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朵,五香的孔明菜裏怎麽放了那麽多的朝天椒,你想辣死粵州人呀?”魚小強挑了一根大頭菜吃著,不住的倒茶水漱口。

“你就是個棒槌,多吃兩口麵不就不辣了嗎。給粵州人改改口,讓他們嚐點兒新鮮的。”王大美一句話就把魚小強給頂回去了,“朵朵,去內院把香菜洗了抬出來。”

魚朵朵點了點頭,把配菜的幾個大缸子擱在了桌上,太靠邊兒差點兒栽下來。王大美一把扶住了:“朵朵,你長點兒心呀!”

“知道啦!”魚朵朵擺擺手就去市集上搬牛肉。

魚小強看了看老婆的腰比他還粗,脾氣比他還大,陪著笑臉道:“老婆子,咱們這怎麽辦呀?”

“還能怎麽辦,隻能先這麽辦。孩子大了,心思多了。又不是家裏養的兩頭豬,到了年頭拉出來配個種。”王大美也挑了一根菜,香香脆脆的,就是辣的齜牙咧嘴的。

兩夫妻手裏的活不能停,魚小強搬過來大缸開始揉麵:“當初在雁門關種地三年,顆粒無收,咱們不是咬牙扛過來的。現在孩子們的事兒,怎麽比那時候還愁人呢?”

“我倒是沒那麽擔心朵朵,我擔心的是襄兒呀。襄兒這一次考中了秀才,原本在孔廟有謝師宴,他作為本屆士子的表率行弟子禮。他沒有去,府衙裏分下來祭肉他也沒有起來接……”王大美皺皺眉,怎麽現在讀書人的心思那麽多呀。

“兩個孩子都是我看著長大的呀,襄兒早早的沒了娘,老虞秀才又是個迂腐的。襄兒難受也不和人好好說。”魚小強道。

“都怨你們,孩子小的時候天天開孩子的玩笑,現在你看孩子們當真了吧?讓你們兩個大嘴天天瞎說。”王大美開始埋怨男人。

“你不也天天盼著襄兒娶了朵朵嗎?怎麽怨我了?”魚小強人在家裏坐,鍋從天上來。

“不怨你怨誰?”王大美嗓子拔高了兩度。

“怨虞問劍那個老東西。”魚小強不敢和老婆硬剛,話立刻拐彎了。

“去,把虞問劍欠了一整年的麵錢給我要回來。親兄弟還得明算賬呢,更何況你和這老東西還不是親兄弟。”王大美一肚子的火兒,不能發在女兒身上,也不能凶丈夫,更不能叨叨在生病的虞定襄,那就隻能怪虞問劍了。

半個時辰後,魚朵朵風風火火扛著三十斤牛肉進門,大嗓門喊道:“我把肉搬回來了。”腳不沾地進了院子。

魚小強在肉上捏了一把:“這肉,注水了!還不是今天早上現殺得。天殺的呀!朵朵這是眼瞎了嗎?”

王大美在魚小強後腦勺上打了一下:“嫌不好自己去退,別叨逼閨女。”

話音剛落,就看到門外落下一頂轎子,樓婉兒款款走了出來。

天氣越發的熱了,她把夾衣換成了印著夕顏花的薄綢子的裙裝,領口和裙擺用的是細葛布,看上去體態嫋娜,又不會太張揚。

樓婉兒膚白貌美纖細,但是歲月不饒人,臉上還是有些年紀了。騙騙寒門不得意的士子還行,騙不了愛吃口新鮮的豪門。不然也不會天天來小飯館兒裏彈琵琶。近來和範瑾玉合作親密無間,琵琶彈的鏗鏘有力,掙了不少銀子。她也投桃報李的和店主夫妻更親密了。

“下午才支場子呢,這會兒不前不後的,沒人呀。”王大美一個人至少有樓婉兒三個那麽粗,但是魚小強從不往樓婉兒的腰上多看一眼。

“我帶了些新鮮東西來給朵朵。”樓婉兒拿著絲帕捂住嘴。

“婉兒呀,我謝謝你的心意。但是你帶過來的金陵的板鴨、金華的火腿、蘇州的綿糖,朵朵她也不吃呀。你那些個熬人心性的十字繡蘇繡杭繡,更別提了。”王大美幹著急道。

“這次我帶的不一樣。”樓婉兒拎著個竹篾箱子,用綢緞包了,“保準兒朵朵喜歡,我不光能猜男人的心思,女人的心思也能猜的八九不離十。”

“樓婉兒,你別把我女兒給帶壞了。”魚小強騰地站起來,鐵塔一樣的嚇人一跳。樓婉兒後退了兩步:“魚店家,我可是一片好心。”

“有個人和朵朵說會兒話也好。婉兒,中午別回去了,就在這兒吃飯。”王大美對樓婉兒道。樓婉兒立刻拎著裙子進了內宅,身姿輕盈,還不忘對王大美交代了一句:

“我要吃全瘦肉的麵,少放點兒油,不吃炒雞蛋,怕胖,給我蒸兩個,滴點芝麻油撒點蔥花不要香菜。要是有新鮮的黃鱔,給爆炒一盤兒。最近吃盤鱔牙口不好,上火。”

“呦,會吃,倒是挺講究的。”魚小強撇了撇嘴。

“人家是比照著大家閨秀養出來的,當然講究。”王大美在魚小強的頭上錘了一下,魚小強才把頭給別過來了:“這脂粉氣,把我的牛肉都給串味兒了。”

魚朵朵正在窗戶底下寫字,筆筆鐵畫銀鉤,力透紙背。

窗戶的方向,正對著後院虞定襄的書房。在好多個晚上,魚朵朵都看著虞定襄書房的燈滅了才去睡覺。有時候聽到了虞定襄關窗戶的聲音,兩個人還能說兩句話,下兩盤盲棋。

到如今,已經五天了,虞定襄書房的燈根本就沒有亮過。

他在躲著她。

虞定襄自開蒙以來,未嚐有一天晚上不讀書,就連除夕晚上,也不例外。他是把書本搬到了臥室,要避開魚朵朵。

“鴻雁在雲魚在水,惆悵此情難寄。”魚朵朵一邊寫著一邊念著,寫完了覺得不大氣,直接揉了。

“早知如此絆人心,何如當初莫相識。你是不是在想這個呢?”魚朵朵一抬眼,看到樓婉兒進來,被人聽到了,又氣又惱。

偏偏樓婉兒一句話就說在了她的心上。

“還在想你的情郎呀。”樓婉兒拎著箱子進來,魚朵朵白了她一眼,抄起個碗就往門口砸。樓婉兒一躲:“用碗兒砸婉兒,朵朵你可真是好興致。”

“我還沒桌子高的時候,就天天端茶送水,看門樓裏的姐姐們怎麽和相公們相處。慢慢地我就學會了,有人一擲千金在我門口等一個月就為了聽一曲,有人按著四季的花樣子送我衣服讓我穿給他看,還有人為我投湖自盡求我跟他歸了良家。”

樓婉兒坐下,見魚朵朵不給她倒水喝,就自己倒水翹著蘭花指端著喝。

“你和我說這些有什麽用,我又不要他蹲我門口等我,也不要他給我買衣服,更不想讓他為了我送命。”魚朵朵說著,音調高高的,“我才不稀罕呢!”

十幾歲的被父母捧在手心裏的嬌嬌兒,沒有被大戶的規矩壓過,沒有被窮困排擠過。無憂無慮的,想吃什麽想玩兒什麽,父母都會眼巴巴的送到跟前兒來。

樓婉兒微微一笑,撚著桌上放著的梅子吃了一塊,入口極酸,回味甘甜:

“但是男人就是通過他的時間、金錢、精力,來表達他的愛意。你如果不讓他為你做這些,怎麽能證明他愛著你呢?一看你就什麽都不會。姐姐教你。”

“小虞才子和那些庸俗的人都不一樣。”魚朵朵噘著嘴,其實已經有些意動了。

“那你倒是用你自己的方式,讓小虞才子回心轉意愛上你呀。”樓婉兒道,“比書上說的什麽山無棱天地合還難,對吧?”

“定襄哥哥決定的事情,從來都不會有轉圜的餘地。他都說了,他這一輩子把我當成了親妹妹,我就隻能是他的妹妹了。”一說到親妹妹三個字,魚朵朵怒氣衝天。

“所以你才需要我幫你一把呀。”樓婉兒站起來,打開了竹篾箱子,“這段時間在你家賺了不少銀子,我樓婉兒是個識趣兒的人,我身上的衣服漂亮吧?我讓人也給你做了一套。穿上光彩照人,再加上姐姐教你的挽回大法,保準小虞才子跪在你的門前求複合。”

“這能行嗎。”魚朵朵還是有些不敢相信。

“過軍營街上,你麵條西施就是塊活招牌,你想想你怕過誰?無賴你沒有怕過,亂收租的裏正沒有怕過。這小虞才子是三頭六臂的怪物嚇著你了還是位高權重的老爺高攀不起?”樓婉兒聲音抬高了。

“我怎麽可能怕虞定襄,我打他一頓他都不會還手。”魚朵朵故意抬高了音調道。

“這不就對了。”樓婉兒還在傳授著經驗,“男人是吸引來的,舔狗不用栓,不用上趕著去做什麽。要不經意間撩撥。”

“那樓姨你怎麽沒給自己找個好姑爺?”魚朵朵抱著箱子裏的長裙往小隔間裏走。

“範瑾玉洗洗頭發理理胡子還是挺不錯的,這段日子掙下的錢,他都給了我。”樓婉兒臉上露出來幾分甜蜜,突然眉頭一皺,“魚朵朵,我和你說了多少遍了,叫我姐,不能叫我姨!”

“知道啦,樓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