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以後,襄陽城黃昏的街道上。

“我家老爺可憐呀,年過六十膝下無子重病在身,娶了我家望月樓娘子三年無所出。我家娘子年芳二八,佳人正俏,琴棋書畫女紅莫不精通,真真的沉魚落雁閉月羞花的妙人兒。現在求一值得托付的男子,希望可以圓了為人父母的夢。如若圓夢,必然重金酬謝。”

一個婦人披著綢緞,在前麵唱著。後麵跟著一頂空轎子,魚朵朵和李斌扮作了丫鬟小廝跟在後麵。

“朵朵,這能行嗎?”李斌總覺得,有點發虛。

“黃梅戲腔,健康樸實,曲調優美,完整的唱出了一個哀怨的深閨婦人的無奈和彷徨。這位大娘十年前可是角兒,後來年紀大了又吃胖了,才成了戲班裏的雜役。能讓她出來唱一曲兒,大娘可樂意了,更何況咱們還出了三十個銅板的出場費呢,她已經十年沒有收過一個銅子兒的捧場費了。”魚朵朵邊走邊磕著瓜子。

“我不是問這個。”李斌也不善言辭。

“那你問啥?”魚朵朵不解道。

“騙子能來嗎?”李斌問道。

“我家麵館開了多少年了?”魚朵朵問道。

“不多不少,十五年呀。”李斌道。

“十五年,我爹的麵館帶火了過軍營一整條街的小吃,別說襄陽城,就連樊城的人都會專門坐船過來吃。我見過的人,沒有十萬也有一萬。這五個人,首先就是貪婪,然後是把別人當成了猴兒耍。但是也能看出來,他們完全是在挑著生人坑,膽子越來越大,案子越來越大,現在肯定膨脹了,送上門的有錢人家的如夫人,不要白不要,還想要炫耀一下。一個人可能不要,五個人總有一個人想要吧?”魚朵朵答疑解惑道。

“但是你怎麽知道他們肯定還在襄陽城裏?”李斌總覺得,有點兒不太靠譜。

“宜城窮酸,洛陽豪奢,杭州精致,揚州多土豪。就他們坑的那點兒錢,隻配在襄陽城裏揮霍充大爺,到了外地根本享受不開也不夠看的。這點兒他們應該就等著官府的風頭過了,再出來撈一票。”魚朵朵繼續解釋。

兩個人把案犯的心路曆程分析的扭曲又變態。

而此時此刻,街邊站了四個人,其中三個人拎著好幾個油紙包,裏麵是沿街買的纏蹄、盤鱔、三鑲盤、夾沙肉、臘肉粑粑。等不及拿回家拆開吃,直接在街上吃。其中兩個人正在吃宜城大蝦,一邊吃一邊吐殼,滿嘴流油,磕磣的緊。像是從關外放進來的饑民,哪怕他們身上穿著今年時新的好緞子,脖子上掛著大金鏈子,也沒有人想要和他們結識,周圍看熱鬧的人還想距離他們幾個人遠點兒。現在的襄陽富足得很,盛行儒風,人人都講求個麵子,這三個人,太不合群。

另一個人一身的氣度倒是和他們三個不太一樣,頗有幾分讀書人的氣質,他是四個人中唯一一個拿了幾本書的人,長相又不太像南人,眼睛琥珀色,狹長而陰鷙。他看到了魚朵朵一行人,和旁邊的人道:

“咱們現在事情都辦完了,可以自己找點兒樂子了。我看眼前這就不錯,頗有我們草原之風。”

“少爺,您說的對呀!”二彪子眼前一亮。

“我們不能招惹是非。”古治烈和蘇卓爾趕緊攔道。

“難得出來一趟,這般畏首畏尾嗎?行騙有膽量,找個如花美眷做一件好事,就沒有膽量了嗎?”二彪子道。

“就是,做好事兒有什麽不好意思的。我可是咱們部落膽子最大的。”二彪子拍了拍滾圓的肚皮。

“得了吧,你的肚皮再圓,裏麵也沒有孩子呀。”被稱作少爺的人調笑道。

“別說這些野話,漢人不愛聽這個。”年紀最大的四十多歲的古烈治焦急道,他提著幾分小心,“鄴先生要是知道咱們要在這裏惹事,會生氣的。”

“我們在做好事,鄴先生怎麽會生氣呢。”二彪子已經按捺不住好奇心,一步跨了出來。

少爺遠遠地看了一眼魚朵朵,四目交匯間,如芒在背。他迅速的隱沒在人群中,然後撤退出去。

“據我推測,絕對不是中原人,膽大冒失,年紀不比咱們大多少……”魚朵朵話音剛落,一個彪形大漢邁著六親不認的步子,攔在了唱曲兒的大娘麵前。用綢緞袖子胡亂的擦了一把臉上的油漬,令人看著很是不喜。

李斌看一看二彪子,再看一眼魚朵朵。

“神了!不是中原人,長的也太冒失了!”

“挺乖的呀,一點也不磕磣。”魚朵朵搖了搖頭。

“天下人在你眼裏,最帥的隻有兩種,一種是小虞才子,另一種是有錢人。”李斌撇撇嘴。

“哪裏有,我眼裏帥的隻有虞定襄一個人。”魚朵朵說完就翻了個白眼,一想到瀾愛盈那個襄陽城新晉花魁娘子就生氣,“算了,虞定襄不算人。”

“你家娘子真有那麽漂亮嗎?”二彪子虎氣問道,身後兩個人都圍了過來。

“我家娘子,自然是極漂亮的。”魚朵朵趕緊衝了出來,李斌也緊走了兩步,畢竟,一個大漢有魚朵朵三個那麽粗那麽壯實。

“閣下果然一表人才,玉樹臨風。隻是我家娘子初來乍到,怕遇到騙子,不知道閣下能不能給個信物憑證?”魚朵朵睜著眼就開始說瞎話,李斌都快要聽傻了,但是明顯這個一臉胡子像個野人一樣的漢子非常受用。

“綾羅綢緞老子不缺,就是怕你家小娘子不漂亮。”二彪子中氣十足,周圍人也跟著哈哈大笑。

“空口無憑,我難以向我們家娘子交待。”魚朵朵有些難為情。

這漢子抬手就把手上的一個金戒指取了下來,直接扔給了魚朵朵:“爺們兒像是小氣的人嗎?金子給你。”

“我家娘子的轎子在此,我可否坐著轎子隨你到你家中,我哥哥去喚我家娘子過來?”魚朵朵盡可能端莊的行了個禮。

“朵朵!”李斌一聽這話,就懵了,他怎麽能把魚朵朵一個人置身險地。

魚朵朵識字,給李斌看了一眼,戒指內圈上刻著金匠的名字:陸有綱,做工精致,花紋繁麗,在襄陽城內隻有幾個有名的大金鋪才能請到這樣的大匠人,加工費比金價還貴。

有錢人戴著,是身份,不是純粹把金子掛身上炫富。

這麽精巧的月桂纏枝的戒指,一般人都當成了寶貝,就算是大戶人家也不可能這麽隨意扔。

可以確信,這是騙子騙來的,無疑。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魚朵朵轉身上轎子,其實這就是相約的暗號,李斌不是去什麽望月樓,而是去府衙喊衙役去。

西成門守備之子李斌,還有點兒存在感,這又是個大案子,所有的衙役都會集體出動。

“好。丫鬟都長這麽漂亮,娘子肯定更嬌豔。”二彪子喊了一聲,“走。”其他的三個人聚在了轎子周圍,明顯是怕魚朵朵跑了。

二彪子掀起來轎簾:“一起坐轎子,擠擠暖和。”

魚朵朵一腳就把他給踹出去了:“誰和你擠,一邊兒去。我家夫人誠心誠意的想要重金求子。我哪兒能捷足先登?”

“是是是。”二彪子看起來心情很不錯,“重金求子沒問題呀。你家娘子給我們了,你就送給我們家少爺,我們家少爺肯定喜歡你這口辣的。”

“別惡心人了。”

二彪子又想進轎子裏來,魚朵朵又是一腳把他踹出去了。

“還是大腳好呀,瞧這踹的多有勁兒。真不知道南人怎麽想的,成天的把女娃子好端端的本來就不大的腳給纏的如同嬰兒小腳那麽大,也不知道圖什麽,站都站不穩,成天愁眉苦臉的,讓人看著就不高興。你家夫人纏腳了嗎?”二彪子一直在和魚朵朵套近乎。

“纏了。”魚朵朵有些不耐煩,這什麽口味呀。

“纏了腳了?我不喜歡,我兄弟們也不喜歡……”二彪子皺眉道。

“沒纏。”魚朵朵趕緊改口。

“你放心吧,我們兄弟們都喜歡天足,不會嫌棄大腳的。”

魚朵朵看了二彪子一眼,虎成了這個樣子,怎麽當騙子的。

轎子落在了魁星樓三裏處的一處土院子門前,下了轎子以後,一進門,就看到了棚子底下放著三匹綾羅綢緞,花色燁燁生光,一看就是大綢緞莊出來的好料子。

魚朵朵身上穿的,還是粗棉布。

推開門,房子裏擺放著簡單的竹子涼榻、胡凳、交椅、矮幾,矮幾上放著一摞沒有勾花上釉的陶瓷大碗。

這一看就是家徒四壁,窮的叮當響。

金戒指綾羅綢緞哪兒來的可想而知。魚朵朵到底是個女子,不敢往裏麵走了,她也有點怕了。

窮途末路的江洋大盜,什麽事情都幹得出來。兩個抬轎子的轎夫,也是臨時雇用的。真的拚命起來,可就隻有她一個。

這三個騙子看她的目光,很不善。

二彪子還在興致勃勃的打聽娘子的事情,魚朵朵漫不經心的答著。但是當她坐在交椅上,腳尖在地上點了點,這塊地上的磚明顯被動過,和周圍的泥土的顏色不一致。

藏有東西!

魚朵朵心下大驚,一抬頭,看到另外兩個騙子正瞪圓了眼睛看著她。

古烈治和蘇卓爾的目光,透著一股子凶狠。

就像她爹去買鮮牛肉時候,屠夫看著牛的眼神。

這是進了狼窩了!

錢怎麽那麽難掙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