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朵朵趕緊退了兩步,她的三腳貓功夫,對付那些訓練有素的護衛,可就不夠看了。

“蕭盛對我這小女子的名節折辱在先,貶低同門虞定襄在後,忘禮義廉恥八端不敬守襄陽先人又在其後。我為聖人教訓蕭盛,有何不可?”魚朵朵橫眉道,小女子也有了三分的氣勢。

“女子無才便是德,事實的真相哪能容許你這無知女子紅口白牙的在這裏狡辯。”秦監生往前走一步,負手而立,居高臨下的看著魚朵朵,輕蔑非常。

李斌和幾個同學相攜出來,看到的就是鹿門書院三夫子和十幾個護衛直接和魚朵朵吵架的事態,趕緊和旁邊的同學問怎麽回事。

“女子無才便是德?哼,我看你們一肚子的書都讀到了狗肚子裏。聖賢人不是說女子不讀書識字就是好,而是說女子讀書而不顯擺,謙遜有禮就是好。我大周女子的謙遜有禮,就是被你們給逼的沒有了退路。”魚朵朵悍然無畏,直接引經據典還擊。

“秦夫子,朵朵是守襄陽的軍戶後人,絕對不是不講理的人。”李斌趕緊對秦監生道。

“不過隻是個軍戶而已,襄陽城八千軍戶,要是都是遵紀守法的良民,還要這王法何用,要這執行王法的府衙何用?我的右胳膊都斷了,如果所有的軍戶都和她一樣的跋扈,那我們這些良民不是死定了?”蕭盛煽風點火道,他一點不提自己剛才調戲魚朵朵,一直在強調魚朵朵打了他。

“嗬,理?我鹿門書院士子的臉,都讓她給打沒了。移交法辦,如果不能發配三千裏,我鹿門書院的臉麵何在?”秦監生直接把蕭盛一個人的事情升級成了整個書院的臉麵。

李斌一個人,根本阻止不了其他人靠近魚朵朵。

“我襄陽城的道義何在?”魚朵朵被三個人摁住,硬生生的給捆上了。

“朵朵,你等等我,我回去找我爹來救你。”李斌掉頭借了一匹馬,就往西成門城樓奔去。

“送府衙。”秦監生廣袖一揮。

魚朵朵被扭送的路上,被蕭盛等人絆了一下,摔倒在地上,泥水把鵝黃色的衣服弄髒了,雙丫髻被衝散,頭發亂糟糟的披滿了肩膀。畫的妝容也因為大汗淋漓散了。

狼狽不堪。

但是她一個人,根本就掙脫不了這麽多人,隻能被扭送到府衙。

“我李伯伯是西成門的守備,你們冤枉了打了我,我伯伯肯定會為我出頭的。”魚朵朵大聲道。

“呦,你打了讀書人,還敢搬出來丘八?”秦監生自己想要甩魚朵朵一個耳光,但是被其他人給攔下了。大周實行文武分製,文官地位猶在武官之上。

“嗬,童生都不是,還不是正經的入朝為官的相公呢,居然敢如此大放厥詞?”拐過彎,正好在府衙門前,一行騎著馬,全副甲胄的人當街而立。

領頭的就是李斌的父親,西成門守備李南,身材魁梧,臉盤方正,還帶著北方的口音。守襄陽時他還隻是押運糧草的步卒,如今已經是西成門守備。

魚朵朵差不多也是他看著長大的,看著一個意氣風發的小姑娘成了這髒兮兮的樣子,心疼的不行。李斌自覺地站在了一邊,不影響父親的陣容。

“守備大人您好,武人不涉政,是我大周的規矩。”秦監生雖然拱手行禮,但是態度極為倨傲。

“尊老愛幼,保護婦孺,也是我大周的規矩。爾等就是這麽披著聖人言的皮,刻薄一個小女子?”李南揚著馬鞭,沒有絲毫的讓步。

“守備大人過分了,這不是知書達理的小女子,而是妖女。”秦監生厲聲道。

“我看你才是妖言惑眾,把尋常良家女子說成是妖女,試問襄陽城中尋常女子誰還敢上街?”李南咄咄相逼。

府衙的人看到了魚朵朵,立刻進去通報。

“什麽?魚朵朵衝撞了鹿門書院?根本不可能呀。這其中會不會有什麽誤會?”寧修恰好在翻案子,未曾出去,立刻戴冠佩帶,召集衙役出來。

往常沒什麽人的府衙門前,被府衙的人、鹿門書院、西成門守軍圍了個結結實實。

人群中,有個長相俊美,眼神陰鷙的公子哥兒遠遠地看了魚朵朵一眼,微微蹙眉:怎麽又是這個丫頭片子?

當魚朵朵抬頭的時候,他立刻轉身離開了。

魚朵朵隻覺得剛才被誰的目光給刺了一下,四顧之下卻一個人都沒有看到。

“寧大人,我乃西成門守備,聽聞有人辱我襄陽守軍,特來要個說法。還請寧大人秉公辦理。”李南下馬,身後二十騎也紛紛下馬,聲勢浩大。

寧修一身儒氣,年歲不大,卻能壓得下這樣的場子,隻是點了點頭,目光轉向了魚朵朵。

“確如守備大人所言。”魚朵朵斂衽行禮,這才能抽空把一頭淩亂的秀發豎起來。卻不見得委屈,還強硬的瞪蕭盛一眼。

寧修原本很著急,現在也款款的看著,隻覺得,有些有趣。這可是一刀紮細作眼睛裏的猛人,不能以尋常女子的眼光來看。

“眾目睽睽之下,打了我鹿門書院的士子,我鹿門書院每年都會在京西南路科考中拔的前三甲,三年一次的京試中十人高中二三人,為翰林院編纂,為太子師。這女子打得不是簡單的學子,而是我大周的脊梁。”

秦監生憤怒道。

寧修皺了皺眉。

“老不羞,你這話就說的有意思了。你是不是眼瞎了,你哪隻眼睛看到我打斷了大周的脊梁。就蕭盛這種連我都打不過的廢柴,要是把我大周的文政交給了他,才是要垮了呢。”魚朵朵不甘示弱自己出頭。

秦監生啞口無言,不能再扛著大周的大旗做文章了。這小女娃娃和守備,都不是好相與的角色。他怒氣的看了蕭盛一眼,這爛草無瓤的草包,連個女子都搞不定。

“我蘭陵蕭氏可是高門大族,我給你這無知女子一個嫁入豪門的機會。”蕭盛忍著斷手的疼痛。

“能入高門,也是你這女子的造化。”秦監生不住的點頭,“我書院士子以德為重,教化你日後相夫教子,別再做這樣的醃臢事。”

這是把魚朵朵給賣了,還要感激不盡。

魚朵朵一臉的嫌惡,她是女子,婚配之事隻能交由父母。這樣堂而皇之的說出來,沒有任何效力。李斌看的特別著急。隻怕蘭陵蕭氏勢大,直接把魚朵朵給搶走。李南卻是仰天大笑:

“蘭陵蕭氏,仗勢欺人呀。你可知,這魚氏,乃是我小兒未過門的妻子。自古兩大仇,殺父之仇,奪妻之恨。你是要仗著你蘭陵蕭氏的聲名,和我襄陽城守軍為敵嗎?”

李南此言一出,所有人都驚到了。

李斌激動地手心冒汗,看看魚朵朵,又看看父親。他不敢說出來的話,父親不光說出來了,還要為他做到。

朵朵,她願意嗎?

李斌看向了魚朵朵,魚朵朵的臉上,隻是茫然,而沒有其他的情緒。李斌心裏由極樂,變得有些悲傷。

“本朝文武分製是不錯,但是襄陽特殊。陸知府遙領殿前都指揮使一銜,就是為了配合調動,軍民一心,保衛襄陽,已經十五年。不知道秦夫子可有意見?”寧修不說話則以,但是一開口就是重話,明擺著把府衙的立場擺在了襄陽守軍一邊。

“我乃一介布衣,但是也要個是非公理。”秦監生知道自己不得不退,但是又極為不甘心。鹿門書院重科考,幾乎代表著京城文官在襄陽城的勢力,他現在退了,就是丟光了京城文官的顏麵,“我即刻修書一封,也能上達天聽。今天子剛剛開始和太後學習處理政務,這這雞毛蒜皮的小事,也要給上報嗎?”

“我這傷,可是實打實的被打得,胳膊都斷了,臉都腫了。如此囂張跋扈的小女子,就是襄陽城守軍的風範嗎?”蕭盛得意的看著魚朵朵,既然要捆綁,那就深度捆綁。

李南和寧修也麵露難色,如果參一本襄陽城守軍張揚跋扈,不把當地大戶和文官放在眼裏,又會生出來許多的風波。

“你想怎麽樣?”魚朵朵怒目而視。

“跪下,磕頭認錯。我就會替聖人原諒你。”蕭盛故意大聲道。

“不可能。”魚朵朵直接拒絕。

“那你試試?”蕭盛左手指著魚朵朵。

“你真當我西成門守軍怕了你?”李南想要拔刀。

“我襄陽城的根基,是爾等可動搖的?”寧修厲聲道。

“那就隻看京中的聖人如果決斷,承平之下,以文治定國。”蕭盛大聲道,這一句話,把寧修和李南都給喝退了。

從市井小兒打架牽扯到朝中的文武之爭,是所有人都不想看到的局麵。

“我認錯!”魚朵朵緊咬著下嘴唇,往前走了兩步。她父母是北人,是過軍營街上小吃鋪子的靈魂,愛麵子大過天。

如果知道她在這裏受辱,會如何的傷心難過。

她又惹是生非了,虞定襄又會怎麽看她?

定襄哥哥,一定會怪我丟盡了顏麵吧。他要是知道我對著這樣的人下跪磕頭,沒有以後了。

總不能把襄陽城的文武官吏架在火上烤,大周曆來鉗製武將,這是數十年來不變的傳統。

魚朵朵對著蕭盛一步一步的走過來,麵無表情。她本來個子就比南人高,還比蕭盛稍高一些,走過來帶著壓倒的優勢。

“我打了你,我給你跪。”

“但是如果再來一次,我還要打你。”

“你對女子折辱,對才子打壓,對英魂不敬。”

“你這樣的,我見你一次打你一次。”

蕭盛嘴角抽抽:“嗬,說得好聽,你還不是要給我下跪磕頭道歉嗎?”

魚朵朵提起來裙擺,身板挺直,準備下跪。李斌過來拉住了魚朵朵:“朵朵,我們不跪,我們走。”

“襄陽城中的仵作應該能給我好好驗傷吧?”蕭盛對著李斌怒目。

“李斌,你讓開吧。攔不住的。”魚朵朵跨了一步走向前來。

“蕭盛,你今日所做之事,我他日必然百倍討還。”李斌怒道。

“拿什麽還?拿你從軍頂了你爹的位置還?”蕭盛抓著李斌的話頭。

李斌啞口無言,他如果學業沒有精進,他年也是要從軍的。文武分製,還沒有入職,就先惹下了本地的官宦之家,不是好事。

“我魚朵朵一人做事一人當,和他人無關。蕭盛,你最好也爺們兒一點,不要挾私報複。我給你跪!”

魚朵朵推開了李斌。

“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呀。這襄陽城,到底不如風流倜儻的揚州城嫵媚多嬌。”蕭盛得意道。

寧修橫眉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手負於身後,雙手緊握成拳,側過頭去,不想看到魚朵朵受辱。

李斌含恨的看著蕭盛。

一個書院的小書童急急忙忙的跑了過來,對著秦監生的耳邊說了幾句話,秦監生趕緊把蕭盛一把推開,蕭盛差點兒給摔了一個狗吃屎。

“魚姑娘,您別跪了。這都是個誤會,蕭盛衝撞了您,讓他給您道歉。”

這翻轉來得太快,魚朵朵沒回過神來,就看著秦監生在蕭盛的頭上打了好幾下:

“不好好讀書的東西,趕緊給魚姑娘賠禮道歉。你是蕭氏的旁支,就別跪了,說幾句好聽的。”

“憑什麽?夫子,她打了我。”蕭盛驚得眼珠子都快要掉下來了。

“你要是不賠禮道歉,你就自己回蘭陵吧,別念書了。”秦監生道。

被從書院趕回去,在家族裏的地位必然會一落千丈,別說繼承家業了,就連吃飯都不一定能上桌了。蕭盛雖然大惑不解,但還是走了兩步,對著魚朵朵拱手作揖:

“魚姑娘,都是我的錯,請您原諒我。”

魚朵朵嫌惡的轉身,越過人群,她看到了遠處的虞定襄,臉色蒼白,形銷骨立。聽到了後麵的秦監生在給蕭盛解釋:

“這啞巴虧你自己吃了吧。峴山書院的小虞才子,拜在了我鹿門書院林夫子的門下,以鹿門書院門生的身份考舉人,再去京城考狀元。”

“那也不能拿我蘭陵蕭氏的臉麵給他抬轎子。”蕭盛怒道。

“嗬嗬,以虞定襄的才氣,給我當夫子都綽綽有餘。他八歲林夫子就說他是狀元的料。如今天子剛剛親政,來年的京城春試,大有可能是新帝欽點天子門生,就是將來的國之棟梁,出將入相,前途不可限量。你蘭陵蕭氏旁係豎子,夠和新科狀元叫板嗎?”秦監生道。

魚朵朵衝出人群,卻看到虞定襄上了馬車,遠遠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