官威極盛,雖一言不發,自帶鋒芒,虞定襄把魚朵朵拉到了自己的身後。但是寧修卻多看了魚朵朵一眼,眼中的猶疑一閃而逝。

客似雲來客棧、錦繡布莊、天成金銀鋪的苦主們都到了,不用看搜出來的物件,隻看這四個人的臉。其中客似雲來客棧的掌櫃的是個老板娘,看到了二彪子就跳起來了:

“老娘要抓爛你的臉,白吃白喝那麽多天,一個大子兒沒有,還天天穿著鞋上床,把我新做的棉花被子踩的又髒又爛,沒有二十兩銀子的賠償,你別想走……”

錦繡布莊的老板也氣的咬牙切齒:“都說如今生意做不好的才去當官,我放著秀才不考開布莊,人人都如你們這般,還做個屁的生意!”

天成金銀鋪的老板比較實誠,他手上戴著沉甸甸的金銀珠寶,一個耳刮子打在了二彪子的臉上,瞬間五個手掌印,操著一口帶著北邊兒口音的襄陽話:“這事兒要是解決不好了,我天成金銀鋪在襄陽城裏可就沒臉了。”

一幫衙役拉了半天,才給拉開了。

鄴清河還是叫囂著:“若非這女娃子帶路,我們怎麽能輕車熟路?若是論罪,這女娃子的罪責猶在我等之上。”

魚朵朵正要罵,但是被虞定襄給按下來,四目相對間,虞定襄隻輕輕一句:“交給我。”

“爾等受騙之時,可見過堂下這女子?”寧修拍了一下驚堂木,沉聲問道。

三個掌櫃的仔仔細細的看過了魚朵朵,紛紛道:“沒見過。”

“你們可看仔細了。”寧修又道。

“過軍營街上的牛肉麵魚老漢的寶貝女兒,沒裹腳的麵條西施,襄陽城裏北邊兒過來的常吃麵的老人兒了,差不多是看著這娃兒長大的,怎麽會記錯?”天成金銀鋪的掌櫃的為魚朵朵說話。

但是說到魚朵朵沒裹腳,她低頭一看,又往虞定襄的身後縮了縮。

“這女娃子心眼兒多,辦壞事自然不會親自露麵。我們四個人都能作證。”鄴清河道,另外三個人急忙附和。

“哦,是嗎?”寧修摸了摸驚堂木,反問虞定襄,“你要證明這堂下的女子無罪,怎麽證明?”

“事出突然,分開審問,白紙黑字,自然一目了然。”虞定襄拱手。

“本官也是這麽想的。”寧修微微點了點頭,堂下的四個人即刻就被分開帶去了不同的房間。大周刑獄之細致,遠超他們的想象,富有經驗的衙役立刻開始審問。

寧修在和其他的苦主們核對財產損失。

虞定襄就站在魚朵朵的身邊,魚朵朵時不時的看虞定襄一眼,但是這位小虞才子卻是神色淡然,全然沒有波瀾起伏。

時間,格外的漫長。

魚朵朵看著窗外明月升起,隻覺得有些氣悶。

半個時辰之後,四個人又被押上堂,出人意料之處在於,四份口供居然一樣。在進入客棧之前,商議如果白吃白喝,在進入布莊之前,如何坑蒙拐騙,在進入金銀鋪之前,如果找個叫花子假冒親爹。

策劃者,是魚朵朵。

魚朵朵震驚的看著四個人:“不可能是我,我在半個月之前的下午根本就沒有見過你們。”

“四個人的證言,幾乎沒有出入。虞定襄,你還有何話要說?”寧修問。

“四位口供一致,足以證明四位都身涉其中,設局之人是同一個人而不是四位。”虞定襄正色道,“我聽聞衙役們破門而入,門是鎖上的?兩位轎夫也能證明,從其中一個人的口中,還有一個叫做少爺的人,未能歸案。”

“這女娃子身高超過了七尺,未曾裹足,就算是換上了男子裝束,也沒有人能識破。我們稱她一聲少爺,有何不可?”鄴清河道。

鄴清河一定要把魚朵朵同犯的罪名給坐實了。

“好在,世人的眼睛仍然是雪亮的。”虞定襄不氣惱,隻是看著門外,氣淡神閑。魚朵朵手叉著腰,正要開罵,少爺你妹的。虞定襄在魚朵朵的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還是那一句:

“朵朵,交給我。”

“我有真憑實據,可以證明坑蒙拐騙之事和魚朵朵無關。”虞定襄寸步不讓,堅定非常。

魚朵朵看著虞定襄,嘴角微微彎起來。她還挺自豪,虞定襄為她出頭了。

她躲在虞定襄的身後,對著四個騙子扮凶巴巴的鬼臉,把四個騙子氣的不輕,但是幾個衙役差點沒有破功笑出來。

這時候聽見府衙門口一陣馬鳴。打頭的就是之前去而複返的李斌,後麵跟著數個戎裝的兵甲,一看製式就是西成門的守軍。

“小虞才子遣李斌來讓我們作證。我等是大老粗,不會說話,但是能把這單據給拿出來。過了春連陰雨下了半個月,廚房塌了,二十多個人的夥食沒有著落,三餐中的中飯需要從過軍營的襄陽牛肉麵館定。老魚和麵,魚朵朵親自推著車送過來拉麵下鍋,從未有一天遲到。拉麵和洗碗收鍋,大概用掉三個時辰,大白天應該沒有空去采點兒坑騙吧。”這火頭軍直接把一遝單據交給了小徐,然後把單據送到了寧修的麵前。

“兩個月六十張單據,落款均為魚朵朵,可以證明這兩個月魚朵朵在上午到下午的時間裏根本就沒有時間去坑蒙拐騙。和你們四個人交代的時間,沒有任何重合的點。”寧修一語定乾坤。

“大人,我等句句屬實呀!”鄴清河繼續狡辯道。

“你的意思是,我大周的護城軍在說謊?”虞定襄直麵鄴清河反問道。

“大膽賊人。”寧修拍案而起,驚堂木震耳欲聾,“魚朵朵無罪釋放。本官會繼續追查主謀和贓物的下落,必然會還我百姓一個交代。”事關軍械,不能再繼續當著老百姓的麵審問,所以寧修早早結案。

三位掌櫃對魚朵朵千恩萬謝:“你這女娃子,以後可得先把自己給摘幹淨了,免得被人反咬一口。”

“咱們北人的腦子就是聰明,我賣了一輩子的金銀,可不知道這犯人還能賣錢呢。”

……

李斌還想和魚朵朵說話,但是被火頭軍給拉走了:“走吧,你爹還等著考較你的功課呢,又沒有好好背書吧?你說你和小虞才子同年的,怎麽就是念書不如人家呢?”

一聽到要考功課,李斌整個人都不太好了,差不多是被人給綁在了馬上給抓走了。

小徐還給魚朵朵虞定襄又添了一碗梅子水:“二位喝口水慢些回,我要去看花魁娘子了。小虞才子的詩寫的是真好呀。”

一說到虞定襄寫詩,魚朵朵就翻了虞定襄一個白眼。

她現在還沒有原諒虞定襄呢。

這一碗梅子水,喝的酸溜溜的,直到心裏還是酸的冒泡。

除了府衙的大門,魚朵朵賭氣,走得很快,虞定襄在後麵追。魚朵朵酸溜溜的說他:“你怎麽不騎著你的馬去望月樓看花魁娘子?”

“馬是和在你家吃麵的護城軍借來的,剛才李斌他們走,就已經還了。”虞定襄皺了皺眉頭,一本正經道,“花魁娘子自然不能隨便見,要花錢。”

魚朵朵聽著更生氣了,心下想著:哼,見花魁娘子要花錢,見我不用花錢。見花魁娘子要寫詩,見我就是招呼一聲上趕著來。

再看虞定襄這張淡然溫和的臉,就更討厭了,魚朵朵甩袖子,繼續往前走了。

虞定襄趕緊追上去:“朵朵,天黑,你慢點走。”

然後,隻聽見砰的一聲,魚朵朵哎呦一聲,摔了一個狗啃泥。魚朵朵幹脆就坐在地上嚎哭起來,虞定襄趕緊把她拉起來,卻看到小女子正在對著他笑呢,嬉皮笑臉的沒個正行,揚著一張天真英氣的臉,閃著一雙靈動的大眼睛,無賴道:

“定襄哥哥,你看我的臉上都是泥。”

虞定襄頗有些無奈,蹲下來為她擦了擦臉上的泥,拍幹淨了身上的灰,檢查了她手上的傷口,然後道:

“朵朵,你也累了一天了,別走路了,我背你回去。”

“我爹說我比一麻袋麥子還沉,你背不動我。”魚朵朵扭過臉,不想搭理虞定襄。但是卻又扭過臉來,看虞定襄的反應。

“能背得動。”虞定襄還拉了拉魚朵朵的手,就像小時候一樣。

“那好吧。”魚朵朵看起來勉為其難,一跳三尺高,伏在了虞定襄的背上。虞定襄比一般的南人也要高出來不少,肩膀寬厚,步子極穩,體溫熨燙。她開心的笑道:“回家嘍,是不是背不動我?要不然我背著你也行呀。”

“能背動,你呀,我哪能讓你背我。你畢竟是個女孩子。”虞定襄道。

“有什麽不能的,女孩子又怎麽啦?大家都是人呀。”魚朵朵累了一天,靠在虞定襄的背上,晃晃悠悠的打起盹兒來。

“你就算有兩麻袋麥子那麽重,我還能背得動你。”虞定襄溫言道。

“虞定襄,你嫌我胖?”魚朵朵一下子又炸起來,聲音又嬌又脆,生生的特別好聽。

“不敢不敢。”虞定襄真是哭笑不得。

“諒你也不敢。”魚朵朵換了一個姿勢,把臉埋在了虞定襄寬厚的肩膀上,貓兒一樣打了個哈氣,睡眼朦朧。

“你明明自己就能解決,讓李斌去西成門叫了火頭軍拿了登記冊子過來就能全身而退,為什麽還要叫我呢?”虞定襄忍不住問道。

“我就是想麻煩你嘛。其他人我還不想麻煩呢。”魚朵朵小聲的傲嬌道,瞌睡的音越來越重,背上傳來了溫柔而綿長的呼吸。

虞定襄穩穩的背著魚朵朵,走在熟悉的小巷子裏,卻輕道:

“這條路如果沒有盡頭就好了。 ”

………………………………

寧修站在門口,看著魚朵朵和虞定襄相攜而去,落了一身的露水。恰好遇到了應酬歸來的知府陸彥青下轎子。這位穿著緋色雲雁補服的四品文官,氣質卻不像個文官,麵帶殺氣,步履沉穩,他是武將出身,這一身文官製服,有些別扭。

“修兒,在看什麽?”陸彥青隨口問道。

“一位故人。”寧修這才轉醒,趕忙給義父行禮。

“什麽時候的故人?”

“十五年前的故人。”

陸彥青看了寧修一眼,看了一眼那個年輕人頎長的身影“他姓虞?”

“正是。”寧修道。

陸彥青腳步有些虛浮,寧修趕緊去扶住了他。有些事情,是官場的禁忌,諱莫如深。陸彥青道:

“京西南路,是這天下南北最重要的屏障,襄陽府就相當於其中的鎖鑰。這承平十五年,來之不易。”

來之不易。

有人已經想要分布蠶食陸彥青手中的權力。如今京西南路安撫製置使,是當今臨章太後的堂哥,趙雍穀。從前京西南路安撫製置使,設而不立,陸彥青以襄陽知府的名義,統領京西南路。

如今,卻來了一個上司。

趙雍穀,與陸彥青不和。

所以這些天陸彥青才會往來周旋,疲憊不堪。

………………………………

夜幕之下,白日裏教唆二彪子去攔魚朵朵的那位陰鷙而俊秀的少爺,潛入了護城校尉蘇立傑的宅子裏,他從懷中掏出來一個小布包:

“如今這個價碼,總算合適了嗎?”

“少爺,您可真大方。合適,還高了不少。”蘇立傑道。

“那是自然,我有其他的要求。”少爺手壓在了金銀器上。

“您有要求,我就滿足您,不過要加錢。”蘇立傑趕忙接話,少爺把手上戴著的金戒指取下來一個,壓在了桌上,“不過您怎麽稱呼?”

“我姓燕。”少年公子道,他皺了皺眉問道,“燕,是個大周的姓氏嗎?”

蘇立傑的臉上一僵,隨後趕緊笑道:

“當然是,燕雀安知鴻鵠之誌,是個很不錯的姓氏。燕公子,我不需要知道您的名字了。”

“無妨,在下燕信。”燕信不在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