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人生如茶,茶如人生
從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廟,廟裏有個老和尚,佛法非常高。突然有一天,—個失意的年輕人來到廟裏,求老和尚幫他剃度,懇請皈依我佛。
“我看施主塵緣未了,還是請回吧!”老和尚不肯收他為徒。
年輕人沮喪地說:“大師,我屢屢失意,連連受挫,您為什麽不肯收我為徒,讓我跳出苦海呢?”然後,年輕人一邊歎息,一邊向老和尚訴說自己的遭遇。
老和尚靜靜地聽著,如同入定一般,直到年輕人說完,仍然不發一語。年輕人很奇怪,問道:“大師為何不說話?”
老和尚並不回答,隻是吩咐身邊的小和尚:“這位施主遠道而來,速去燒一壺溫水送來。”小和尚答應一聲,轉身離去。
不一會兒溫水送到,老和尚抓了一撮茶葉放入杯中,然後注入溫水,放在年輕人麵前,微微一笑,道:“施主,請用些茶。”
年輕人一看,杯中之水半開不開,杯中茶葉全部浮在水麵上,一看就沒有泡開,於是問道:“請問大師,貴寺怎麽用溫水衝茶?”
老和尚微笑不語,隻是重複道:“施主遠道而來,口中必定饑渴,先請用些茶吧。”年輕人隻好端起杯子,輕輕咂了兩口。
“請問施主,這茶可香?” 老和尚問道。
聽到詢問,年輕人又咂了兩口,細細品味一番後,搖頭說道:“這是什麽茶?一點茶香也沒有。”
老和尚笑笑說道:“此茶乃是閩浙名茶鐵觀音,怎麽會沒有茶香?施主不妨再飲。”
年輕人心說,的確是沒有茶香啊!他端起杯子,又喝了兩口,再三品味,仍然沒有茶香。這次,他肯定地說:“真的沒有一絲茶香。”
老和尚又是一笑,再次吩咐小和尚:“燒一壺沸水送來。”小和尚聽命而去。
不一會兒,一壺冒著熱氣的沸水送到。老和尚又取來一個杯子,放入茶葉,然後提壺注入少許沸水。年輕人一看,杯中茶葉上下沉浮,頓時便有一絲茶香侵入鼻間。
茶香誘人,年輕人禁不住伸手去端杯子。卻聽老和尚說道:“施主稍候。”說罷提起水壺,再次注入一縷沸水。這一次,杯中茶葉上下沉浮得更加迅速雜亂。同時,一縷更醉人的茶香隨水飄騰出杯子,刹那間滿室清香。
年輕人見了,不禁歎服其茶道之精、之妙。
就這樣,老和尚連續往杯中注水五次,杯子將滿未滿,一杯碧綠,滿室生香。
老和尚笑道:“施主請用此茶。”
年輕人端起杯子,淺咂慢飲,頓時唇齒生香,更是讚不絕口。
“施主可知道,為何同是鐵觀音但茶味迥異?” 老和尚問。
年輕人答道:“大師先用溫水,後用沸水,應該是調水不同吧。”
老和尚會心一笑:“不錯。茶道首重茶質,次重用水。用水不同,茶葉沉浮就不同。用溫水衝茶,茶葉浮在水上,不經沉浮,茶香就不會散逸。用沸水衝茶,再掌握一定的技巧,茶葉上下浮沉,反複多次,自然就會釋放出春雨之清幽、夏陽之熾烈、秋風之醇厚、冬霜之清冽。施主,人生亦如茶道,必經沉浮,方可成大器。施主有心向佛,則無處不是三寶地。施主,請回吧!”
人生如茶,茶如人生。不經曆風雨,人生就如同溫水沏茶,淡而無味;經曆些許磨礪,正好像沸水沏茶,沉浮之間自有一縷清香。
每個生命都是一枚茶,每一枚茶都是一葉生命之舟,載著生活,也浸在生活的沸水中,浮沉、翻滾,痛苦是必然的,但也正是這痛苦的洗禮,才能讓蜷縮的身心舒展開去,喚起生命的芬芳。
我們自己都有類似的體會。如果日子過得太平淡了,我們就會覺得“沒意思”,就會有意無意地去找點“刺激”。既如此,我們為什麽不能敞開懷抱,接受那些上天賜予的“刺激”呢?
如果不經曆世事浮沉、人事無常的洗禮,當初的懵懂少年就不會走向成熟。而一個不成熟的人,可能也會成功,但絕不會很幸福。幸福的真諦,隻有遭遇過不幸的人才會懂。如果一個人不曾失意,他又怎麽能明了失意與得意之間的差距?
話雖如此,很多時候,很多人在並不太殘酷的現實麵前敗下陣來,選擇認輸或放棄,並把自己鑒定為“不幸人氏”。這無疑是人生的最大黑洞。人生最大的不幸,就是總認為自己是一個不幸的人。
其實我們應該反過來想想,世界上有誰不曾失意呢?生活的辯證法告訴我們,沒有人總是能從勝利走向勝利,更沒有人能像祝福語中說得那樣“萬事如意”。但正因為生活充滿了不如意,人們才會迫切地想逃離它們,同時盡量接近那些令人向往的東西。西方人說,“失敗是成功之母”;我們則說,失意與得意是一對如影隨形卻勢不兩立的兄弟。是讓失意占據你的生活,還是讓得意充滿你的日子,完全取決於你的態度。如果你支持失意,選擇在失意中沮喪下去,那麽失意就會像烏雲一樣,彌漫不去,且越積越厚,最終變成酸雨,灼蝕你心中所有能被灼蝕的東西。如果你支持得意,得意便會助你把失意沏成一杯好茶,雖滾燙,亦芬芳。
當然,你也可以保持中立,豁達超脫於生活,悠然行走於世間,既不刻意追求得意,也不刻意躲避失意;贏了,要知道這很平常,輸了,也是清楚這很正常;登高峰,就唱響自我;落低穀,就聆聽天籟……這樣,你才能煉出一顆真正的平常心,在失意得意交織的人生路上,瀟瀟灑灑、隨遇而安地走下去。
2.把江湖險惡煮成一杯好茶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酒。
為什麽不是茶呢?因為茶是高層次的東西。在江湖上,隻有少林方丈、武當掌門一類的人出場時,才有茶出場。更多的江湖豪客們,則是“濁酒一杯家萬裏”。
什麽是江湖呢?很難給出一個符合所有人的答案,我們隻能聊聊江湖的源頭。
宋代時有兩位重量級的禪僧,一位是馬祖道一,另一位是石頭希遷。馬祖大師在江西修行,希遷禪師則在湖南衡山一塊大石頭上結庵而居。當時的青年學僧不是到馬祖那裏參學,就是到希遷那裏求證。從江西到湖南,就叫“走江湖”。當然從湖南到江西也叫“走江湖”,而不能生搬硬套為“走湖江”。我們知道,過去交通條件很不發達,從湖南到江西也好,從江西到湖南也罷,僧人們隻能靠兩條腿,這樣的旅程,雖不像武俠小說中寫得那麽刀光劍影、驚險刺激,但千裏迢迢,風塵仆仆,一路的艱辛可想而知。所以,用“走江湖”來形容世路,形容我們的人生路之難行,倒也非常貼切。
很多人疑惑:江湖上血雨腥風,人賤如狗,為什麽還有那麽多人向往江湖?其實很簡單,學僧們不“走江湖”,就得不到名師的指引,就得不到覺悟的法門。至於武俠小說裏的江湖,它固然險惡,但也有其令人無法抵擋的可愛之處。往俗裏說,江湖上有富可敵國的財富、傾國傾城的美女、高高在上的權勢,再不濟也有女兒紅、豬蹄膀和快意恩仇;往雅裏說,江湖上有名山大川、有閑情逸致、有一葉扁舟、有禪茶一味、有人間正道。所以,我們要正視江湖,正視江湖中的險惡,因為它是江湖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江湖不險惡,比江湖缺了大俠還嚴重。因為大俠正是險惡孕育出來的。
我們不妨從煎茶的過程中找些靈感。
所謂煎茶,簡單來說就是煮茶。今天的人們,大多都是把水燒開,然後衝沏茶葉。但在古代,人們卻是把茶葉直接放進水裏煮。當然,煮茶是有技巧的,有著“茶聖”之稱的陸羽在《茶經》中有詳細記載,簡單說來就是在水略微沸騰時放入一點點食鹽,以調和味道;同時舀出一瓢水備用,待水完全沸騰時,放入茶葉,適當攪拌,使其均勻。當茶湯煮到有“奔濤濺洙”之勢時,將剛才舀出的那一瓢沸水倒入鍋中,使其停止沸騰,即可飲用。
——我們的重點不是介紹煮茶,而是說,成就一碗茶,很不容易,想喚起茶葉自身的香氣,茶葉就要跳進“水深火熱”裏,用開水洗臉,吻火,吃火焰。這麽說來,每一枚茶葉都是大俠。同樣,一個人也不容易。當然,最不容易的是心。茶也好,人也罷,皆由心生,世道險惡也好,江險險惡也罷,亦不過心之映像。做人,既不能始終活在溫吞水中,也難逃生活的水深火熱,那麽,就要精通茶的哲學,痛飲生活的煎熬,在沸騰中升華自己的靈魂。
做茶難,做人更難,做個好人就難上加難。這不僅在於好人本身難做,需要時刻以超強自律約束自我,還要時不時麵對壞人的排擠。然而,正如同所有茶葉隻有在熱火沸湯中才會舒展開蜷曲的身骨一樣,我們不僅要做好人,還要堅持做個好人。
相傳蘇東坡與佛印二人去喝茶。店小二見佛印是個出家人,穿得也不好,招待時就顯得特別冷淡,而對蘇東坡則十分熱情。蘇東坡看不順眼,就婉言暗示店小二對佛印客氣些,但這個店小二顯然是個勢利小人,從頭到了,他始終對佛印很冷淡。
蘇東坡不高興了:“結賬!”佛印一聽趕緊說:“我來。”說罷掏出一些散碎銀子,有多沒少,遞給店小二,店小二一看,原來是位闊和尚,趕緊道謝,態度瞬間變得非常謙恭。
剛走出茶館,蘇東坡就問佛印:“這家夥態度很差,是不是?”佛印說:“沒錯,他……”佛印還沒說完,蘇東坡又問:“那麽你為什麽還對他那麽客氣,客氣也就罷了,居然還賞錢給他?”佛印說:“這你就學不來了——有時候,小人也要當君子養!”蘇東坡哈哈一笑,說:“的確,我真的是學不來!”
蘇東坡學不來的東西,恰恰是我們需要學、好好學、深入學的東西。人心險惡固然不假,但人心更多的時候不過是有些發自人性的弱點而已。就像那個店小二,他不過是個勢利小人而已,但與壞人還差得太遠。我們要把江湖險惡泡成一杯好茶,但不要認定每一杯茶裏都有一個險惡的江湖。社會上有小人,再正常不過,這就好比每家茶店裏都既有好茶,也有稍微差些的茶。差些的茶,喝時也要有好心情,差些的人,更應“好好”對待。太陽照在好人頭上,也照在壞人頭上,照在不好不壞的人頭上;這世上,好人喝茶,壞人、小人也喝茶,這即是一杯茶教導我們:做人與做茶一樣,既要有內心的高遠,也要學會應對世俗。而有些人的江湖險惡,正是因為他們不諳或者說不屑其中的道理。
3.茶可以涼,心不能涼
“人走茶涼”,出自京劇《沙家浜》中阿慶嫂的唱段:“時過滄桑,人走茶涼,望月思鄉已是昨日過往……”關於京劇,由於不了解,不敢妄論;可以肯定的是,“人走茶涼”或許是汪曾祺先生(《沙家浜》作者)的原創,但“人走茶涼”的情形恐怕可直接追溯至上古社會。隻不過人們的表達方式有所不同,在有的地方,叫作“窮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在有的地方,則叫作“將軍馬死人吊孝,將軍死了沒人抬”,等等。
人走茶涼,喻的是世態炎涼,與茶本身涼不涼無關。人不走,時間長了,茶也會涼,這是自然規律。很多人之所以對“人走茶涼”深惡痛絕,痛的是有些人“忘恩負義”,乃至“恩將仇報”。不然,人走不走又如何?茶涼不涼又何妨?人固然會走,情未必會斷。有時候,人走得越遠,情越是濃鬱,義越是深厚。怕隻怕,有些人沒走,卻咫尺天涯;有些人就在身邊,卻同床異夢。怕隻怕,茶雖未涼,人心已涼。
人走茶涼,心不能涼。茶涼了還可以喝,心涼了很難再熱。成熟的人,不僅要明白人走茶涼是正常現象,還要明白,自己的茶涼,往往與自己有關。
曹雪芹曾有《回頭詩》雲:“一局輸贏料不真,香銷茶盡尚逡巡。欲知目下興衰兆,須問旁觀冷眼人。”這詩說的是茶,但主要說的是棋,不過並不衝突,人生如棋,也如茶。人生沒有回頭路,開弓沒有回頭箭,他年種下如是因,如今才有如是果。如果你先前結交的都是勢利小人,自然會有倍感人情涼薄的那一天;即使你結交的都是君子,那也要在“人走茶涼”時設身處地為朋友想一想,而不能狹隘地認定,暫時疏離的朋友,就不再是朋友。朋友永遠都是朋友,那種礙於現實原因的暫時疏離,並不影響兩顆心的距離。有時候,暫時的疏離,隻不過是因為他認為這樣做能更好地幫助你。另外,在冷眼觀察世人的同時,我們也應冷靜下來,觀照自身:我們明明就在這裏,茶卻越來越涼,是不是因為我們自己做得不夠好?
一局棋,一局人生。一杯茶,一杯沉浮。人有時候就像一枚棋子,往哪裏走,往往由不得自己做主。人有時候又像一枚茶葉,在生活中上上下下,沉沉浮浮,也由不得自己把握。但人至少可以決定自己做個好人,做個光明磊落的人,做個心底無私鬼神欽的人。
蘇東坡曾經對弟弟蘇轍說過:“吾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兒。眼前見天下無一個不好人。”事實上他也真的達到了這種境界。縱觀蘇東坡的一生,除了被起用,就是被貶黜,富貴和災難始終相伴。但無論沉浮升降,他始終寵辱不驚,也始終堅持著自己的原則:隻做好人,不做壞事。
蘇東坡一生最凶險的遭遇莫過於“烏台詩案”。但他被捕下獄後,除了初時有些驚魂不定,後來便非常淡定了。他的想法是,反正自己沒做虧心事,擔心也沒用,不如生死由命。因此他釋然於懷,該吃就吃,該睡就睡,每晚呼嚕打得山響。這種態度給他帶來了好運。一天,打不定主意的宋神宗派人到監獄去暗探蘇東坡,當來人回報說蘇東坡吃了就睡,睡下就打呼嚕時,宋神宗說:“我說蘇軾沒做虧心事,你們就是不信。”於是網開一麵,把他貶到黃州了事。
如果說蘇東坡一定要恨一個人的話,那麽他最恨的人應該是新黨人物章惇。章惇是個典型的妒賢嫉能之輩,尤其看不慣蘇東坡。不為別的,隻因他處處比章惇強。因此剛剛當上宰相,章惇便把時任禮部尚書的蘇東坡貶到定州任太守。蘇東坡還沒走到定州,貶書又來了——去英州任從八品的承議郎。剛到英州第10天,又一道聖旨傳來,命他卷鋪蓋去惠州任寧遠軍節度副使。在惠州,蘇東坡寫了一首小詩:“白頭蕭散滿霜風,小閣藤床寄病容。為報道先生春睡美,道人輕打五更鍾。”這本是一首苦中作樂的小詩,但傳到章惇耳中,卻恨得牙根發癢:“想不到蘇東坡還過得這麽舒服!我讓你春睡美!我讓你春睡美!”當即把蘇東坡放逐到了他所能放逐得最遠的地方——海南島。在各方麵都很落後的海南島,蘇東坡食無肉、病無藥、居無室、出無友、冬無炭、夏無泉,但他不怨天,不尤人,很快就和當地百姓打成一片,教當地子弟學習文化,居然教出了海南有史以來第一位進士!這自然令百姓更加敬重於他,但也更讓章惇氣不打一處來。於是他又下了一道“命令”:蘇東坡從此不得簽署公事!把他教授學生知識的權力也給剝奪了。
不是不報,時候未到。公元1101年,宋徽宗即位,將章惇革職流放,並讓已65歲的蘇東坡速速北歸長安,官複原職。當朝狀元章援,也就是章惇的兒子,認為蘇東坡北歸後定能拜相,也定會報其父屢次迫害之仇,於是他便先寫了一封信給蘇東坡,一再乞求蘇東坡能放他父親一馬。蘇東坡收到信後,立刻回信,表示自己雖與其父不和,但都是為了國家利益,同時對章惇偌大年紀仍要被流放深感同情,並希望他能多多保重身體,早日歸返。更不可思議的是,蘇東坡還在信中提供了一些養生的體會。返京後,又經常請章援到自己府上,噓寒問暖,徹夜談心,令章援感動至深,不止一次地感慨:“您的肚量與我父相比,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啊!”
林語堂先生曾這樣評價過蘇東坡:“像蘇東坡這樣的人物,是人間不可無一難能有二的……我們未嚐不可說,蘇東坡是個秉性難改的樂天派,是悲天憫人的道德家,是黎民百姓的好朋友,是散文作家,是新派的畫家,是偉大的書法家,是釀酒的實驗者,是工程師,是假道學的反對派,是瑜伽術的修煉者,是佛教徒,是士大夫,是皇帝的秘書,是飲酒成癮者,是心腸慈悲的法官,是政治上的堅持己見者,是月下的漫步者,是詩人,是生性詼諧愛開玩笑的人……蘇東坡的人品,具有一個多才多藝的天才的深厚、廣博、詼諧,有高度的智力,有天真爛漫的赤子之心。說到底,他是個好人,從未做過一件壞事。”
林先生唯獨沒說,蘇東坡也是個茶道中人。但是沒關係。事實上,我們也並非找不到蘇東坡飲茶的相關案例,隻是我們覺得,喝不喝茶,飲不飲酒,吟不吟詩,參不參禪,開不開玩笑,蘇東坡還是蘇東坡,也是唯一的蘇東坡。因為他的本質在那裏。就如同好茶,不論衝與不衝,自身就帶著本質的香氣。曆史有了這樣的人,才更有可讀性。從一定程度上來說,茶可以不喝,但蘇東坡不能不讀。墨香,遠比茶香更重要。
4.好茶還要好功夫
說到茶,尤其是說到茶道,就不能不說說日本。沒辦法,就連“茶道”這個概念也是人家提出來的。
在日本,有所謂茶道四規,即“清、敬、和、寂”,據說是日本豐臣秀吉時代(公元1536~1598年)的茶道高僧千利休總結出來的。那麽什麽是“清、敬、和、寂”呢?看故事:
話說千利休有個俗家弟子,名叫珠報。珠報家附近有水口井,水質清冽甘甜,非常適合泡茶。每天大清早,珠報都會去井台汲水,用以招待訪客。但每一次他都會盡力避開眾人,不讓別人看到他汲水的過程。人們覺得非常奇怪。
一天早晨,珠報出門稍晚了一些,結果在汲水回來的路上遇見了熟人。熟人問:“珠報,這麽早去哪兒了?”珠報無法回避,隻好搭腔:“汲水去了。”等熟人離開後,珠報當場把水倒在了街旁,提著空桶而回。
旁人見了,更覺得珠報不可思議。直到很久以後,珠報才說破:“我不想用含有雜念的水泡茶招待客人。與人搭話時,雜念就會滲入水中,用這樣的水煮茶待客是對客人的不禮貌,是我絕對不能接受的。”而茶道中人則解釋說:珠報清早汲水,體現的就是茶道的清;將摻入雜念的水倒掉,突出了茶道的敬;與途中人不可避免的結交,體現了和;自始至終平靜地做完這件事,則傳達了茶道的寂。
看明白了?這個故事的解釋實在有點牽強。所以,我們不得不請千利休親自出馬:
有一次,有一個叫上林竹庵的人邀請千利休參加自己的茶會。千利休爽快地答應了,並帶眾弟子前往。上林竹庵非常高興,同時也非常緊張。千利休和弟子們進入茶室後,上林竹庵開始親自為大家烹茶。但是由於他太緊張了,手有些發抖,致使茶盒上的茶勺跌落、茶具傾倒、茶水四溢,顯得十分不雅。千利休的弟子們見了,一個個竊笑不已。
可是茶會一結束,作為主客的千利休卻讚歎說:“主人的茶道堪稱天下第一。”弟子們覺得千利休的話不可思議,便在回途中問千利休:“茶勺都掉了,茶具都倒了,還算得上天下第一?”千利休解釋說:“那是因為上林竹庵為了讓我們喝到最好的茶,一心一意去做的緣故。我仔細地觀察過他,他並沒有留意這些情況,他隻管一心做茶。這種心意是最重要的。”
千利休的意思,用現代話來表示就是,沒有天下第一的茶道,隻有天下第一的虔誠心。而所謂“清、敬、和、寂”的茶道四規,也大可簡化為兩個字——用心。
同樣一份茶,同樣一杯水,同樣的茶具,同樣的時間、地點,甚至同樣一個人,泡出來的茶卻往往不同,關鍵就看一顆心。同樣,茶道即世道,茶道即人道,隻要懷著天下第一的敬業精神、負責態度,就不難成為個中高手。因為這世上根本就沒有做不好的事,隻有做不好、不好好做的人。
還說蘇東坡吧。有一次,蘇東坡從黃州趕往京城,特意帶了一壇水,看望宰相王安石。為什麽要帶一壇水呢?因為當初蘇東坡在京城任翰林時,王安石曾特意對他談及,自己有痰火之症,服藥難以除根,必須用長江三峽中中峽之水烹陽羨茶,方可根除。可惜三峽遠在四川,刻意去取,勞民傷財,你故鄉就在四川,以後若是得便,不妨給我捎一壇回京。因此這次上京,蘇東坡特意取道三峽,並舀了一壇中峽之水,送與王安石。然而,當王安石命人將蘇東坡帶的水燒開,泡完一杯陽羨茶後,開口就問:“你這水是從哪裏得來的?”蘇東坡說:“巫峽啊!”王安石一笑,說:“你又來欺侮老夫了。《水經注》說:長江三峽,上峽瞿塘峽水性太急,下峽西陵峽水勢太緩,惟中峽巫峽之水不緩不急,煎陽羨茶後,正是老夫這毛病的良方。但我看用你這水烹茶後半天才現茶色,所以懷疑你這是下峽水……”王安石還未說完,蘇東坡已經離座請罪,因為他帶來的水正是下峽之水。當然,他並不是有意欺騙,而是因為船至三峽時,他隻顧著飽覽兩岸風光,等到想起王安石的囑托,船已經到了下峽,加之左右皆說,三峽之水,上下一脈,並無分別,蘇東坡本人也對王安石所謂的“必得中峽之水烹陽羨茶方可根除”不以為然,所以就自下峽取了一壇……
“茶聖”陸羽也有一段類似的傳奇:有一次,一個久聞陸羽大名的刺史,邀請陸羽品茶,並問:“煎茶之水哪裏最好?”陸羽答:“山泉水最好。”對方又問:“天下名泉中,哪裏的水最好?”陸羽答:“揚子江南零水。”刺史便派兩個士兵立即去取南零水,以驗證陸羽之說。士兵奉命前往,取了滿滿一桶,但歸途中因為風浪,桶裏的水灑了一半,士兵怕受責怪,就舀了半桶江水加滿,回來交差。但陸羽見到水後,立即說道:“這是揚子江水,但不是南零水。”兩個士兵爭辯道:“這是我們親自到南零取的水,還有很多人親眼目睹……”陸羽不置可否,讓士兵提起水桶,倒入旁邊的池中,剛倒一半,陸羽忽然叫停,說從這裏開始才是南零水。士兵頓時心服口服帶折服,自己道出原委……
這兩個茶典,強調的還是“用心”二字。王安石能夠分辨出三峽之水,是因為他讀過《水經注》,是一種廣泛的用心,是一種博覽;而陸羽能分辨出南零水,則是因為識水辨茶本是他的專業,絲毫馬虎不得,不然能叫“茶聖”?好茶,還要好功夫,人世間的事情也概莫能外。辦什麽事,隻有盡心盡力,才能做好,才能做到更好、最好,精益求精。當然,有些時候,用心未必能把事辦好,所謂“謀事在人,成事在天”,然而即便如此,我們至少可以做到問心無愧。
5.沒有茶喝的日子
茶道有言:“茶無貴賤,人分雅俗。”可以說,但凡爭論什麽雨前茶、雨後茶,執著於什麽高檔茶、特供茶者,都不是純粹的飲茶人。
茶乃山中靈木之精華,猶如世間之君子,注重的是性情、學識與修養,飲茶,重在品味,喝的是一種心情,一種感覺。心情不好,就算是喝玉液瓊漿,也不知其味。同樣,如果能懷著同樣的心情喝一杯白開水,白開水也能讓你感動,讓你氣朗身清。
茶無高下,人有高下,甚至有明顯的好壞之別。然而人世間的事情有很多不合情理,比如:好人往往喝不上好茶,喝不起好茶,甚至連吃飯都成問題。
關於喝茶的妙處,古人有詩雲:“一碗喉吻潤,兩碗破孤悶;三碗搜枯腸,唯有文字五千卷;四碗發輕汗,平生不平事,盡向毛孔散;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靈,七碗吃不得也,唯覺兩腋習習清風生。”如果真有成仙之道,想必少不了茶。既然成仙無望,做人又這麽艱難,也隻有茶,能讓人找到類似的感覺。
喝茶既有這麽多的妙處,無茶可喝時,遺憾自然也少不了。對此,古人也沒少作詩。 元雜劇《劉行首》寫道:“教你當家不當家,及至當家亂如麻。早晨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唐伯虎《除夕口占》一詩寫道:“柴米油鹽醬醋茶,樣樣都在別人家。歲暮清淡無一事,竹堂寺裏看梅花。”如果說前麵這兩位還隻是為包括茶在內的“開門七件事”犯愁、自嘲的話,那麽清代這位無名氏直接就是惱火了:“前門索債亂如麻,柴米油鹽醬醋茶。我亦管他娘不得,後門走去看梅花。”人生充滿了遺憾,當琴棋書畫詩酒花已經降格為柴米油鹽醬醋茶,還沒有茶,則可視為遺憾中的遺憾,升級的遺憾。畢竟,茶是“開門七件事”唯一與肚子無關、與靈魂相關的物事。
好在還有水,還有神聖的水,還有水滋養偉大的心靈,滋養物質世界的一切尷尬。
茶不過是水的代言人,有些人不過是物質的代言人。有茶喝,有好茶喝,自然再好不過。隻能喝廉價茶,甚至廉價茶也喝不起,也不必難過——因為在茶走進人們的生活之前,人們都是喝水。直到現在,不也有人不喝茶、隻喝水嗎?
我們要明白,喝茶的主要目的,是享受那一種靜心的氛圍,遠離燥熱、憤怒、衝動,重回理智與超脫。當然,這種氛圍不一定非茶不可,隻要能做到心如止水,喝不喝茶並不重要。
當然,心如止水並不能解決所有的問題。沒有茶喝固然遺憾,但惡化下去,豈非要連飯都沒得吃?這樣看來,喝茶其實是一種高級要求。在溫飽之後,在內心超越之後,人才會進入真正的喝茶的境界。在人生不如意的時候,大多數人是不會太講究喝茶的,因為沒有那個條件,也沒有那個心思,隻要喝口水,解渴就行。解完渴,還要去解決問題。“柴米油鹽醬醋茶”,開門七件事,茶放在最後,其道理就是如此。
茶前飯後,尤其是沒有茶喝的日子,要經常思量一下:為什麽我們的生活如此艱難?如何才能讓未來變得美好?
答案是:向水學習。
首先要學習水的適應性。水是自然界最能適應的東西。把水放在方的器皿裏,水就是方的;把水放在圓的器皿裏,水就是圓的;天氣熱了,水就蒸發;天氣冷了,水就凝結;水從高處流下,有斷崖就形成瀑布,有高山就形成深湖。人們常說,人世間沒有過不去的坎,水也沒有過不去的坎。有些地方表麵上看起來水過不去,但水已經悄悄滲透了過去。我們做人,要像水一樣適應生活,適應我們的朋友和家人,也盡量適應社會上的每一個人。切不可讓人一味地適應我們。
其次是學習水的兼容性。水與茶在一起,就是茶水;與咖啡在一起,就是咖啡……哲人說:一滴水若想不幹涸,唯一的辦法就是融入大海。做人,都想做大海一樣的人;而做大海,首先要做“大”,要不擇細流,甚至不擇“毒流”。大海最壯美,其實大海也最髒。因為水流千遭歸大海,大海是一切髒水的最終歸宿。但站在另一角度看,大海之所以博大,也是因為它從不拒絕四麵八方奔流而來的各種水流,清澈的、渾濁的、肮髒的、臭不可聞的、劇毒的,這對大海來說,都不要緊,隻要水肯去,它都能包容。人們說,要擁有大海一樣的胸懷,言下之意也就是人說要像大海一樣,善於包容人間種種。當一個人明白了我們交朋友交的是朋友的優點,明白了“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的時候,那麽一個人走到哪裏,都不愁交不到朋友。隻不過他時刻都明白,有些朋友是過客,有些朋友則是永遠的知己。
最後,要修煉水一樣的品性,水一樣的德行。眾所周知,水是純柔之物,然而自古就有“水滴石穿”之說。現代人發明的“水刀”,則是老子“以柔軟克剛強”的最具說服力的典範。不論是純鋼的鋼板,還是堅硬的石頭、陶瓷,在“水刀”麵前都變得輕而易舉。古人又說:“抽刀斷水水更流”。水是人類永遠也無法戰勝的東西。大禹“治”水,不過是自欺欺人,歸根結蒂是人類適應了水、遵循了水。
至於水的德行,老子直接把它推到最高境界——“上善若水,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水是生命之源,水不僅造化生命,還滋養生命,但水從來不像某些做了一些事就叫苦叫累、邀功請賞的人,而是“處眾人之所惡”,即向人們不喜歡的地方流動——水往低處流,而人是想盡一切辦法向上走,為了向上走,有太多的人不擇手段,叫囂“擋我者死”!而曆史經驗告訴我們,此類人氏往往死在別人前頭。僥幸沒死者,其感受也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這樣說來,不管有沒有茶喝,我們都得好好品味一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