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朵朵走了兩步，到鄴清河麵前，一改之前輕浮的針鋒相對：“我乃襄陽人氏，和你這樣的北人能有什麽交集？”

“老朽幾人偶然到你家裏去吃過一餐麵食，知道你這女娃子缺錢，膽子又大，這才暗中問你願不願意幹一票。你知道襄陽城中的店鋪布局，曉得人情世故，知道怎麽吃飯能賒賬，以孝道為先能把個叫花子當成了老爹抵押到金銀鋪。我們這些北邊兒來的，沒見過江南的富庶，沒有你帶路，哪兒知道這麽多的門道？”

鄴清河悠著一口氣，把事情給編圓了。

“那你怎麽解釋，我今天在城中設局，把你們給一網打盡？”魚朵朵反問。

“你當真以為是你在設局？雕蟲小技，糊弄小兒罷了。偌大的襄陽城裏你想要找到我們也不容易。至關緊要的不過是你那張臉，隻要看到你，他們三個就肯定要把你帶回來。你不把我們出賣一個好價錢，絕不甘心。”鄴清河不疾不徐，有理有據。

“那我弄這麽大的動靜，就是為了把他們三個吸引過來？”魚朵朵反問。

“確實如此。”鄴清河點了頭。

“這是汙蔑！”李斌急的不行，但是來回也隻有這麽幾個詞，因為不管他們說什麽，鄴清河都有一整套的說辭。

李捕頭也有些動搖了：“把魚朵朵和這四個人都全部收監。”

“李叔，你問問另外三個人呀，不能不講道理呀，你問問另外三個人。朵朵怎麽可能和江洋大盜有關係，朵朵是女孩子，就在本地，怎麽可能私藏軍械……”李斌急的結巴了。

私藏軍械，是抄家滅族的重罪，隻要沾上一點，可能就是充軍發配三千裏。

魚朵朵的臉都白了。

“頭兒，這是汙蔑呀。一個女娃娃，怎麽能和這些爛事兒扯上關係？”小徐為魚朵朵辯解道。

“事關軍械。就算是宰相之家，也隻能嚴查。”李捕頭有些為難。

“這要上刑！魚朵朵一輩子可就毀了！”小徐挺身而出，其他人也紛紛附和。

“如今知府義子寧修公子正在跟著典史學習刑獄，典史在外，寧公子就在府上，即刻可以開始審，定然不會冤枉了任何一個好人。”李捕頭有些為難道，“國之重本，不得不謹慎。”

意思是，不得不把魚朵朵也當成人犯來處理。謀國之罪，寧可錯殺一千，不能放過一百，曆來是大周的國策。

賦稅可以輕，甚至有官府親自指導支持，商人的地位可以拔高，能和士子通婚。但是鐵器刀具嚴格把控，數量和渠道都登記在冊。

早年有鐵廠暗中把包鋼的樸刀私渡過漢水，賣給了北王庭的蠻子，一家三族，上百口人，在城樓上被斬首。

滾滾人頭跌落在護城河裏，場麵蔚為壯觀，整整一年，沒有人敢在護城河附近飲酒賦詩。

此罪之重，尋常人不敢沾染分毫。

但是現在要把魚朵朵也劃歸於此，眼見著十六七歲的女孩子遭難，這些剛才才和匪徒浴血奮戰的衙役們怎麽能忍心。

現在如果壓下不查，怕成了包庇：同罪。

“我相信大周律法森嚴，必然會給我們一個清白。老朽和三個弟子不才，還有幾斤傲骨，十八般刑獄手段都來上一遍。就是不知道這十幾歲的小娃娃能不能受得住。”

鄴清河相當滿意又得意，就算是能證明魚朵朵的清白，十八般酷刑之後，女孩子也算是廢了。

魚朵朵和鄴清河對視，兩個人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狠辣。

“李斌，快回我家，到我家隔壁找虞定襄過來為我說話。不要驚動我爹娘，這種小事，定襄哥哥肯定能給我解決了。”魚朵朵對李斌道。

“魚姑娘請放心，寧公子絕對是人中龍鳳，不會冤枉了魚姑娘。”李捕頭臉上有些訕訕。

“其他人我信不過。”魚朵朵對李斌道。

“我這就去找小虞才子。”李斌擦了擦臉上的汗，說了這麽大一會兒話，他也隻會幹著急，一點忙都幫不上。他趕緊轉身就往城西大壩的方向跑去。

小虞才子，你可千萬不能辜負了朵朵呀！

殘陽如血，整個襄陽城都陷入到了暮靄沉沉裏。

一行人都被帶進了府衙。

將近二十年前的那場長達八年的戰火，襄陽城幾乎全部被毀，全城就連一片完整的瓦都沒有留下來。大將軍陸彥青在十五年前收複襄陽，領襄陽府，重建府衙。

碧瓦森森，靜影成壁，厚青磚鋪地。中間車馬走過的地方已經壓出來兩道光滑的凹陷處。進入大堂裏，莊嚴厚重，一身的熱氣都驅散了。

魚朵朵和四個騙子在這裏等著被審。其他人去請寧修來審案，去街上把另外三家苦主給請過來當堂對質。

效率頗高。

還有小廝送上來幾碗水喝，魚朵朵端起來道一聲多謝，一口飲盡。這是是盛行於江南的飲品，樞密院樞密使林薪甲是江南人士，入朝為官進中原，吃不到新鮮的梅子，為解饞就把梅子曬幹煮水，酸甜生津，甚是清涼解暑。

喝下一口水，魚朵朵舒舒服服的坐在了椅子上，等著虞定襄來救她。

“李捕頭，我們幾個人是疑犯，要戴枷，這魚姑娘，也應該戴上吧？”鄴清河拖著濕了的胡子氣急敗壞道。

他們四個人戴著枷鎖已經沒得斯文，一碗水流出來大半碗。

“府衙裏的枷鎖不多，一共就四副，你們一人一副，怎麽不行呀？”小徐拿起來刑杖，就在鄴清河的腿彎處砸了一下，鄴清河直接跪下了。小徐還掉頭來對魚朵朵道，“朵朵，我們都相信你，咱們是襄陽人。隻要拿出來關鍵證據，還不耽誤你回家吃晚飯。”

鄴清河瞠目結舌。

這府衙的衙役們的袒護，實在是太明顯了。

魚朵朵笑著給鄴清河解釋道：“聽我這口音，正宗的襄陽話。你知道什麽叫襄陽人嗎？當年國戰之後，三十萬兵甲守城而死，襄陽城就成了一座鬼城。大將軍陸彥青和監軍林薪甲兩位遷八千軍戶入襄陽。這八千戶幾乎都是守襄陽犧牲了的兵甲的家人。後來陸續遷入城中的流民，情況也差不多。我爹，守過雁門關，打過北蠻子。我這麽大的襄陽城的小孩兒，都是正兒八經的滅蠻軍的子弟，和北蠻子有不共戴天之仇，恨不得把北蠻子食肉寢皮。你說我們能私賣軍械給北蠻子嗎？

不用你費這麽大勁兒汙蔑我，我爹那麽疼我，都會毫不猶豫的把我的腦袋用菜刀剁下來給送府衙來。”

走流程是走流程。

但是這其中的溫情，不足為外人道也。

四個騙子聽得瞠目結舌，還有這樣的說法？鄴清河再次啞火了，他能以大周重文抑武鹽鐵管製做文章，但是萬萬沒想到，還有血濃於水這麽一條。

小徐輕蔑的看了四個騙子一眼，又給魚朵朵倒了一碗水。

“哼，大周對於軍械的管製之嚴格，就是知府親自來了，都不能救你。”這句話，是鄴清河最後的尊嚴。

但也是懸在魚朵朵頭上的一把刀。

魚朵朵裝作不在乎，眼睛往門口看著快要看穿了。

“小虞才子詩文冠絕無雙，不知道和寧公子比起來，誰能更勝一籌呀。”小徐卻是從袖子裏掏出來一幅字，正在默背著。

“當然是定襄哥哥更勝一籌。”魚朵朵道。

“我也深以為然，隻有小虞才子才能寫出來這樣的詩篇。”小徐接口道，魚朵朵剛想看看是什麽樣的詩篇，就看到了門外奔馬而至。

一書生打馬而來，一身襟袍灌滿了風，如同謫仙，從馬上一躍而下，把韁繩給了門房，輕道一聲：有勞，然後輕快的走上了台階。

虞定襄。

他被稱作小虞才子，通習六藝。在這樣的和平年代，人人尚文，這一套行雲流水的騎術，甚是難得。

魚朵朵看著有些著迷，趕緊跑了過去。看到了虞定襄溫雅秀氣的臉，隻覺得格外的委屈，一躍而起，纏著撲在了虞定襄的懷裏。

虞定襄卻是把魚朵朵給推開了，臉上帶著些薄怒，上下打量了好幾遍：

“朵朵，你有沒有受傷？”

魚朵朵瞠目結舌：你居然敢推開我？你居然敢拒絕我？

她別過臉去，隻淡淡的說了一句：“沒事。”

虞定襄不再看魚朵朵，徑直走到了小徐的旁邊，俯身作揖：“在下虞定襄，為魚朵朵近鄰，有秀才功名在身，知其秉性，可為其狀師，煩請秉公辦理，在下一定竭盡全力為魚朵朵洗刷冤屈。”

“小虞才子請喝茶，稍作歇息，我其他同僚一會兒就帶著苦主們到了。”小徐給虞定襄倒了一碗茶，叫了兩個新招過來的小吏進了後堂。

魚朵朵想要和虞定襄說句話，但是虞定襄坐在椅子上，整個人看起來溫文爾雅，散發出來的氣場卻是生人勿近。

鄴清河和虞定襄道：“乳臭小兒，何足道哉。”

“爾等以詭辯之術擾亂我襄陽城治安，又以奸詐之名混淆視聽。不嚴懲不足以平民憤，不重罰不足示警醒。”虞定襄看了四個人一眼，“老人家雖然是讀書人，但是飽經風霜，不似江南人士，雙手掌心粗糙想必是常年騎馬手握韁繩。三位臂力強勁，右手食指有纏帶必然是精於弓箭。四位的身份不言而喻，我朝對於細作諜子絕不姑息。”

鄴清河當場冷汗涔涔，另外三個人中比較傻楞的二彪子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鄴先生，這小書生咋啥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