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人生得意須盡歡

說到酒,尤其是剛剛說過茶,再說酒,仿佛一下子俗了起來。在很多人頭腦中,尤其是那些不好酒的人頭腦中,這種念頭可能更濃烈一些。這不能怪他們,現實生活中的確有太多與酒有關的醜事、惡事、不雅之事。有太多的酒友,碰在一起,就喝酒,喝個天翻地覆、喝個杯盤狼藉,喝個斯文掃地,喝個鋃鐺入獄。

然而這並不是酒的問題。“酒是色媒人”,這不假,但很多“風流”不也都是茶“說合”的嗎?關鍵看人。若是君子,醉死也是君子。隻有小人,才善於借酒裝瘋。

常言道:“民以食為天,食以酒為先。”酒的曆史即使不早於茶,但也不會太晚。茶有靜心之功,酒也有保健之效。此外,在古代,酒還有特殊的身份——祭祀用品,用來通神、祈福。時至今日,親朋好友之間、同事客戶之間、情人知己之間,小聚小飲,仍是再正常不過。不得不品嚐孤獨時,也可以獨酌。酒,比茶更能深入人心,更能撫慰那些孤獨的人。

網友們說:“哥喝的不是酒,是寂寞。”這不是調侃。一杯杯佳釀入喉,便不再是甘洌的酒,而是人世間的風風雨雨,百態中的苦辣酸甜。

酒能撫慰人,也能彼此撫慰。北方人喝酒時常說:“什麽都別說了,都在酒裏頭。”的確,一切都在酒裏頭,人生都在酒裏頭。是朋友,夠爽快,就幹了這杯“什麽都在裏頭”的酒。在身體允許的情況下,切不可玩什麽“以茶代酒”。

“不懂酒的人不懂人生”。這話說得有點絕。不過,不懂酒的人,至少不懂酒中的人生。“醉裏乾坤大,壺中日月長”,人生如酒,需要一種浪漫情懷,去點綴,去升華。

人生如酒,酒如社會。種種包裝,種種檔次,種種口味,恰如人生,千姿百態。每個人都希望自己是陳年佳釀,入口芬芳。可佳釀是時間的積澱,是歲月的洗禮。世界上,假酒泛濫,假冒偽劣泛濫,假道學泛濫,假美女泛濫,缺的無非是酒一樣的真性情,實胸懷——誰說酒與靜心無關?

人生需要積極進取。但征戰人生之前,沒有美酒餞行,豈不欠缺些豪情?功成名就之後,沒有美酒慶功,豈不更令人遺憾?更何況,人生無奈,世事無常,“黃金榜上,失龍台望”乃正常現象,誰也不想把浮名換作淺斟低唱,但失望之餘,還能淺斟,還能低唱,無疑也是人間千百種無奈中最好的一種。

人生得意須盡歡——這是李白《將進酒》中的名句。表麵看來,是在宣揚一種及時行樂、得過且過的生活理念。其實不然,詩人在這裏表達的是一種積極的人生觀——人生苦短,但快樂應永恒。“對酒當歌,人生幾何”,人活百歲,不過三萬多天,白駒過隙,忽然而已。人,一定要在生活中尋找快樂,擁抱快活。而快活的日子,怎能沒有酒,怎麽沒有酒友?

李白是詩仙,也是“酒中仙”,一生與酒為伴。得意時,他喝的是皇上賜的禦酒,長安市上的高檔酒,落魄的時候,喝的則是普通農家釀製的水酒,或許也不免囊中羞澀、無酒可飲的日子。但這並不重要。有酒的李白,是“盡歡”的李白;沒酒的李白,也是得意的李白。不然怎麽叫“仙”?你見過哪個神仙愁眉苦臉?

酒,在李白看來,不僅是杯中物,懷中物,更是自己歡樂人生的一種寄托。盡管他的人生也有莫大遺憾,但他懂得及時行樂,及時舉杯,讓快樂的日子更快樂,讓不快樂的日子也快樂。

李白的詩篇,大多充滿活力,洋溢著歡樂,用專業的話說,那叫“浪漫主義”,而所謂浪漫,其實就是理想,就是不現實。而現實中的李白,也並非無憂,他隻是不把憂愁記掛心間。

李白有名句曰:“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後半句簡直普及得成了順口溜。但有了酒的李白想必不會如此。李白也說過:“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酒,是助興的東西,而不是澆愁的東西。莫辜負了天地精華。

人們之所以喜歡李白,就在於他的作品中,少了些對“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的感慨,多了些“人生得意須盡歡,莫待金樽空對月”的豪情。能歡樂時,就一定要歡樂。那樣,在不歡樂的日子裏,至少還有歡樂的回憶。

“人生得意須盡歡”,不同於“今朝有酒今朝醉”。人生在世,恰如李白,有得意,也有失意,得意的李白,我們或許不能比,但失意的李白,我們必須學。失意的李白,也是灑脫的李白,驕傲的李白。不能居廟堂之高,那就處江湖之遠唄。對別人來說,那或許是一種無奈,是苦不堪言。但對李白來說,江湖不僅是精神的故鄉,也是快樂的家園。官場與仕途,都是旅行。

假如真有時光隧道的話,相信很多人會選擇穿越回唐朝,隻為一睹李詩仙的風采,順便問問他快樂的秘訣。但李詩仙多半會反問:找我幹什麽?趕緊去找自己的快樂家園。

2.壺酒興國,杯酒亡身

在中國曆史上,以酒誤國、因酒亡國的例子不在少數,“愛美酒不愛江山”的人在更是史不絕書。在民間,也不乏貪杯誤事、酒後亂性的教訓,所以,提起酒,尤其是提起酒徒,人們很少有好印象。

不過,我們早就說過,這不意味著酒一定罪莫大焉。先人發明酒,絕不是讓人們來誤事的。有些人,不喝酒,照樣誤事、照樣誤國。

那麽,有沒有以酒興國的呢?有。

這個唯一的反麵教案的主人公就是以臥薪嚐膽著稱於史的越王勾踐。話說公元前492 年,勾踐被吳王闔閭打敗,迫於無奈,帶著妻子與大臣範蠡入吳國為質,卑躬屈膝,忍辱負重,終於讓夫差相信了他的所謂“忠心”,放其回國。

回到越國後,勾踐采納範蠡與文種的建議,采取了一係列的措施,發憤圖強,一心報仇。其中很重要的一項措施就是“十年生聚”,簡單來說就是鼓勵百姓多生孩子——生男孩者,獎酒兩壺,外帶一隻狗;生女孩者,獎酒兩壺,外帶一頭豬。同時,對變相不生孩子即晚婚晚育者給以相應的處置,女子十七不嫁、男子二十不娶者,其父母皆有罪……就這樣,在酒的號召下,越國人丁興旺,糧庫豐盈,兵強馬壯,上下同心,不僅打敗了吳國,血洗前恥,還一舉滅亡了吳國,將吳國並入了越國的版圖。越王勾踐,也由此成為春秋時期的最後一位霸主。

必須承認,勾踐最終得勝,靠的不是酒。正如酒本身並不會誤國一樣,酒本身也不會強國。關鍵要看酒在誰手裏,怎麽用。這正是兵法中所謂的“運用之妙,存乎一心”。

當然,“善泳者溺於水,善戰者死於兵”。善飲者,也難保不醉,一醉,就難免誤事。所以,對於酒,我們還是應該保持神經清醒。如果不善於自控,那麽最好別喝。

關於酒,我的一位酒友有個高論。有一天,他大著舌頭指著一個“二鍋頭”酒瓶說:“這人,還不如一個酒瓶。一斤白酒放到酒瓶裏,它穩穩當當,啥事沒有;可一斤白酒裝到人肚子裏,沒事兒他也能給你找點事兒,降不住,嗯,降不住……”

人不如瓶——這個看似有點意思的理論,其實並非原創。中國古代先賢們早就認識到了酒精的巨大魔力,甚至早在夏朝建立初,當儀狄把中國第一杯酒奉獻給大禹品嚐之後,大禹就說:“後世必有以酒亡國者。”夏朝與商朝的覆滅,都與末任統治者嗜酒甚至嗜酒如命脫不開幹係。因此,周朝代商後不久,實際領導人周公就發布了一項嚴厲的戒酒令,也即《尚書》中的《酒誥》。周公給出了N多個必須戒酒的理由:浪費糧食、有損威儀、荒廢政務、上天震怒等等。

國外有一個關於酒的經典寓言:當初,當人們栽下葡萄樹但葡萄樹長得並不茂盛且不開花不結果時,魔鬼便來到人們麵前說:“如果想讓葡萄樹長得茂盛,開花結果,就要允許我宰殺七種動物,然後用它們的血來澆灌葡萄樹。”得到允許後,魔鬼便宰殺了獅子、狗熊、老虎、狼、狗、公雞和狐狸。當這些動物的血液灌溉在葡萄樹根上時,葡萄樹立即煥發出勃勃生機,並隨即結出了七種顏色的果實,世界上從而有了各種各樣的酒,而喝醉酒的人們,就會有前述七種動物的醜行。具體說來,是酒醉之人混勇如獅子,野蠻似狗熊,蠻不講理的嘶吼時像老虎,說話狠毒如豺狼,搏鬥起來像瘋狗,狡猾且極具報複心似狐狸,貪色如同公雞——不管公雞身邊有多少母雞,它還是會去侵擾、霸占鄰居家的母雞。

同樣,我們在前麵也講過,酒並非沒有一點好處。“古來聖賢皆寂寞,唯有飲者留其名。”尤其那些能飲又能寫點什麽的文人,在曆史上可謂大大有名,比如據說有“百觚之量”的孔子,標榜“眾人皆醉我獨醒”也沒少借酒澆愁的屈原,“對酒當歌”的曹操,“納酒收學徒”的揚雄,唯願“座上客常滿,樽中酒不空”的孔融,“酒熟吾自斟”的陶淵明,“鬥酒詩百篇”“舉杯邀明月”的李白,“白日放歌須縱酒”的杜甫,“酒飲三杯氣尚粗”的白居易,“把酒問青天”的蘇東坡,“今宵酒醒何處”的柳永,“舉家食粥酒常賒”的曹雪芹,“一壺濁酒盡餘歡”的李叔同……個個都是酒徒與文學家氣質兼備的大家。書法、繪畫等傳統藝術,也與酒密不可分,吳道子、黃公望、王羲之、懷素、張旭、徐渭、鄭板橋,個個都是好飲者。

飲酒的另一個好處,是能激發人的豪情。用老百姓話說,那叫“酒壯慫人膽”;用張飛同誌的話說,則是“廝殺漢怎能不飲酒?”荊柯刺秦王,有酒;關公斬華雄,有酒;梁山一百零八將,頓頓少不了酒……大軍出征,要以酒壯軍威;大軍凱旋,要擺酒慶功勳;至於打醉拳,那更是離不了酒。

在上古時代,酒隻是貴族階級的專利。相應的,酒也就成了普通百姓的追求。在今天,還有一句話經常被人們掛在嘴邊上:“吃香的,喝辣的。”香的大家都知道,但辣的是什麽呢?自然是酒,難不成還是辣椒水?正是因為酒尤其是好酒難得,因此以酒待客,是中國家庭皆知的禮儀。有句話說得好:酒越喝越厚,錢越耍越薄(賭博)。在中國,凡是能坐到酒桌上喝酒的人,都可以稱之為朋友,盡管這種“酒肉朋友”往往說過了就算,但至少比陌生人強;然而,再好的朋友一旦坐到賭桌上,一旦贏走朋友哪怕一分錢,這朋友估計是難做了。

酒就是這麽一種神奇的**,它能讓文人更文人,讓藝術家更藝術家,讓男人更男人,讓陌生人變朋友,讓酒肉朋友更進一步。當然也有人用酒澆愁,結果起了反作用,愁上加愁。但這不是酒的問題,而是人的問題。現代還時不時有些人渣以酒為名,幫犯罪犯子逃脫法律製裁,這更是對酒的褻瀆。

話說到這個份上,自己都覺得像在給酒企做廣告了。其實不然。我們的廣告詞永遠都是——美酒雖好,不要貪杯!酒縱有千般妙處,終究還是可有可無的東西。沒有酒,固然會讓某些人提不起興致;有了酒,也難免被某些人敗了興致。酒能激發文人的豪情,但不代表沒有酒文人就寫不出好東西。酒能激發將士們的血性,但有了酒不等於就能打勝仗。即便酒真的是藝術的催化劑,那也有其前提:你是不是個藝術家?

3.一杯酒,一杯人生

就從那首被無數人翻唱過的名曲《酒醉的探戈》說起吧:為什麽是跳探戈?而不是跳交誼舞、霹靂舞、狐步舞、街舞?因為探戈最符合我們的生活之道。必須兩個人一進一退,才能跳出感覺來。不然,你進他也進,撞頭;你退他也退,沒得跳了。為什麽要跳酒醉的探戈呢?因為人生無非進退,但作為一個正常人,誰願意一退再退呢?沒有一種醉酒的情懷,微醺的狀態,還是跳不下去,勉強跳也跳不了多久。

一杯酒,一個舞台。跳得好,皆大歡喜,兼濟天下;跳不好,獨善其身都難。中國曆史上的大名人寇準,史書上說他生性豪放,熱情好客,經常在家中設宴,與同僚夜宴。由於寇準的酒量不是一般的好,而且勸酒時往往先幹為敬,因此經常喝得客人一塌糊塗。有一次,寇準向樞密副使曹利用敬酒,曹利用卻不肯喝。寇準說:“我勸太尉飲酒,太尉怎麽不喝呢?”曹利用卻鐵了心,就是不喝。寇準麵子上掛不往了,他生氣地說:“你這小子,竟敢如此無禮!”曹利用一聽也火了,他站起來厲聲回答:“皇上拔擢我曹某人在樞密院擔任副使,相公卻稱我為小子,明天上朝時,我倒要當麵問問皇上,這是何道理?”眾人趕緊把二人勸開,但勸開的隻是尷尬場麵,從此以後曹利用把寇準當成了死對頭,後來寇準被貶海南島,就是曹利用羅織的罪名。

生活中,這樣的例子也屢見不鮮。本來關係不錯,但喝著酒、聊天天,卻翻了臉,好事變成壞事,甚至釀成悲劇。其實,美酒當前,朋友環伺,拚得一醉又如何?當然,作為主人,也應明白,“熱情好客”不等於讓人一飲再飲,更不等於讓人“敬酒不吃吃罰酒”。朋友不飲,也還是朋友。朋友不飲,或許是朋友身體或心情不適。是朋友,就該為朋友著想,而不是光想著自己的麵子。

一杯酒,一杯社會。“詩佛”王維有詩雲:“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這首詩,講的是友情,講的是真友情,講的是別離在即的真友情。沒有應酬,沒有傷感,有的隻是作者傾注在酒中的昂揚樂觀。這首詩名喚《送元二使安西》,誰是元二?哪裏是安西?不重要。元二可以是任何一個人,可以是古代人,也可以是現代人,可以是我們的朋友,也可以是即將成為朋友的人;安西也可以是任何一個地方,一個朋友即將去的地方,一個即將有朋友的地方。這樣的酒,這樣的友情,豈不快哉!

遺憾的是,生活中,那些“勸君更盡一杯酒”的人,往往不是我們的朋友,而是一些別有用心的人。他可能是有心把你灌醉看你出醜的人,也可能是出於生意上的考慮對你大獻殷勤的人,還可能是對你懷有某種肮髒的目的的人。所謂“醉翁之意不在酒”也。對此,即使心知肚明,也不必過於激動。別人做得“醉翁”,你也做得。置身“酒友”之中,觀酒場眾生,看酒桌百態,看人們在酒精刺激下的真性情與酒局遮掩下的假嘴臉,這樣的人生體驗,豈是在別處可以體會的?

一杯酒,一杯哲學。什麽是哲學?簡單來說就是理性的思考。人生不過一杯酒,有時候苦,有時候甜,有時候寡淡,有時候醇香;有些人能夠淡定地飲,慢慢地品,有些人卻動輒摔杯砸碗。人生不過一杯酒,有些人小醉,有些人爛醉,有些人醉得不知今夕是何夕,有些人酒不醉人人自醉,有些人明明醉了還嚷我沒醉。隻有少數人,該醉時醉,該醒時醒,看似糊裏糊塗,實則醉身不醉心。

一杯酒,一杯人生。在“無酒不成禮儀”的中國,中國人幾乎從一出生就掉入了一張綿密的酒網。剛剛滿月,就得擺“滿月酒”;此後,逢年過節要喝酒,朋友小聚要喝酒,婚喪嫁娶要喝酒,金榜題名要喝酒,升官發財要喝酒……你可以不喝,但你難逃酒網,因為中國人凡事講究個關係,社會就是一張巨大的關係網,而酒桌、酒局,就是這張網的關鍵節點。這樣的酒局,恰如棋局,每個人都是棋子,一言一行,一舉一動,舉杯碰杯幹杯,敬酒罰酒喝酒,都是落子的藝術,都是布局的藝術。一不小心,一著不慎,都有可能滿盤皆輸。

一杯酒,一座江湖。著名作家林清玄曾經在文中寫到,有一次,他去探訪病重的武俠小說大師古龍,見其書桌上擺著一幅字:“陌上發花,可以緩緩醉矣!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字的下方蓋著一個古龍自刻的印章,上刻“一笑”二字。這個自刻的印章,古龍曾經把它送給了另一位武俠小說大師——倪匡,如今,又向倪匡要了回來。為什麽呢?古龍解釋道:“這幅字最能體現我這些年來的心境轉變。過去開懷痛飲,是要掩飾內心的空虛,是‘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說是‘忍’,其實是‘不忍’,不情願;後來身體不好,不能喝酒了,但看到陌上的花開,也可以醉了,境界高了一層。現在呢,隻有‘一笑’,對任何事都能‘一笑置之’了……”

的確,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座江湖,每個人身邊都有一座江湖。有江湖,就有風波惡,風雨疾。不過沒關係,人生不過一杯酒,能醉時,隻需醉;世上難免煩心事,能笑時,一笑最好。

4.莫作人間第二杯

“莫作人間第二杯”一句,源自明代作家馮夢龍的《古今笑史》。馮氏在書中記載:明成化年間,汝寧有個姓楊的太守很清廉,但他的下屬劉知縣卻很貪婪。有年冬天,楊太守微服私訪,走到一百姓家中,這家的老太太招呼她的女兒給客人倒酒,說:“天氣寒冷,喝杯酒暖暖吧。”酒瓶裏的酒不多了,女兒先倒出了一杯清酒,說:“這一杯是楊太爺!”接著再倒出一杯,有些渾濁,說:“這個是劉太爺!”此事傳開後,有人賦詩道:“憑誰寄語臨民者,莫作人間第二杯。”

既然說到了詩,不妨來個古代戒貪詩大集錦:

唐代是我國詩歌史上的黃金時代,我國戒貪史上最著名的戒貪詩人陳璠也出生在唐代。史載陳璠出身“卒徒”,說白了原先就是個小卒,後來陳小卒靠著溜須拍馬、曲意逢迎,逐步混到了太守的高位。由於大肆貪腐,陳太守最終被判處以極刑,臨刑前,本不以文墨見長的他竟向獄卒索要紙筆,寫了一首絕命詩:“積玉堆金官又崇,禍來倏忽變成空。五年榮貴今何在?不異南柯一夢中。”此詩言簡意賅,而且稱得上“功夫在詩外”,然而沒有絲毫的覺醒,沒有意識到自己的“禍”正是因為“積玉堆金”所致。

第二位出場的是北宋奸相蔡京,關於他的貪,單是《水滸傳》中就令人發指:每年都過生日,旁人不說,其女婿梁中書都送了十萬貫錢的“生辰綱”。但由於宋徽宗與他是藝術領域的知己,他又擅長奉承拍馬,因此在徽宗沒倒台之前,蔡京是想貪多少就貪多少,除了梁山好漢能打劫他,旁人都是敢怒不敢言。然而曆史是最嚴明的審判官,出來混,總是要還的。公元1125年冬,金兵大舉南侵,徽宗在金兵兵臨城下時,慌慌張張把帝位傳給兒子欽宗,帶著蔡京等一幫寵臣南逃。他們前腳剛走,開封的太學生陳東等人便聯名上書欽宗,要求嚴懲以蔡京為首的“六賊”。欽宗迫於情勢,下令把蔡京流放到海南島。蔡京在流放途中死於潭州(今長沙)。在潭州,蔡京留下了自己生命中的絕筆——《西江月》:

“八十一年住世,四千裏外無家。如今流落向天涯,夢到瑤池闕下。玉殿五回命相,彤庭幾度宣麻。止因貪戀此榮華,便有如今事也。”

且不論這首詞寫得如何,至少蔡京找到了自己人生悲劇的原因,那就是“貪戀榮華”,盡管這種反省失之膚淺——他豈止是貪戀榮華,他是如假包換的禍國殃民!

說到貪官,必然繞不過清代大貪官和珅。仗著自己的才華和圓滑,和珅深得乾隆寵信,大清國上上下下,裏裏外外,沒有一處不是他和中堂發財的地方。嘉慶帝上台後,光是白銀,就從和珅家抄出了八億兩之多。而這位大貪官在等待處死的時光裏,也寫下了一首絕命詩:“月色明如許,嗟爾困不伸。百年原是夢,卅載枉勞神。室暗難挨暮,牆高不見春。星辰環冷月,縲絏泣孤臣。對景傷前事,懷才誤此身。餘生烊無幾,辜負九重仁。”與前麵提到過的陳璠一樣,和大人也是至死不悟,並不認為是貪心害了自己,而是覺得自己滿身是才,以致“懷才誤此身”。

關於中國古代究竟有沒有清官的問題,坊間一直爭論不休。縱觀史冊,我們應該客觀地承認,曆史上的清官盡管很少,但終究是存在的。會寫詩的清官也不乏其人,如明代監察禦史吳納,他曾受朝廷之命巡視貴州,考察“三司”吏治。在貴州考查之際,一切如常,但等返京的吳納行至四川境內時,後麵送來了一份姍姍來遲的大禮——黃金百兩。吳納不肯收受,而是命隨從取來文房四寶,即興在禮盒上賦詩一首:“蕭蕭行李向東還,要討前途最險灘。若有贓私並土物,任從沉在碧波間。”

當今時代,古體詩早就不流行了,不過擅長古體詩的貪官比例卻是不小。有著廣西第一貪之稱的玉林市委原書記李乘龍在臨刑前曾寫過一首詩:“錢遮眼睛頭發昏,官迷心竅人沉淪。隻因留戀名利地,終究成為犯罪身。功名利祿如糞土,富貴榮華似浮雲。如君能出賚赦手,脫胎換骨重臥薪。”這首詩,除了首聯略顯垃圾外,應該稱得上對仗工整,甚至可以說是旁征博引,朗朗上口,然而給這個敲骨吸髓的巨貪以機會(賚赦手),讓他“重臥薪”,豈不是讓全國人民都沒了活路?!

號稱“紅包書記”的福建省政和縣原縣委書記丁仰寧,不僅以 “當官不發財,請我都不來” 為座右銘,身陷囹圄後也寫了一首詩:“三年光陰似飛梭,斷送前程一瞬間,不該當初圖名利,黨的重托拋一邊。”也許是貪腐敗額度“較小”,身在牢房還在為自己的“前程”深表遺憾。“當官不發財,請我都不來”——你的“前程”不就是發財嗎?如此前程,豈有不斷送之理?!

至於那些不會寫詩的現代貪官們,也各有各的才藝表演。如2000年3月被依法執行死刑的原江西省副省長胡長清曾說:“我是書法家,求你們不要殺我,我就留在這裏,免費給你們寫字,天天寫。”如果“書法家”可免罪,當初蔡京還用得著寫《西江月》?人家的字不比你寫得好?!另一玉林貪官徐炳鬆則說:“我受賄這麽多錢,官是不能當了,希望能給我幾十畝試驗田,我做個農民,用高科技來種田,為國家做點貢獻。”用網友們的話說:他把善良的農民看成什麽呢?這是對農民的作踐!最有意思的是貪官李雄,他說:“如果法律允許戴罪立功,比如上前線掃地雷什麽的,我將毫不猶豫地前行。”慢說中國現在不需要掃地雷,就是需要,也有的是大好男兒,作為貪官,該接受什麽懲罰就接受什麽懲罰吧!

上述這些,跟酒有關係嗎?讀者不禁要問。當然有。籠統地說:但凡貪官,鮮有不胡吃海喝之輩。古代的商紂王,頂多是建個酒池,現代某些貪官的策略,則是直接建個酒廠,想喝了,隨時去到廠裏“指導工作”。另外,無論是官場,還是民間,普遍存在著“吃點喝點不算啥,隻要不往自己口袋裏裝就不算貪”的思想,受此影響,不管是有錢的地區,還是沒錢的地區,甚至貧困地區,拿著國家的救濟款,也照吃照喝,還美其名曰“工作需要”。實事求是地說,在“無酒不成禮儀”的中國,不管是不是為公事,吃頓便飯,喝杯薄酒,都並無不妥,我們也遠沒苛刻到讓所有公務員與酒嚴格劃清界限的程度,我們隻是提醒:很多貪官,並非一開始就是貪官。他們正如某些原本不想喝醉且對自己的酒量非常自信的酒徒一樣,過於相信自己的“定力”,結果一杯一杯再一杯,從淺嚐到痛飲,從微醺至爛醉,直至爛到骨髓,無藥可治。

5.與往事幹杯

網上有一個寓言:

一個失意的美國青年,接連好幾天去一家酒吧喝悶酒。酒吧老板是個善良的中年人,他找了個機會,走上前去小心問道:“小夥子,你遇到什麽煩心事了嗎?說說看,或許我能幫你。”

年輕人淡淡地掃了他一眼:“我的問題太多了,沒有人能幫我解決。”

老板並不介意,進一步解釋:“我十幾歲就出門打天下,年輕時也有過你這種感覺。後來一位高人指點過我。明天,如果可以的話,我帶你去一個地方。他曾帶我去過那兒,到那裏能解決你所有的煩惱……”

年輕人終於點了點頭。

第二天,他們如約出發。年輕人做夢也沒想到,酒吧老板竟把他帶進了一座墓地。老板指著一座還擺著花圈的新墳,感慨地說:“躺在這裏麵是沒有任何問題的……人生就是不斷遭遇問題並解決問題。有些問題可能解決不了,但它們都已經過去了,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別讓它成為今天的問題……”

年輕人豁然開朗。

的確,人生如河流,逝者如斯夫。過去的日子,不能重來,無法改變,睜開眼,又是燦爛的一天,何必為過去唏噓不已?

薑育桓在歌中唱道:“人生就像就像酒,有的苦,有的烈,這樣的滋味,你我早晚要體會。”既然傷心總是難免的,為這難免的傷心而傷心,豈不是很不明智?我們都從昨日的風雨中走來,我們都飲過各自的苦酒,但過去已經過去,苦酒已經飲下,再次回顧,隻能是徒增傷悲。

我們也不乏美麗的過往,但過往再美麗也是過往,多麽留戀,也無法放到今天。而且,忘不掉過往,隻會影響你對今天的感受。所以,如果不想自己的人生充滿惆悵,無論過去好與不好,都不要再去回憶。

在中國,人們普遍稱計算機為“電腦”,這著實比它的原名更貼切。我們的大腦,就像電腦一樣,隨時隨地都在生成著一係列的文件,有開心的,有不開心的,也有介於兩者之間的,還有兩者兼而有之的,這些文件,都是令人無法靜心的雜念,讓人悲觀、痛苦、消極、沮喪,或者興奮、亢奮、激動莫名。在電腦中,此類文件稱之為“垃圾文件”,如果太多,就會影響電腦運行。同樣,人腦中如果裝了太多的事情,也會阻塞,導致心情鬱結,智慧不通。有時候,我們明明很開心,但突然有些過往像“彈窗廣告”一樣蹦出來,讓我們瞬間遠離快樂、寧靜的生活。所以,要想靜心,第一步就是要隨時隨地清理頭腦中的垃圾軟件。

相比較而言,讓大多人的生活運行不暢的,往往是那些不開心的過往。而一些開心的記憶,盡管也會影響生活的運行,但大多數情況下並無傷大雅。所以,靜心的關鍵,在於放下不開心的往事。

“放下”是個熱詞,很多學者,很多書籍都在教人“放下”。那麽,如何才能放下呢?有些東西之所以讓人記憶猶新,就在於它們在當時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豈是說放下就能放下的?其實,這裏所說的“放下”,並非生活中讓人像放下一些東西那樣放下,而是一種接納。一個人,隻有在完整地接納過去及即將過去的一切的情況下,才能做到真正的放下。換言之,我們要接納過去,放下對過去的不滿與糾結,同時放下對當下及未來過多的期盼。做到了這一點,就能平靜、安心。

筆者的老家有句大俗話:“早知道尿炕,就在篩子裏睡覺。”與之類似,不知炕為何物的美國人也有一句俗諺:“別為打翻的牛奶哭泣。”人生免不了失意,因為人生除了得意就是失意。換言之,人生的一半是失意。如果總是對那些已經失去的機會、做錯的事情、無法挽回的嚴重後果耿耿於懷,擺明了是跟自己過不去,自尋煩惱。用西方人的話說,很多事情由不得我們做主,很多錯誤都是上帝的錯誤。用中國人的話說,那叫老天爺不開眼。

很多人都聽過《諾亞方舟》的故事:

上帝創造了世間萬物和亞當、夏娃後,為他們在東方的伊甸造了一個樂園,讓他們修葺並看守園子,但夏娃受魔鬼**,與亞當一起偷吃了禁果,犯了“原罪”,因此被逐出伊甸園。後來,亞當和夏娃的子女生生不息,遍布大地。但自從他們的長子該隱誅殺了親弟弟之後,人類便拉開了罪惡的序幕。上帝看到這些非常後悔,決定發動洪水毀掉人類。但他有個虔誠的信徒——諾亞,上帝想讓他活下來,便讓他準備一條方舟,並把世上所有的生物都放一對在舟內,囑咐他2月17日那一天駕舟逃生,並一再告誡他逃的時候絕對不可以回頭看村莊。誰知在逃跑途中,諾亞的妻子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立即化作石像。諾亞和三個兒子、兒媳跑進了方舟。一聲巨響之後,大水四處泛濫,淹沒了一切……

之所以在此複述這個聖經故事,就是要借它告誡各位:天若有情天亦老,世事無法按我們希望的那樣安排。不管過去怎樣,都已成為曆史。既然已經幸運地逃離到了今時今日,就不要再回頭看了。否則,我們的生活注定要變得石像般僵硬。

我的一位酒友也曾打過一個比方:人生就像一個大酒碗,當你走到了碗底的時候,無論選擇往哪個方向走,都是向上走。但你若忘不了過往,待在碗底不動,結局隻能是被過往溺斃。說得多好!古人也說:昨日種種昨日死,今日種種今日生。昨日已成曆史,往事不必再提,人,隻有痛痛快快地與往事幹杯,立足當下,放眼今朝,才能活出一個生機勃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