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聖人”不問出處

在中國古代,先後有三位藝術家被稱作“聖人”,其一是“書聖”王羲之,其二為“詩聖”杜甫,其三就是“畫聖”吳道子。

王羲之的書法與杜甫的詩句有目共睹,自不必提,吳道子的畫藝精湛到什麽程度呢?專業的話不必講,隻需講一個傳奇:據說有一次,吳道子去南方雲遊,路遇一寺院,欲討杯茶解渴,結果寺院的僧人對他不太禮貌。吳道子很氣憤,便隨手在寺廟的牆壁上畫了一頭驢子,然後離去。不料當天晚上,他畫的驢子竟變成了真驢,且憤怒異常,滿屋尥蹶子,把僧人的器具踐踏得亂七八糟,一片狼藉……畫作變成實物,這固然是一種傳說,但卻反映了吳道子確有傳神之筆。

說到繪畫與著名畫家,人們會自然而然地想起小學課本中的“神筆馬良”。當然,世界上不會有所謂的“神筆”,“神筆”與善良的小馬良都是善良而又無奈的勞動人民的一種期盼。我們所熟知的“田螺姑娘”等傳說的深層次淵源也不外如此。吳道子的出身與馬良也相差無己。既沒法跟出身東晉豪門的王羲之相比,也沒法與高級官員之子杜甫相比,他甚至也不能與一般平民百姓之子相比:史書上說,吳道子自幼失去雙親,少年時代便獨自謀生,個中艱難可想而知。

那麽吳道子是怎麽從一個孤苦少年成長為一代畫聖的呢?這裏有一個傳說:

話說吳道子十餘歲時,家鄉遭了大災,本就孤苦的他這下連要飯也沒處要了,隻好背上簡單的行囊,背井離鄉,出外討生活。一天傍晚,吳道子路經河北定州城外,突然發現前麵有一座雄偉壯觀的寺院,便信步走了進去。入得寺中一看,一位年邁的老和尚正在聚精會神地畫壁畫。吳道子很好奇,便輕輕走過去,站在老和尚身後看他畫畫。稍時,老和尚發現了他,見他看得出神,便問:“孩子,你喜歡畫畫嗎?”吳道子點點頭。老和尚又問起他的身世,得知他是個孤兒後,便說:“你要是願意學畫,就做我的徒弟吧。”就這樣,吳道子有了住處,也有了師傅。

第二天,師傅把吳道子領到後殿,指著空白的牆壁說:“我很早就想在這上麵畫一幅《江海奔騰圖》,總也畫不出真水實浪的感覺。明天我就帶你去各地觀看江河湖海,你就從畫水開始學起吧!”吳道子欣然同意。此後,無論走到哪裏,師傅都讓他畫水。一開始,他還很認真。時間一長,就覺得有些煩了,也就不那麽用功了。師傅看在眼裏,告誡他說:“孩子啊,要想學好畫,非下苦功不可,非從頭學起不可,你看看我這些日子的畫。”說著,師傅打開自己的畫箱,隻見裏麵滿是畫稿,但沒有一張是完整的,全是一朵浪花、一層水波之類……經此一事,吳道子徹底摒棄了心中的浮躁,每日起早睡晚,學習各種繪畫基本功。

光陰似箭,一晃三年。吳道子各方麵的功夫都很有長進,尤其是畫水,令師傅非常滿意。萬沒想到,剛剛返回寺中,師傅竟病倒了,且病情一日重過一日,眼看《江海奔騰圖》無法完成了。這時,吳道子自告奮勇,說願意代師傅完成心願。師傅聽了這話,很是欣慰,當下病竟好了一半,人也有了精神。此後,吳道子走進後殿,整整一年,吃住都在裏麵,隻為一幅《江海奔騰圖》。

終於,吳道子走出後殿,眾知《江海奔騰圖》已經完成,並請師傅和眾師兄弟前往觀看。師傅聽後,病情竟好似一下子痊愈了,他沐浴更衣,領著所有的弟子一同前往後殿觀賞。孰料吳道子剛把後殿大門打開,突然間隻見波濤洶湧,撲麵而來!走在最前麵的一個小和尚大聲驚呼:“不好了,天河決口了!”轉身就逃,眾和尚聽罷,嚇得你推我擠,爭相躲避。唯有老和尚哈哈大笑:“跑什麽!真正的洪水是有聲音的,你們看到的不過是吳道子的《江海奔騰圖》!”說罷,轉身望著吳道子,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不久,這段軼聞傳遍天下,前往寺中觀賞、臨摹《江海奔騰圖》的人絡繹不絕。而吳道子畫名雖顯,卻不驕傲,經過進一步的刻苦努力,終成名垂青史的 “畫聖”。

由於吳道子的畫名太盛,曆史上關於他的傳說還有很多,但還是那句老話——立足點都是讚頌其傳神之筆,值得一提的是江淹的“五色神筆”:南北朝的江淹,相傳小時候曾做過一個奇夢,夢見有人送給他一支五色筆,因而少年時代便文采飛揚,名揚於世。過了十幾年,江淹又做一夢,夢中一個自稱郭璞的男人對他說:“先前借給你的筆,該還給我了。”江淹便從懷中拿出五色筆,交與郭璞。此後便再也寫不出好文章,遂有“江郎才盡”之說,至今仍為文壇掌故。“江郎才盡”,一語道出了真諦:世上哪有什麽神筆?世上隻有真才實學。而才學,隻能從刻苦中來。有人總用“天賦”這兩個字為自己的不思進取找借口,其實靜下心來想想,世上並無絕對的天賦。就拿吳道子來說吧,他的繪畫天賦從哪兒來?曆史上連他的父母是誰都沒說。或者,吳道子把他的天賦遺傳給他的後代了嗎?曆史上同樣沒有交代。隻有一個吳道子,隻有一個畫聖。

文壇與畫壇差不多。李白是詩仙,但誰聽說過他父親、他兒子寫詩也不錯?英雄不問出處,隻問付出。肯付出,一切皆有可能。不付出,或者付出少,有天賦也是浪費。

此外,吳道子的故事也驗證了這樣一個規律——想發芽先鑽到土裏去。很多人都佩服那些成功人士,都想有一番作為,但任何作為都是建立在牢固的基礎上的。吳道子是從畫水開始的,達·芬奇是從畫雞蛋開始的,而且他們也曾像大多數浮躁的年輕人一樣,對那些不起眼且枯燥的基本功心生厭煩。好在,他們都遇上了一位好導師。所以,無論幹什麽,先要像種子一樣,把心態放低,放到無限低,並向更低處紮下自己的根。根深,才能拔地參天。

還有一些人迷信智慧。其實,智慧很大程度上也產生於勤奮。成功不可複製,因為大多數成功的道理與經驗,也即很多人迷信的智慧等,都是成功人士在勤學苦練、不斷實踐中自己總結出來、領悟到的,有些甚至是隻可體會、不可言傳的。不經過那個過程,打破腦袋也想不通,怎麽靜心都沒用。真正的靜心,不是簡單地坐在沙發上白頭搔更短,東想西琢磨,靜心,有時候意味著寓靜於動,有時候還意味著動靜結合。那些渴望成功卻始終不得其門而入的人,尤其應該靜下心來,品味一下其中的道理。

2.不瘋魔,不成活

最早聽到“不瘋魔,不成活”這句話,是在陳凱歌導演、張國榮等人主演的電影《霸王別姬》中。其實,這句話本就是戲曲界的一句行話,指的是一種全心全意投身其中的職業精神。更深一步講,它是一種境界,一種極癡迷的境界,如同著了魔一樣,深陷其中,忘我付出。

古往今來的藝術大師中,不乏瘋魔之輩。北宋畫家米芾就是其一。米芾綽號“米顛”,詩、書、畫俱精,也是“北宋四大書家”中首屈一指的一位。不過他這“米顛”的綽號,主要還是拜其另外兩個興趣愛好——硯台和奇石所賜。據說有一次,皇上宋徽宗想見識一下米芾的書法,米芾筆走龍蛇,一揮而就,宋徽宗看後覺得果然名不虛傳,大加讚賞。米芾見皇上高興,也不顧墨汁飛濺,當即一把將皇上心愛的端硯揣入懷中,說:“此硯臣已用過,皇上不能再用,請陛下賜予我吧?”皇帝見他也是愛硯之人,又愛惜其書法,當即大笑著賜硯予他。而米芾回家之後,居然抱著這塊硯台共眠數日!又有一次,他在安徽某地做官時,當地有一塊奇形怪石,迷信者稱其為神石,米芾聽說後當即前往觀賞,愛其形狀,當即命人將其搬進自己的寓所,並擺好供桌,上好供品,向怪石下拜,口中並念念有詞“我想見石兄已經很久了”雲雲。此事傳開後,不僅被人視為瘋癲,還被人以有失官方體麵為由彈劾而罷了官。米芾卻不以為意,後來還作了《拜石圖》傳諸後世。這在他的官場同僚們看來,不僅是瘋癲,簡直就是冥頑不靈。

當然,米芾能夠留名青史,主要還在於其藝術成就,而這與其“瘋魔”的精神也不無關係。米芾的詩書畫中,書法成就最大,也用功最深。米芾自稱自己的作品是“集古字”,說白了就是集古代書法大家的優點於一身,這自然需要其在臨摹、學習古代各大書家方麵下很大工夫。愛好書法者都知道王羲之“臨池學書”的典故,其實,米芾也是個每日臨池不輟的人,而且到了一日不書便覺得不對勁的地步,因此,哪怕是大年初一,米芾也不忘寫字,當真不是尋常人所能理解的。

東晉大畫家顧愷之雖不瘋癲,卻是個“癡人”。相傳,顧愷之有三絕,“才絕、畫絕、癡絕”,其中又以“癡絕”最為有名。據說有一次,擔任公職的顧愷之與另一才子謝瞻一起當值,晚上,顧愷之無心睡眠,就披衣而起,踱步院中,他眼望皓月當空,不由得詩興大起,當即大聲吟起詩來,也沒睡著的謝瞻隔著窗戶聽到後,就稱讚了他兩句。這一讚可不得了,顧愷之大受鼓舞,愈發忘我,一首接著一首,簡直就是個人詩歌朗誦會。他吟完一首,謝瞻就叫一聲好,滿以為他吟個幾首也就結束了,誰知顧愷之卻沒完沒了。幾個小時之後,謝瞻實在困得睜不開眼了,又不忍心掃顧愷之的詩興,就找了個仆人替自己叫好,自己眨眼進入了夢鄉。而顧愷之居然沒有意識到聽眾都已經換了,還在稱讚聲中繼續吟詩不絕,直到天亮才告一段落。盡管曆史上沒有留下顧愷之作畫的“瘋魔”鏡頭,不過想想,其對吟詩這一副業尚有如此勁頭,對待自己的專業——繪畫,想來也不會太“正常”。

事實上,正如國學大師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說:“古今之成大事業、大學問者,必經過三種之境界”,其所謂的三種境界,歸結起來無非兩個字——執著。而米芾的顛,顧愷之的癡,以及其他古往今來、國內國處、各行各業中有所成就的人們的瘋狂精神,都可以視作執著中的執著,即“瘋魔”的具體表現。

“瘋魔”,是不是與我們的主題“靜心”相矛盾呢?不。“瘋魔”主要是指一種投入、沉浸其中的狀態。當一個人真正投入一件事情當中時,他的心反倒是最平靜的。相反,有些人,尤其是那些無所事事的人,表麵上看起來也挺安靜,但往往因為無聊胡思亂想,煩惱不斷。可以說,“瘋魔”是“靜心”的極致狀態。這有點類似於愛因斯坦的“相對論”,隻有真正投入過一件事中的人才會懂。

另外,“瘋魔”並非全與性格相關。即使是在普通人身上,也不乏類似的精神。所不同的是,大多數人的“瘋魔”是無意識的,是人性的弱點直接導致的結果。換言之,人們往往習慣於或者說總是不自知的在不該“瘋魔”的地方“瘋魔”,而對正事,卻往往提不起精神。戴爾·卡耐基曾經舉過一個小例子:有一個名叫愛麗絲的小姐,下班後,無精打采地回到家,筋疲力盡,累得連飯都懶得吃,隻想上床睡覺。在母親的再三勸告下,她才勉強坐到桌前。突然,電話鈴響了,是她的男朋友打來的,他約她出去跳舞。愛莉絲的眼中頓時放射出光芒,精神瞬間振奮起來。她飛快的衝上樓,換上心愛的衣裙,一陣風似的衝出了家門。午夜時分,按說應該累上加累的愛麗絲小姐回來後,非但不再感到疲倦,反而興奮得睡不著覺了……相信每個人在生活中都認識一兩位“愛麗絲小姐”,或者說我們本人就是她的翻版。玩起遊戲來,看起電影來,K起歌來,打起麻將來,聊起花邊新聞來,我們比誰都投入,都忘我,都在行;凡是跟娛樂沾邊的,我們都感興趣,唯獨對工作不感興趣,甚至提起來就頭疼。所以說,“不瘋魔,不成活”這句話必須辯證地去看待:在不該“瘋魔”的地方“瘋魔”, “瘋魔”過度,最後別說“成活”,連生活恐怕都成問題。

3.有一種瘋叫裝瘋

受《唐伯虎點秋香》等傳奇故事與戲劇的影響,中國人大多聽說過唐寅的大名,也大多會背兩句唐氏著名詩篇——“別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然而說到這兩句詩背後的故事,就不是那些不讀書者所能得知的了。

史載唐伯虎自幼聰明絕頂且勤奮好學,16歲便中秀才,是聞名江南的大才子。但唐伯虎的仕途卻很不順利。29歲那年,他進京會試,因受科場泄題案的無辜牽連被謫為小吏,後又被投入監獄達一年之久。出獄後,唐伯虎心灰意懶,便回到蘇州老家,致力於詩畫藝術,成就得以更上一層樓。然而,“學而優則仕”畢竟是當時文人們的終極思路,因此他的從政之心並未完全泯滅。到了公元1504年春,也就是唐伯虎35歲那年,當寧王朱宸濠派人禮聘他擔任自己的幕僚文書一職時,他沒有過多考慮,便欣然赴任。

可上任沒多久,唐伯虎就發現自己的貴人寧王大有問題。首先,寧王仗著自己貴為王爺,在自己的封地內無法無天,巧取豪奪不說,還強搶民女。如果唐伯虎對此事隻是感到痛恨,那並不足以顯示他的才子身份。細心的唐伯虎發現,寧王所搶的民女個個國色天香,都是絕代佳人,但寧王不是為了“自用”,而是想把她們獻給皇帝朱厚照。如果僅僅是想討皇帝老哥的歡心,在中國曆史上看來也見怪不怪,但唐伯虎通過秘密調查發現,這背後藏著一個巨大的陰謀。那就是寧王想進一步迷惑皇帝,讓本來就已躋身中國最混賬皇帝之列的朱厚照墮落到底,他自己則趁機招兵買馬,隻等時機一到便謀反奪取天下!那樣的話,將來事發,寧王奪取成功還好,一旦落敗,自己作為寧王的幕僚,焉有命在?

想到這一層,唐伯虎當即決定早日脫離寧王府。但怎麽走呢?貿然辭職,肯定會引起寧王的懷疑。於是,唐伯虎想到了裝瘋賣傻。與普通人裝瘋動輒披頭散發、滿街亂跑不同,唐伯虎裝瘋也裝得很有境界,那就是寫一些亂七八糟的詩。比如有一次,唐伯虎在自己住的地方題了一首打油詩:“碧桃花樹下,大腳黑婆娘。未說銅錢起,先鋪蘆席床。三杯渾白酒,幾句話衷腸。何日歸故裏,和她笑一場。”本來就已經有些討厭他的朱宸濠這下斷定唐伯虎確是瘋了,不久便派人把他送回了老家蘇州。

五年後,朱宸濠果如唐伯虎所料,在南昌起兵,但當年年底即被明代第一儒將王守仁擒獲,在押往北京的路上被處死。唐伯虎作為朱宸濠的昔日幕僚,不可避免地受到了朝廷的追查,但因他早已離開寧王府,且有“瘋詩”為證,最終被“從寬”處理。經此一役,唐伯虎徹底斷絕了從政的意圖,全身心地投入了詩畫創作中,不僅人物、樓觀、花卉、蟲鳥樣樣精通,也寫出了“桃花樹下桃花庵,桃花庵裏桃花仙。桃花仙人種桃花,賣得桃花賺酒錢……別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見五陵豪傑墓,無花無酒鋤作田”這樣的驚豔之筆,為後人留下了一個可供仰望的文化星座。

不妨順便把我們在前麵幾節中提到的幾位藝術家的相關史實講述一下:

首先是“江郎才盡”的主人公江淹。所謂“江郎才盡”,簡單來說就是文人的才思枯竭了。然而靜下心來想想,“才思”這種東西怎麽會枯竭呢?腦子越用越靈嘛!曆史上固然不乏後期作品明顯不如前期的文人,然而這仍與“才思”無關。真正的原因往往是因為文學這種東西,在古代隻是仕途的踏板,文人成名之後,多半會俗務纏身,忙於應酬,不再像以往那樣把主要精力放在創作上。而江淹的“才盡”,則是一種刻意營造出來的“才盡”。都知道自古文人相輕,而相輕的原因則是因為嫉妒,具體到江淹而言,他最怕的就是引起其終極領導、同樣以博學多才著稱卻猜疑心很重的梁武帝蕭衍的嫉妒。所以,他才故意借夢罷筆,隻寫些歌功頌德的“歌德派”文章,博君王之歡心,苟全性命於亂世。所以說,江郎隻是擱筆,從未才盡,其政治才能亦稱得上一流。

再說“癡絕”的顧愷之。野史上說,有一次,當時頭號權臣桓溫之子桓玄無意中發現一本古書中記載,當鳴蟬藏身於樹葉之後而鳥雀都看不到它時,那片樹葉就是一片可以隱身的葉子。這當然是一種無稽之談。然而,當桓玄把一片所謂的隱身葉送給顧愷之時,顧愷之卻深信不疑,並當場做起了試驗。桓玄見他這麽配合,就故意大聲喊:“喂!老顧,你跑哪兒去了,我咋看不到你了?”見顧愷之一聲不吭,桓玄又說:“這個老顧,不知道跑哪去了……先撒泡尿再說……”竟直接尿到了顧愷之身上,顧愷之卻高興得手舞足蹈,以為是桓玄看不到他才把尿撒到他身上!還有一次,顧愷之要出遠門,就把自己的畫作放在一個大箱子裏,寄存在自己最信任的桓玄家裏,但桓玄卻偷偷打開箱子,盜走畫作,裝作什麽事也沒做過。等顧愷之去取畫時,發現裏麵空空如也,卻傻乎乎地說:“以前有人跟我說,一幅畫畫得太好時,連天上的神仙都會喜歡,使用仙法把它們取走,今天總算親眼所見了!”世上有這樣的傻子嗎?顯然沒有,尤其是像顧愷之這種以“才絕”著稱的人。靜下心來想想,他的癡,其實不過是裝癡,是一種大智若愚的自我保護。沒辦法,桓玄不僅是第一權臣之子,而且手段不是一般的狠。畫沒了,還可以再畫,沒有什麽比命更重要。也正是靠著這種理智與明智,顧愷之才能在當時政局動**的大背景下遊刃有餘,官場、畫壇、文壇、情場均得意。

當然,無論是顧愷之的“癡絕”,江淹的“才盡”,還是唐伯虎等狂士的“看穿”,無論結果如何,背後都有一種深深的無奈,在最初,他們的想法與古代所有文人的夢想都一樣——學好文武藝,賣與帝王家,經國濟世,飛黃騰達。隻是造化弄人,他們不得不裝瘋,不得不裝癡,不得不罷筆,並且在此後的生涯裏裝作瀟灑。然而與一些前輩、晚輩相比,他們又是幸運的,盡管他們未必發自內心的瀟灑,發自內心的得意,但中國曆史上,包括詩仙李白在內的很多文豪級的人物,不都是因為“站錯了隊”而被貶、被黜、被流放、被殺頭的嗎?在專製集權社會裏,這種無奈波及每一個封建士大夫;在今日,類似的與相關的遺毒仍在一定程度上影響著我們這個古老國度的方方麵麵,那麽,該裝的時候就裝一把。當然,“裝”不是我們的主題。人生無常,世事難料,得意也好,失意也罷,保持內心的平靜最重要——心裏靜,就不怕世事紛亂;靜下來,你才能經營好自己的另一片天——這才是唐伯虎等人給我們的根本啟示。

4.執著,切莫執迷

明代的周元素是個官宦子弟兼業餘書畫家,他能夠名顯後世,主要是因為他有個呆頭呆腦的笨書童——阿留。阿留笨到什麽程度呢?同時代文人陸容在《阿留傳》中寫道,有一次,周元素命阿留打掃衛生,但他拿著掃帚忙活了半天,也沒掃幹淨一間屋子。主人衝他發怒,他也發起了脾氣,把掃帚一摔,說:“你自己會做,幹嗎要麻煩我?”還有一次,周元素外出訪友,命阿留看家,特意囑咐如果有人來訪一定要記下他的名字,但周元素回來後,阿留卻說:“你走這些日子,來過一個又矮又胖的,又來過一個長胡子的瘦子,還來過一個長得很帥的,還有一個拄著拐杖的……後來的,我想自己反正也記不住,幹脆關上大門,拒不接見。”有一天,周元素家的床腿壞了,便命阿留去砍一根合適的根枝來。阿留拿著斧子,在樹林裏轉了整天,卻空手而歸,告訴主人:“樹枝都是向上的,而床腿是向下的,一個合適的也沒有。”某年春,周元素在家門口插了幾株新柳,擔心鄰居家的小孩子搖動,就讓阿留在旁邊守護。阿留中午吃飯時,擔心自己一走,小孩就會來搗亂,竟把柳枝都拔出來藏進屋裏……

以現代人的眼光看,這個叫阿留的書童,十有八九是個弱智,早已超出了笨的界限。然而,正所謂老天爺餓不死瞎家雀,上天不僅賜予了阿留一個仁慈寬厚的主人,還賜給阿留了一個很多人練習多年也未必能擁有的能力——調色。有一天,周元素一邊調色,一邊逗弄阿留:“這個你能不能幹?”誰知阿留竟說:“這有何難?”說罷提筆染磨,作起畫來,隻見他運色有濃有淡,參差均勻,就好像他原本就會似的。周元素驚訝之餘,又試了幾次,都很滿意,此後便專門讓阿留給自己調色,一輩子也沒辭退他。

作者在文章中感歎道,癡呆無比的阿留,本來是個“杯具”,最終卻成了一定意義上的幸運兒,全因周元素能容人、能識人。相較於世界上那些懷才不遇的人,阿留就顯得更加幸運了。

的確,古往今來,這個世上總是有那麽多懷才不遇的人。然而不必過多感慨,我們前麵已說過,有才,本身就是一種成就。而阿留的故事則從側麵告訴我們這樣一個邏輯:一個人能否在某一領域取得成就,尤其是在藝術領域,在一定程度上取決於他是否有相應的天賦。

近代就有不少類似的例子。比如奧托·瓦拉赫,這位諾貝爾化學獎獲得者,最初上學時,其父母很希望他能從事文學創作,然而一學期結束,老師對他下了這樣的評語:“該生很用功,但過分拘泥,這樣的人即使有著完善的品德,也絕不可能在文學上有所成就。”於是父母又安排他學油畫,可美術老師發現,他既不關心構圖又不喜歡調色,對藝術的理解力也很差。好在他的化學老師發現了他的優點:做事一絲不苟,具備做好化學實驗應有的品格。於是他又改學化學,這一次,他的智慧火花終於被點燃。

類似的事情我的一位同行朋友也遭遇過:他從小喜歡音樂,小時候放羊,都不忘揀兩根小樹棍,對著羊群學指揮。然而他天生五音不全加破鑼嗓子,雖然下過不少苦功,始終沒有改善,最後“認了命”。改學繪畫,但明顯缺乏相應的細胞,很多小朋友一學就會的技巧,他練好久也畫不像。最後在幾個朋友勸說與引導下,從事文學創作,雖說至今仍未取得世俗意義上的成功,但卻已彰顯出不俗的潛質。

著名漫畫家朱德庸的故事更具說服力。他曾在一次演講中說:“我相信,人和動物是一樣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天賦。比如老虎有鋒利的牙齒,兔子有高超的奔跑、彈跳能力,所以它們能在大自然中生存下來。人也是一樣的,不過很多人在成長過程中把自己的天賦忘了。就像有的人被迫當了醫生,他可能是怕血的,那他不會快樂,更不會成功。人們都希望成為‘老虎’,但很多人隻能成為‘兔子’,久而久之就成了‘四不像’。我們為什麽放著很優秀的兔子不當,非得要當很爛的老虎呢?社會就是這樣奇怪,本來兔子有兔子的本能,獅子有獅子的本能,但是社會強迫所有的人都去做‘獅子’,結果出來一大批爛‘獅子’。我還好,天賦或者說本能沒有被掐死。”

朱德庸是有感而發。按照一般人的思維,20多歲就紅透寶島的他,上學時成績肯定很好,但他實際上是一個典型的差生,甚至差到了像個皮球似的被學校踢來踢去,到最後連最差的學校都不願意接收。

回想起那段日子,朱德庸說:“我的求學過程非常悲慘!學習障礙、自閉、自卑,隻有畫畫使我快樂。外麵的世界我沒法待下去,唯一的辦法就是回到自己的世界,因為這個世界裏有我的快樂。在學校裏受了老師的打擊,我敢怒不敢言,但一回到家我就拿起筆醜化他,然後心情就會變好……開始我也像老師一樣認為自己很笨,後來才明白自己不是笨,是有學習障礙。我發現自己天生對文字反應遲鈍,接受起來非常困難,但對圖形很敏感……幸運的是,我的父母從來不給我施加壓力,一直讓我自由發展。見我喜歡畫畫,爸爸經常裁好白紙,整整齊齊訂起來,給我做畫本。如果我的父母也像學校老師一樣逼我學習,那我肯定要死。每個人都有天賦,但有些人的天賦被他們的家長和社會環境遮蓋了,進而就喪失了。我很感謝我的父親,在我把全部精力投入繪畫時,父親非但沒有阻止,反而大力支持我。”

“不瘋魔,不成活”——“瘋魔”應辯證地去看待,不要在不該“瘋魔”的地方“瘋魔”。“瘋魔”不僅應辯證看待,還應理智看待。把“瘋魔”精神用到正事上,人就一定會取得相應的成就。尺有所短,寸有所長,理想、勇氣、毅力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在發力之前,要找到真正適合自己的發力點。古人說:男怕入錯行,女怕嫁錯郎。如果你是李逵,就不要去學繡花;如果你是黛玉,千萬不要從軍。在準備踏足某一領域尤其是踏足那些與藝術相關的領域前,首先應該問問自己:我到底是因為比較適合做這一行,還是僅僅因為我比較喜歡這一行?如果是後一種情況,那你最好隻把它當作一門業餘愛好。

同理,對於“靜心”的理解,也應理智、全麵、立體、客觀。有時,靜心僅僅意味著思想上的超脫,靈魂上的安寧,對生活保持一種浪漫情懷,有時候,則意味著一種冷靜、務實的精神。具體到我們本節,那就是在擇業上麵,不要迷信“興趣是最好的老師”這句話。事實證明,如果沒有相應的天賦,做不出效果,要不了多久,大多數人都會恨上那個行業。而那些已經踏足某一領域且相當執著但結局也相當令人遺憾乃至看不到一點希望的人,更應該想想,自己究竟是執著,還是執著過了頭——執迷?

5.生活是最大的藝術

據說有一次,俄國大畫家列賓與一個朋友在雪地上散步,二人邊走邊談,對著美麗的雪景讚歎不已。走著走著,這位朋友突然停了下來——前麵不遠處有一攤牛糞,朋友覺得這塊汙跡實在有損美麗的雪景,讓人心情不爽,於是他挑起鞋尖用旁邊的雪蓋住了牛糞。誰知列賓卻說:“你怎麽把這麽美麗的一片琥珀色給破壞了呢?這幾天以來,我一直都在欣賞它,今天你卻把它給毀了。”

朋友眼中的牛糞,在畫家看來卻成了美麗的琥珀色,這不僅表明了列賓獨特的審美觀,同時也表現了他那積極樂觀的生活態度。與那些乏味的人相對,在列賓眼中,整個世界都是明亮的。當然,世上固然有不明亮且相當灰暗之處,但世界原本就是多元的。莫說世界不是童話世界,即使是童話世界中,不是也有種種惡魔和壞蛋嗎?不必悲觀,太陽上也有太陽黑子。不要因為看到一團牛糞,就質疑整片雪原的美。

記得上學時,筆者的一位美術老師說過:“什麽叫美術?簡單來說就是美的藝術,確切地說就是追求美的藝術。”人要學會用藝術的眼光看世界。簡單來說,即使給你一幅假惡醜的畫,你也要從中挖掘出真善美來。否則就不能稱其為藝術家。就算給他冠以藝術家的頭銜,他的藝術對社會也是沒有太大益處的。藝術家的主要社會職責,就是從灰暗中看出光明,溫暖世道,鼓舞人心。

事實上,美與醜,往往是一體的,醜往往伴隨著美,美往往潛伏在醜背後。所以,藝術的眼光,換而言之,就是全麵地看世界,辯證地看世界,並盡量多看世上積極的那一麵。比如秋天,提起它,人們想到的無非是“秋風瑟瑟”和“碩果累累”兩方麵,而有些人隻看前者,不看後者,那結果也隻能是像歌中所唱的那樣——就算給他一個明媚的春天,他也不會覺得擁有花朵。

生活是最大的藝術,且不同於任何學術意義上的藝術。任何學術上的藝術,都離不開獨立不倚、精益求精的精神。而生活的藝術,很多時候恰恰與此相反,講究大智若愚,求同存異。古往今來,一些天縱其才的藝術家,生活不如意,結局很悲慘,很大程度上就在於他們往往把藝術與生活混為一談。“元四家”之一的倪瓚就是其中一位。

倪瓚好潔成癖,史書上說,他的筆墨紙硯每天都有專人清洗好幾遍。倪家門前有兩株梧桐樹,每天也有仆人早晚洗刷。仆人擔水歸來,倪瓚總是用前邊一桶水烹茶煮飯,用後邊一桶水洗腳,原因則是擔心仆人擔水途中放屁將後邊的水汙染。有一次,好友徐某登門拜訪,夜宿倪家,倪大畫家如臨大敵,千叮嚀萬囑咐其注意衛生不說,晚上還起來視察了好幾次。剛剛睡下忽然聽到朋友咳嗽一聲,於是擔心得一夜未睡。次日朋友剛走,倪大畫家便命眾仆從尋找徐某昨晚的痰跡,也許徐某的咳嗽本是幹咳,眾仆從找了半天也未找到半點兒蛛絲馬跡,為交差隻好找來一片樹葉,在上麵弄點兒汙漬,送到主人麵前交差。倪瓚惡心至極,當即閉目、捂鼻、掩口,小聲命令仆人送至三裏外丟掉……

這位最怕髒的人,最後卻偏偏死在了“髒”上麵。究其原因,就在於他不僅有生理潔癖,還有精神潔癖和道德潔癖。有一次,起義軍首領張士誠的弟弟張士信派人帶厚禮登門求畫,自命清高的倪大畫家當場拒絕不說,還表示絕不為金錢和反動勢力作畫。張士信一怒之下,欲置倪大畫家於死地,好在有人說情,倪大畫家隻挨了一頓鞭子。挨打時,倪大畫家緊咬牙關,一聲不吭,事後有人問他:“那麽疼,你怎麽也不叫一聲啊!”他說:“一出聲豈不俗了?”朱元璋建立明朝後,有人拿他的潔癖說事兒,結果他被抓進大牢,先被綁在馬桶上惡心了好長一段兒時間,最後被扔進糞坑活活淹死。雖然還有另一種說法認為他死於痢疾,不過他臨死前拉得滿床都是,惡臭不堪,終究不是倪大畫家所願。

應該說,倪瓚雖然有其怪癖,但終究是個高潔之士。然而世俗社會往往容不下這些高潔之士,因為他們的高潔,恰恰是對那些滿身穢汙者最強烈的反襯。然而,這並不意味著,兩者就一定水火不容。且看陶弘景的故事:

陶弘景不僅是南北朝時的大醫藥家,也是中國曆史上著名的道教思想家、文學家,長期在道教名山——茅山隱居。梁武帝蕭衍稱帝後,想讓其出山為官,輔佐朝政。陶弘景不好明拒,便畫了一幅畫,托使者帶給蕭衍。蕭衍一看,畫上有兩頭牛,一頭用金籠頭牽著,另一頭則自由自在地吃著青草。梁武帝也是個聰明人,當即笑道:“陶弘景是要效仿莊子,曳尾塗中啊!”從此打消了招他為官的念頭,卻經常與他書信往來,書信中除了討論書法、藝術等,也有就國家大事方麵的探討、請教,對此,陶弘景不僅不推托,還時常主動寫信給梁武帝,指點政策。久而久之,得了個 “山中宰相”的雅號。

再來看北宋哲學家、書畫家邵康節的故事。邵康節自號“安樂先生”,一生淡泊名利,不愛做官,卻收了一大批在朝做官的弟子,很多官宦貴胄也以能和他交往為榮。宋神宗執政時,任命王安石為相,推行新法,造成了某些州縣的騷亂。邵康節的幾個弟子和老友寫信給邵康節,說我們準備彈劾王安石,然後辭官回家,眼不見心不煩。邵康節回信道:“正所謂家貧顯孝子,國破見忠臣。當前正是需要有誌之士報效國家的時候,新法固然嚴苛,但諸君在執行中能夠放寬一分,老百姓就能多得到一分的好處。而你們彈劾王安石,除了發泄一通私己的憤怒,這對維護老百姓的利益又有什麽好處呢?”

陶弘景與邵康節的故事,不僅是藝術化處世的最好證明,也顛覆了人們頭腦中“道不同,不相為謀”的古訓。其實,一個人潔身自好固然沒什麽不好,但沒必要過於清高,更不要希求所有人都能做到纖塵不染。否則,就會把人都逼到自己的對立麵,在社會上非常的孤立,還往往招致小人的報複。這正是古人所說的“水至清則無魚”的道理。另外,誠如邵康節所說,單純的高潔是沒有任何意義的。蓮花高潔,在於它能出淤泥而不染;君子的高潔,並不僅僅在於他是否潔身自好,還在於他能否在此基礎上,盡可能地導人向善,給世界更多的源頭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