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姐姐,這能行嗎?”

銅鏡巴掌大一塊兒,隻能看到臉。樓婉兒給魚朵朵打了一盆水,讓她照著看。十七八歲的小姑娘,杏眼桃腮,上一點妝就是唇紅齒白雪膚花貌。

一身鵝黃嫩綠的裙子,手腕和領口都繡了花,靈動又翩躚。

尤其是魚朵朵身量修長,更顯得亭亭玉立,富有朝氣。

樓婉兒把魚朵朵的辮子拆開,重新梳了一個流行的雙丫髻,顯得臉小,下巴尖,還帶著一點嬰兒肥。順手從頭上把來時候折下來的茉莉花取下來,別在了魚朵朵的發上。

香氣微醺。

“怎麽不行,你可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女孩子,別說是個秀才,就是新科狀元,天子門生,也得被你給迷得神魂顛倒。”樓婉兒在魚朵朵的鼻子上寵溺的點了一下,“出去讓你爹娘看看,這才是女大十八變呢。成天穿著男人的短打,把個辮子盤頭上算怎麽回事兒。白瞎了我這妹子的好模樣和好頭發。”

魚朵朵在屋子中央轉了一圈,像是一朵淩鳳綻放的淩霄花,又像是一隻在淩霄花中飛舞的蝴蝶,輕快的出去了。

“除非他是個憨批,眼瞎了才看不到你。”

樓婉兒看著魚朵朵的背影,慢悠悠的跟著走出來,眼神裏豔羨不已:“想當年,我也是妝成每被秋娘妒,五陵年少爭纏頭,現在不行了,暮去朝來顏色故呀。”

“牛肉麵,要不要香菜?要不要配黃酒?大頭菜要五香的麻辣的?”王大美隻看了魚朵朵一眼,還在繼續擇菜。

“娘,我是朵朵。”魚朵朵笑著花枝亂顫,雙丫髻上的流蘇來回擺動,茉莉花的清香香味撲麵而來。尤其是塗了口脂胭脂畫了眉眼,更出挑了。

“朵朵,你願意穿裙子了?”王大美驚豔道。

“朵朵,你比大家閨秀還要大家閨秀呀。”魚小強驚訝道。

“那是自然,我是麵條西施,當然是過軍營街上最漂亮的。”魚朵朵昂首道,然後她麵露難色,把樓婉兒拉到了一邊,焦急道:“樓姐姐,我現在是不是能去找他了?”

“你見過哪個花魁娘子上趕著去找情郎的嗎?還不是書生帶著銀子在門外苦苦相求。”樓婉兒道。

魚朵朵的臉拉下來,想起來虞定襄給瀾愛盈寫情詩,又開始生氣。虞定襄的心裏已經有了花魁娘子,所以才會對她愛答不理,還美其名曰當成了親妹妹。

“你以前日子怎麽過得,你就還怎麽過,你還得過得更好。有他這個人,就當成沒他這個人。他心裏哪怕沒有你,也會心緒起伏,想要知道你為什麽不喜歡他了。”樓婉兒麵授機宜。

“按照往常,我現在就應該去找他要字帖,拿去鹿門書院賣,在鹿門書院賣不完的,拿去峴山書院賣。”魚朵朵疑惑道,這不還是得去找虞定襄嗎?

“老魚,你能不能去給朵朵要字帖?”樓婉兒高聲問道。

“能,爹現在就去給你要。”魚小強的腳底下像是抹了油,話音剛落就溜了出去。他早就想找個借口去看看虞定襄怎麽樣了。

樓婉兒掩麵而笑:“你們可真有意思,互相把對方的孩子當成了自己的,結成了兒女親家不就是板兒上釘釘的事情,整什麽幺蛾子。”

片刻之後,魚小強就回來了,王大美焦急的問他虞定襄怎麽樣了。魚小強把一遝字帖放在了魚朵朵的手裏,麵帶喜色:

“大好了。”

魚朵朵站在後麵幹淨的桌子上看字帖,端正秀美的館閣體,整整一百多頁。她火氣一下子上來了:“哼,他根本就沒有想過我,還能寫出來這麽好看的字。為了躲我,還從書房搬到了臥室……”

“就是因為他不喜歡你,所以你才要下功夫呀。如果他現在就在這裏和你郎情妾意的,你說你還費什麽功夫呀?”

樓婉兒耐心的勸慰著。

“那我去賣字帖了,誰也不能耽誤我掙錢。”

“去吧去吧,賣完了想買什麽自己買買,這錢就別給虞定襄了。”樓婉兒抓出來一把瓜子。

“我才不想欠他一個子兒呢。”魚朵朵傲嬌道。

“大部分男人,隻會對兩種人念念不忘,一種是他們沒有追到手的女孩子,另一種就是欠他們錢的人。你做不成第一種,當然就要努力做第二種呀。”樓婉兒道。

“有道理呀。”魚朵朵擼起袖子,準備當老賴了。

“等著虞定襄上門找你要債,你以身相遇了不就行了嗎?你和他之間如果沒有什麽交集,他什麽時候能來找你呀。”樓婉兒道。

“這麽多套路嗎?”魚朵朵撩漢真沒啥經驗。

“自古深情留不住,總是套路得人心。”樓婉兒揮了揮手。

王大美不管什麽套路不套路的,鏟平事兒就行,她的大手在樓婉兒的肩膀上拍了拍,差點兒沒把弱柳扶風的樓婉兒給壓趴下:

“中午我親自下廚,給你多炒兩個菜。”

“那我可得多吃點兒。”樓婉兒喜不自勝。

“我老婆炒菜,你吃個心意就好了。”魚小強心情也好了很多,日子照樣過,還不是美滋滋的?

“老魚,你怎麽說話呢!”王大美抬手就搭在了魚小強的鯰魚嘴上,兩口子打情罵俏好不自在。

樓婉兒又開始有些哀怨了,當初就不應該那麽挑挑揀揀,隨便找個人嫁了,現在也有這樣的和美。又一想自己天香國色,總不能便宜了個凡夫俗子……

魚朵朵提著裙擺,風一樣的穿過了大街小巷。路上遇到不少男子,有打聽她是誰家的姑娘的,有朝著她吹口哨的。

她笑著跑:“過軍營巷子牛肉麵家,麵條西施。多吃十碗牛肉麵,我就親手給你撈一碗。”

鹿門書院春招的子弟剛好下課過來買字帖,魚朵朵鵝黃色的飄帶被風吹起來,她的眼睛裏清清亮亮的一瞥,落在這些新進學的士子眼中,就是麵條西施在拋媚眼。尤其是不少外地人,之前沒有見過魚朵朵,眼睛都快要看直了:

“小虞才子的館閣體,二十五文錢一張。”

魚朵朵張口就把價錢抬高了十文,這些從外頭來求學的士子也不惱,一邊付錢一邊問著:

“姑娘,你芳齡幾許?”

“姑娘,你家住何處?”

“姑娘,你可曾婚配?”

……

魚朵朵不耐煩,其中一個輕佻的直接攔在了魚朵朵麵前:

“小娘子,你就是定了親也無妨的,我家是蘇州豪族,能給得起退婚的禮錢。”

魚朵朵笑道:“你算什麽東西?能退了我的婚事?你知道這館閣體有多少種寫法嗎?”

“小娘子,我們這是給你麵子呀。我出身蘭陵蕭氏,蕭盛,你跟著我,可是高攀了呢。”蕭盛直接拿著字帖和魚朵朵擺譜道,“你這字帖,也就值兩文錢,好意思和我要二十五文錢?我告訴你,那二十三文,是我給你的聘禮錢。”

這就過分了!

這是公然調戲。

在大周,男女之間就算是郎情妾意,互相之間也不能私定終身,要雙方父母三書六禮三媒六聘。隻有買賤籍的丫鬟妾室,才會堂而皇之的這麽幹。

就算是坊間有些派頭的青樓女子,都要遞名帖,往來三次過堂請人做陪,才能有正經的恩客關係。

這是把魚朵朵的麵子尊嚴,踩到了腳下!

魚朵朵還沒有被人這麽調戲過,她就是街麵上最剽悍的女子,一條街上的當地人都要給她麵子。

“小虞才子的字,值千金!”但是更讓魚朵朵生氣的是,他們居然敢貶低虞定襄。

“我覺得,你值千金。”蕭盛抬手,想要摸魚朵朵的下巴。一群人都在等著看熱鬧。

“啪!”

清脆響亮。

魚朵朵一個耳光打在了蕭盛的臉上,手法純熟。

“你居然敢打我?”蕭盛指著魚朵朵,驚得差點兒跳起來了,這個女人,真的動手,“我是幺子,就連我爹都沒有打過我一根手指頭。”

“我打你就打了,有什麽敢不敢的?”魚朵朵揚眉而立,身量高挑,配著柔色的妝容,冷清又俊俏。

“南北雜交的蠻子,除了長手長腳愛偷東西,腦子裏灌得都是糞!”蕭盛張嘴就是地圖炮,捂著臉,吆喝著其他人打魚朵朵。

“我看你腦子裏裝的才都是糞。”魚朵朵把裙擺壓在了腰裏,一雙天足踩著繡鞋,一個回身打趴下一個人,踩著那人的背就一躍到了蕭盛的旁邊。

蕭盛左手捂臉,右手指著她:“你,你個蠻子,你全家都是應該推到大散關前線當炮灰的蠻子!”

魚朵朵盛怒,抓過來蕭盛的手,一個側翻,隻聽見哢嚓一聲,蕭盛像是破布娃娃一樣的跪在了地上,魚朵朵劈麵又是一個耳光砸在了他的臉上,蕭盛一口血噴了出來,卻是不敢再指著魚朵朵。

“二十年前北王庭自成安府下大散關而來,兵甲多自中原調配而來,然後八千軍戶入襄陽。你說我是蠻子?”魚朵朵怒道。

“你不光是蠻子,你還是賤人!”蕭盛往書院門口狂奔而去,“先生救我!”

鹿門書院,是襄陽城內最大的書院之一,幾乎年年都有士子高中入朝為官返鄉,排場極大,沒有著甲的護衛有上百人。

“入我書院讀書者,都是將來的國之棟梁,刑不上大夫,你這小小女子竟然敢當街掌摑士子,簡直是無法無天了。”

書院秦監生寬袍大袖一揮,十幾個護衛直接把魚朵朵給圍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