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陽城為了吸引人過來買房落戶,坊市不分開。魚小強前店後宅的麵館背後就是虞秀才家。美食一條街,熙熙攘攘。讀書人的宅子,翠竹清幽,月季花妍豔。

魚朵朵把裝著牛肉的籃子挎在腰上,別了別額角的碎發,不走正門,踩著竹子稍,一個彈跳,就直接翻牆進去了。

碗中肉,連一滴油都沒有灑出來。

這家主母林海棠正在搖椅上打瞌睡,阿黃看到不速之客剛想叫,魚朵朵撚起來一塊肉扔給了阿黃。狗子心滿意足的吃起來,反正魚朵朵常來,就不叫了。

魚朵朵麻利的踩著另一根竹枝,輕盈的如同一隻貓,翻進了幽深的內院。

林海棠聽到動靜,眯著眼睛看了看,看到竹枝震動,隻覺得這是起風了,扯過來一條毯子蓋著繼續睡。

魚朵朵三兩步就到了書房前,這才停下來,又把頭發理了理,擦擦額角的汗水。繡花鞋上沾了不少幹巴的泥土,她蹭了蹭,一張白生生的臉有些紅撲撲的,她平複心跳,這才推門。

書生正在窗邊習字。

未及弱冠,一身青衫,烏發用木簪豎起。寫下的字鐵畫銀鉤,遊龍走鳳,入木三分,和他本人一樣端正耐看。看他寫字,是最賞心悅目的事情。他身上似乎散發著說不出來的溫柔恬淡的氣息,讓魚朵朵這樣上躥下跳一刻都坐不住的人都不自覺的安靜下來。

虞定襄。

他放下毛筆擦了擦手,笑意溫柔道:“朵朵,你來了?”

“你看書好快呀,上次見你才翻開,現在就已經看了大半本了。”魚朵朵笑著指了指虞定襄手中的書。

“清風不識字,無意亂翻書。”虞定襄笑著合上了書, 去開櫃子門,從裏麵端出來一個竹篾盤子,裏麵放著四五個老河口仙桃。虞定襄從裏麵挑了最大的一個塞到了魚朵朵的手裏:

“給。”

本地老河口的仙桃,和年畫上的壽桃差不多大,一個足足有一斤,拿在手裏沉甸甸的。

“我也給你帶了東西。”魚朵朵一笑,把手裏的籃子擱在門口的小幾上,拿起來桃子咬了一大口,桃皮鮮紅,桃肉雪白,鮮甜可口。

虞定襄性情溫和,坐在窗下,繼續看書,其實餘光幾次掃過魚朵朵。

魚朵朵臉一紅,反而低下頭,把啃了一口的桃子擱在了桌麵上。

“不甜嗎?”虞定襄放下書抬頭問道。

“現在的江南淑女,笑不露齒,哪有我這樣的。你個酸秀才是在取笑我。”魚朵朵負手而立,身材頎長,隻看著有些孩子氣的英氣。

“隨你,在自己家裏,管其他人怎麽想。”虞定襄看了看魚朵朵,心下了然,小丫頭長大了。

魚朵朵湊到虞定襄旁邊,忽閃著一對大眼睛,問他:“鄉試的結果出來了,告示一路從襄陽府衙門口貼到襄陽六個城門口,你不去看看嗎?”

“明日府衙中人,就會派遣鄉紳挨家祝賀,不急於這一時。有這會兒功夫,還能多寫兩篇字。”虞定襄淡然道。

魚朵朵和虞定襄打小認識,從沒有見過虞定襄著急的樣子。

“既然小虞才子不在乎功名利祿,那是在意紅顏知己了?”魚朵朵本來想拿別人最在乎的功名逗逗虞定襄,發現虞定襄根本就不在意。魚朵朵順手翻看著虞定襄寫出來的詩篇習字,想從裏麵找點兒樂子。

“我輩讀書人,一簞食一瓢飲,於陋室中悟道。何來紅顏知己?”虞定襄不在意道,他確實一直在家中讀書習字,不怕翻查。

“是嗎?”魚朵朵嘩啦啦的翻著習字,經常和虞定襄玩,她也差不多把《詩三百篇》《策論》《明經》看了一遍,她不但識字,還能和虞定襄聊天,互相考校。

賭書消茶,莫過於此。

“你這幾句寫得不對呀,文墨不通。”魚朵朵道。

“哪裏不通?”虞定襄不以為意。

“襄陽城冬天下雪,河水結冰,哪裏來的數九盈盈照溝渠?”魚朵朵抽出來一張紙,萱花草紙,是專門用來寫情詩用的紙,紙漿中放入了紅豔的花瓣和鮮綠的枝葉,拿起來如同拿起來一片春天,姹紫嫣紅,最是適合寫情詩豔曲。

虞定襄的詩作中,居然有了這樣的東西。

魚朵朵單拎出來笑問道:“我是夢中傳彩筆,欲書花葉寄朝雲。不知道小虞才子的這位朝雲,是何許人也?”

……………………

麵館裏,王大美求簽回來了,麵帶煞氣。

兩個人從麵店狂奔出去,老魚趕緊喊老婆:“大美,那個胡子和瘦猴兒沒有掏錢!”

“吃就吃了,大爺給你們麵子!”兩個吃白食兒的囂張道。

王大美的火氣一下子全被點爆了,對著兩個逃單的人奮起直追,全身的肉地動山搖的滾動著。直接把兩個白吃客給打趴下了。

兩個人連連求饒,不敢有絲毫怠慢,扔下了錢不顧一瘸一拐趕緊跑,邊跑邊放狠話:“死胖子,給老子等著。”

“我等著!”

這種事情,一個月發生十次八次不新鮮。以前就是王大美出手,後來魚朵朵長大了魚朵朵出手,王大美很久沒有舒展筋骨了,還有點兒不大習慣。

她邊走還邊告訴這些開店的小生意人:“別怕這些沒卵貨,要是敢來,去我們家店裏喊人。”

“王師傅,全仰仗您家了。”街坊高聲道。

王大美大踏步地往自家店裏走,回到店裏,老魚趕緊給王大美倒了五杯茶水,王大美一連灌了四杯。

“大美,咱家閨女的姻緣咋樣呀?”

“別提了。”王大美把姻緣簽扔在了桌子上,“我不識字呀。”

“我看看。”虞問劍趕緊拿過來,捋著胡子,若有所思,“生當複來歸,死當長相思。怎麽是這個簽文?八百年前,大漢王朝遣蘇武持節入匈奴,蘇武臨別給妻子寫臨別詩,最後一句是生當複來歸,死當長相思。蘇武牧羊十九年後才回到漢朝……”

“這啥意思呀?”老魚很著急。

“生離死別,不是好兆頭。”虞問劍故作高深,連連搖頭。

“不,還有第二簽,叫什麽……彩鳳,靈犀的,是個上上簽,但是寺裏的和尚偏不給我解第二簽,硬把頭一簽給了我了。”王大美現在還有些氣,“朵朵的姻緣,怎麽就不是上上簽了?”

“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果然是上上簽呀。”虞問劍成竹在胸。

“什麽意思,酸秀才,你要急死我!”老魚是真的耐心欠奉了。

“意思是兩個人之間心有靈犀,姻緣天定。”虞問劍依然淡定非常,喝了一口茶。

“我怎麽沒看見心有靈犀呀?你看你把襄兒教成了比你還酸的秀才,一天到晚地隻知道讀書。七夕的時候不知道給朵朵乞巧,元宵的時候不知道帶著朵朵去看花燈,就連清明節都不知道約朵朵出去踏個青。這還心有靈犀?”王大美連放珠炮,一口怒氣總算是消了。

“襄兒木訥,你讓朵朵主動一點嘛。”

“嗬嗬,我家閨女才幾歲,天天上趕著拋媚眼拋給你們家瞎子看?”一想到今天放榜,魚朵朵不去看看虞定襄而是去西成門撿拿幾個銅板,老魚的心都碎了。

“要不咱們去看看?我可是親 眼看著朵朵端了一碗牛肉出去,肯定是給襄兒的。青梅竹馬,兩小無猜,襄兒考中了秀才,朵朵比襄兒還要開心呢。”虞問劍肯定道。

“我不信。”老魚指著天,“我賭你白在我家吃一頭牛。”

“要是我輸了,我把去年一整年的賬目立刻給你結清了。”虞秀才道。

“能不能把我的那份兒也算上?”老童生範瑾玉這時候跳出來了。

“一邊兒去,天天照著點兒說書,我給你開工錢。”魚小強看著範瑾玉那張老臉,又生氣又寬慰,這老小子總算是有事兒幹不尋死覓活了,還是朵朵有辦法。

魚小強關了店門,和老婆王大美跟著去虞問劍的家中。

虞問劍的老婆林海棠,也是從前樊城裏有名的花魁娘子,年老色衰,鴇娘一文錢不要甩給了虞問劍。

她並不是虞定襄的親娘,餘生安穩就指望著爺倆的良心了,所以一看到了虞問劍回來,趕緊一咕嚕爬起來,扭著腰行了個萬福禮:

“老爺您回來了?”

“朵朵在書房嗎?”三個人同時問道。

林海棠揉了揉惺忪發胖的睡眼:“朵朵?沒有人來呀,如果有人來,阿黃肯定會叫呀……”

“我就說嘛,我女兒怎麽會上趕著貼你那榆木腦袋的兒子。”王大美氣不打一處來,火又上來了。

“先看看。”虞問劍看了一眼在地上乘涼的阿黃,這狗嘴邊一圈的油漬哪兒來的?

“還用看嗎?別打擾襄兒讀書了。不成親家也就不強求了。”魚小強也有些泄了氣。

“不看看怎麽知道在不在。”虞問劍推開了院門。

……………………

書房裏,魚朵朵酸溜溜道:“不是小虞才子誌大才疏造成了疏漏,而是因為情之所至,就是不講道理的。”

“何以見得?”虞定襄情急之下,被逼問良久卻隻有這四個字。

“隻緣感君一回顧,

坐觀滄瀾漢水綠。

如無摯愛長相守,

數九盈盈照溝渠。”

魚朵朵又念了一遍,然後做了一個幹嘔的表情,看著虞定襄完全沒有解釋的意思,她拿著端正秀麗的字跡道:

“這是不是送給女子的情詩?”

“是。”虞定襄點了點頭。

門外三個家長高興壞了魚小強夫妻高興:自家的白菜終於有豬來拱了,虞問劍高興:自家的豬終於會拱白菜了。

“是送給我的嗎?”魚朵朵狡黠地看著虞定襄的臉。

“我這書房裏,沒有你不能拿走的東西。”虞定襄有些心虛。

“虞定襄,你太過分了!這是寫給襄陽城裏的花魁瀾愛盈的,我和個花魁娘子爭什麽?這什麽狗屁不通的詩文,我才不要呢。”魚朵朵傲嬌道。

“襄兒你放肆!”虞問劍直接推開了門。

“原來小虞才子喜歡的是花魁娘子,我這小門小戶的高攀不起。”魚小強道。王大美拉著魚朵朵就走。

“我隻是想過來拿一些字帖。”魚朵朵輕蔑地看了虞定襄一眼,“他愛喜歡誰喜歡誰,我才不喜歡酸溜溜的秀才呢。”

“朵朵!”虞定襄喊了一聲。

“哼,南蠻子,別想著吃我們家的大米。我們北邊兒來的,讀書不多,家裏隻有麵,沒有米。”魚朵朵夾著一遝的詩詞,瞪了虞定襄一眼出去了。

“朵朵。”王大美趕緊追上去。

魚小強銅鈴大的眼瞪著虞問劍:“你怎麽把兒子教成了這樣。”

虞定襄看著桌子上沒吃完的大半個桃子,他沒有去西成門看榜,一大早專門去城西大壩的早市上買了最新鮮的老河口仙桃,他知道朵朵肯定會來。

虞定襄把放在桌麵上的書合了起來,底下是官府的批文,上麵寫著的是襄陽城裏的房價。剛才他聽到了院子裏的聲響,知道是魚朵朵進來,才拿了一本書作為遮掩,裝作在習字。

何為安?

家宅之下有女子才為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