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日拱一卒,功不唐捐
日拱一卒,功不唐捐——這是“人生如棋”的最好詮釋。“功不唐捐”一語出自佛經,其中的功,泛指“功德”,不過把它看作世俗社會的成功也未嚐不可;而“唐”字在這裏意為白白地、徒然地,“捐”是指舍棄。這句話的大致意思即為:每天像個卒子一樣前進,功夫總不會白費,付出必有回報。
有人說,小小一副中國象棋,其實是中國封建社會的縮影——有皇宮(九宮)、侍衛(士、仕)、文官(象、相,不上戰場,即不許過河)、武將(車、馬、炮)、士兵(兵、卒)。另外,中國象棋還隱喻著古代中國士兵的悲慘命運和社會的不公平,具體說來就是,在中國象棋中,兵、卒隻能前拱,不能後退,“棄卒保車”,那更是常有的事。而且在中國象棋裏,車、馬、炮永遠是大將,兵、卒永遠是最小的棋子,不能像國際象棋一樣可以生變,沒有改變命運的權利。
基於此,很多人是不屑於象棋的,並稱其為“小道”,而熱衷於“大道”的圍棋,說隻有黑白二子的圍棋最是公平,其實想想看,象棋本身有什麽不公平呢?你有車、馬、炮,我也有車、馬、炮,你有小卒,我也有小卒,唯一可以占便宜的就是走先手,但不是還有那句“紅先黑後,輸了不臭”嗎?另外,誠如柏楊先生所說,圍棋每一個棋子的功用都一樣,這不是平等,而是圍棋簡陋之處,原始部落時代才有類似的死板戰爭。到了象棋,已進了一大步,其最大的進步是:每一個棋子有每一個棋子的特殊性能,這在人生中是最公平的事。圍棋各子平等,是一種假平等,而象棋才是真平等。
的確,正如棋諺所說:“小卒過河頂大車”。兵、卒過河之後,命運立即改變,不僅能向前拱,還能向左右平移,不僅任何棋子都受其威脅,整盤棋都往往受其限製。尤其是當一盤棋下到最後,棋子寥寥無幾時,小兵往往能發揮舉足輕重的作用。如果能逼近九宮,直接威脅對方將、帥安危,兵、卒的功用更是身價倍增,成為決定勝負的寶貝。怕隻怕,小卒端坐不動,待在那裏等對方秒殺不說,還擋住了己方車、馬、炮的棋路。所以從戰略上來說,往前拱,不僅是兵、卒改變命運的關鍵,也是其使命。
人生如棋,世事如棋。大多數人,至少在人生的開局階段都是無名小卒。對此,除了像象棋中的小卒一樣,往前拱,沒有任何破局之法。這是種笨辦法,甚至是一種有點悲催的辦法,但往往也是唯一的辦法,或曰:沒有辦法的辦法。
日拱一卒,強調的是一種靜心,強調的是一種對所謂“旗開得勝”的理想的冷靜反思。在棋局上,除非碰上真正的臭棋簍子,三兩下絕殺對方,想贏一盤棋,尤其是想贏那些棋逢對手者一盤棋並不容易。在生活中,以一個小卒出身,想贏得對手乃至世人的普遍尊重,更是千難萬難。但是難,並不代表沒有機會。而爭取這一機會的辦法,隻有一個,那就是拚命往前拱。
世界上的大成就多半都是用最笨的辦法、下最笨的功夫做到的。這個笨功夫,必須下,急不得。國畫大師齊白石的一段早年經曆就頗能說明問題:齊白石出身貧寒,十幾歲就做了木匠,但他愛好繪畫,通過一本撿來的畫冊,苦心不輟,成了當地小有名氣的畫匠。有一天,鄉裏來了一個刻印的師傅,齊白石想自己也曾刻過印,但總刻不好,便虛心上前請教,誰知刻印的師傅還沒開口,一個口無遮攔的鄉親就開玩笑說:“你還用向他請教,我就能告訴你,你去把後山的石頭擔一擔回家,隨刻隨磨,等石頭都化成石漿,必然刻得好。”齊白石聽了,當天竟真的挑了一擔山石回家,發憤努力,常常弄得屋裏石漿滿地,手上也磨出了厚厚的老繭,但也真的在篆刻方麵達到很高的水平。
當代企業家的代表、新東方創始人俞敏洪先生也說過,“寧可十年不將軍,不可一日不拱卒”。一次演講,俞敏洪講到:“有一個故事說,能夠到達金字塔頂端的隻有兩種動物,一是雄鷹,靠自己的天賦和翅膀飛了上去;另外一種動物,也到了金字塔的頂端,那就是蝸牛。蝸牛肯定隻能是爬上去,從底下爬到上麵可能要一個月、兩個月,甚至一年、兩年。但在金字塔頂端,人們確實找到了蝸牛的痕跡。我相信蝸牛絕對不會一帆風順地爬上去,一定會掉下來,再爬,掉下來,再爬,艱辛備至。可蝸牛隻要爬到金字塔頂端,它眼中所看到的世界,它收獲的成就,跟雄鷹是一模一樣的。我在北大的時候,包括到今天為止,我一直認為我是一隻蝸牛。我一直在爬,也許還沒有爬到金字塔的頂端。但是隻要你在爬,就足以給自己留下令生命感動的日子。”
總之,大多數人的成功背後,都離不開“日拱一卒”的執著,“不期速成”的淡定。假如你是學文的,你就投入時間認真看書吧,給自己十年時間,讀幾百本書,換成古人的竹簡,已經不下萬卷了,所謂“腹有詩書氣自華”,“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到那時候,你想不成為學者都難。假如你是學理的,那就把精力和功夫用在專項研究上,假以時日,成為內業的專家也不是沒有可能。就算你不做學問,不搞研究,隻從事一門技藝或者技能,長期沉浸其中,摸爬滾打,你也會手熟得像歐陽修筆下的賣油翁,人見人欽。
2.一著不慎,滿盤皆輸
人生如棋,棋如人生,怎麽才能下好人生這盤大棋呢?大多數棋友認為,下棋首重大局觀。著名作家王蒙在《老子十八講》中寫道:“比如下棋吧,我跟我的孫子下棋的時候,我就看他那兒有一個‘馬’,我說太棒了,我趕緊把他的‘馬’吃了。但是我就沒有看到我一吃他這個‘馬’,他把我的‘車’給撤了。他也沒想到他撤完我的‘車’,我正好把他的‘將’給將死了——我的‘炮’正好下去將死他。這就是我跟我孫子下棋的水平。下棋下到這個水平,就互相要爭。有時候就得悔棋,就得賴棋,北京話就叫‘訛攪’。可是如果從老子的觀點上來說,世界上很多好事你要把它往壞事方麵想一想,壞事你要把它往好事上想一想,或者好壞之事又變成一個壞好之事、一個又可能往這邊變又可能往那邊變的事。這一想他就多看了好幾步棋。所以我就說,一般臭棋、像我這種人下象棋,隻看一步,國手他看三步看五步就不得了了。可是老子也許能看到七步,也許能看到八步。”
王蒙先生的棋藝究竟如何不必深究,他對人生道理的領悟遠比棋理更為深刻。而他上麵這段話用棋諺概括起來就是:一著不慎,滿盤皆輸。不管是下棋,還是做人做事,都要紮紮實實,走好每一步。
棋諺又雲,“棋子木頭做,輸了重來過”。可惜的是,人生如棋,但終歸不是棋,棋可以重來過,但人生隻有一回。失敗,並不是人生的悲劇,失敗乃成功之母;人生真正的悲劇在於,有些失敗就像棋盤上的“落地死棋”,一旦落在棋盤上,再也沒有重新選擇的機會。當然更談不上翻盤。所以高手下棋,曆來講究顧大局,謀大勢,“一步看九步”,慎之又慎,步步為營,以免走錯一步,就毀了自己一生。
就像多麽高明的棋手也無法準確地預知一局棋的最終結果一樣,多聰明的智者也預知不了自己的人生。人生就像摸著石頭過河,步步危機。但人生路難行,還是要行,要向積極處行。下棋也一樣,一定要靜下心來,認認真真,踏踏實實,摸到石頭再前進,三心二意,瞻前顧後,是永遠下不好棋的。
“一著不慎,滿盤皆輸”,這是棋界的警語,也是人生的警言。那些在生活博弈中滿盤皆輸的人,未必棋藝不精,隻是因為他們往往製不住心中的“貪”“妒”二字,最終不是中了別人的埋伏,就是掉進自己挖的陷阱。縱觀中外曆史,諸如此類的例子可謂不勝枚舉。當今中國,社會上充斥著濃烈的金錢氣息,一些大好青年,由於自製力差,去偷、去搶、去騙,走上邪路,毀掉自己的大好前途,可謂“一失足成千古恨”。所以,下棋與做人,都應做到最起碼的不貪、不妒、不浮、不躁。
人生如棋,但不允許悔棋,因為這世上從來就沒有後悔藥,一個人的輕率,必然由相應的代價來埋單。有時隻要走錯一步,哪怕是小小的一步,也會“一步錯,步步錯”,最終滿盤皆輸。
人生就像一盤棋,對手叫做“命運”,這盤棋必須自己來下,沒有人可以代替。要想贏,隻能加強自己的棋藝。所謂“人生三杯酒,流年一局棋”,人生的棋盤,全靠自己把握。小小的一方棋盤,就是一個縮小了的人生戰場,就是萬千人的考場、商場、職場、情場……隻要還活著,它就不會停止;隻要還在繼續,就有落敗的可能。所以,在這戰場上衝撞的大將也好,廝殺的小兵也好,還是運籌帷幄的主帥也好,凡事都應三思而後行,切不可草率出棋。
每個人都能在棋盤上找到自己的位置。位置不同,棋局也會有異,棋道也就不同。但水流千遭歸大海,棋藝的最高境界,離不開靜心。唯有靜心,才能使人不急不躁,頭腦清醒,坦然麵對。退,可立於不敗之地,進,必有斬獲。所以,下好人生這盤棋,麵對人生各種棋局,各種對手,在擺開陣勢之前,首先要做的永遠都是調整心態——把“激動模式”“興奮模式”“緊張模式”“憤怒模式”等等統統調到“靜心模式”。
“一著不慎,滿盤皆輸”,強調的隻是穩健,但不可因噎廢食,因強調穩健而失去進取之心。人生如棋,最忌舉棋不定,畏縮不行。下棋,需要必要的考慮,考慮仔細了,周全了,就應果斷出手,縱橫捭闔。該跳馬時不跳馬,該出車時不出車,是另一種形式的自亂陣腳,終究會影響全局,導致危局與敗局,不可收拾。做人處世也一樣,應該做的事情不去做,應該決斷的事情不決斷,瞻前顧後、優柔寡斷,一推了事,或者逃避了之,這個人的結局倒不至於滿盤皆輸,但也注定是個窩囊人生。
最後要說的是,人生並非不允許輸,人也不可能避免輸,做人,隻需盡量避免滿盤皆輸。但願我們每人個人都能夠把握好自己人生的每一步,走出自己的美麗人生。
3.圓若棋子,方若棋盤
話說公元728年某日,如日中天的大唐帝國都城長安正在舉行一次“全國神童選拔賽”,時任皇帝唐玄宗李隆基親臨主考。從各地趕至京城的“神童”中,有一個叫員俶的孩子,年方九歲,卻詩詞、答辯、著文無所不精,贏得頭名。李隆基非常高興地把員俶叫至身前,說:“真是神童啊!這世上難道還有比你更聰明的孩子嗎?”這本是感歎、誇讚之意,不料員俶卻回答道:“有,我的表弟李泌,年方七歲,才學卻比我還高。”李隆基大吃一驚,當即派人飛馬將李泌接來。李泌到得皇宮時,李隆基正在與大臣張說對弈,便靈機一動,讓張說以圍棋為題,一試李泌的才學。張說也算得上當時的文壇領袖,開口說道:“我就給你出個上聯,你對下聯:方若棋盤,圓若棋子,動若棋生,靜若棋死。”李隆基一聽,四句話中,每句有一個“棋”字,卻沒有絲毫繁贅之感,而且借棋喻人生,有其見地,足見智慧。剛想到這裏,李泌已經對出了下聯:“方若行義,圓若用智,動若騁材,靜若得意。”李隆基一聽,不禁龍顏大悅,因為李泌的下聯,不僅對仗工整,而且句句言棋又絕不露“棋”字,同時亦將人生至理融於圍棋弈理中,況且這還是出自一個七歲孩子之口,當真是神童!
張說的上聯與李泌的下聯,暗喻的都是下棋與人生的方圓之道。對於“方”字,不難理解,簡單來說就是我們做人要像棋盤一樣方方正正,下棋要有棋德,做人要講人品,處世要講風格,辦事要心存良正,不能胡攪蠻纏,耍賴放潑,巧取豪奪,無所不用其極;而“圓”字,不是普通人所理解中的“圓滑”的意思,而是作“智慧”解,否則單是從棋理上就說不通:下棋是一種鬥智的遊戲,不管你多麽圓滑,智慧不夠,最後還是難逃一死。具體到棋盤下,我們也應該明白,適度圓滑,並無不妥,因為“圓滑”也是“智慧”的一部分,但是且不可將“圓滑”等同於“智慧”。
說到這裏,似乎有點自相矛盾的感覺:人又不是水,可以裝在方容器內變成方的,裝在圓容器內變成圓的,怎麽可能“方若棋盤,圓若棋子”?其實矛盾是沒有的,這裏強調的不過是一種平衡。善下圍棋者都知道,初學者,往往注重於廝殺與一城一地的得失;到了中等水平,才會考慮“形狀”的問題;而到了國手級別,需要考慮的就是平衡、調和的問題了。平衡是棋盤上的大藝術,當這種藝術應用於人生中,便是我們所說的方圓之道了。
還說李泌吧。這位神童長大後曾經作過一首《長歌行》:“天覆吾,地載吾,天地生吾有意無。不然絕粒升天衢,不然鳴珂遊帝都。焉能不貴複不去,空作昂藏一丈夫。一丈夫兮一丈夫,平生氣誌是良圖。請君看取百年事,業就扁舟泛五湖。”這首詩正是李泌的生平寫照,其大意是說,人生天地之間,能夠顯貴於世,治國平天下,當然再好不過。如果有了這樣的才能,卻時運不濟,那也不必抱怨。即使不能效仿春秋時期的範蠡,棄官從商,至少還能做個修道之士,做個自得其樂的活神仙。類似於詩仙李白的著名詩句“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散發弄扁舟”,不過寓意更積極些。
說到真實的人生際遇,李泌也比李白更幸運些。史書上說,他曾經三度為相,為玄宗所喜,為肅宗、代宗、德宗所倚重,安史之亂中,實有挽狂瀾於既倒之功。然而由於他心存良正,勢必與那些利欲熏心、狡猾奸詐之輩所不容,先後遭受過楊國忠、李輔國、元載、常袞等奸佞誣陷、排斥,但每次都能瀟灑應對,自保有餘。可唐王朝偏偏又不離開他,總是一次又一次地把他從隱居地(南嶽衡山)請回來,其傳奇性隻有三國的諸葛亮與明代的劉伯溫差可比擬。千百年來,也一直是儒家、佛家、道家所共仰的精神領袖。而李詩仙,無論是才華還是抱負,都不在李泌之下,隻因方正有餘,圓融不足,一著不慎,滿盤皆輸,終其一生隻能在杯酒中覓幸福,在詩篇中寄豪情,日子過得失意、落魄不說,還一度險些淪為政治鬥爭的犧牲品。
即使是對既不關心棋道也不關心“世道”的普通人來說,方圓之道也不容忽視。因為方與圓,本就是深奧與世俗兼具的問題。如何方?如何圓?何時方、何時圓?這關係到生存,也關係到生存的質量,生命的高度,對每一個人都關係甚大。棋如人生,棋如其人,每個人都是自己命運的操盤手,方圓之間,世事變幻,人情世故,榮辱得失,一切盡在棋局中。
4.對弈人生,和局為上
筆者的老家有一個廟會,當年是本地十裏八鄉少有的“盛會”。逢著廟會,各色商家,應有盡有,有賣吃的,賣穿的,賣用的,賣玩的,還有賣棋藝的。恰好,我的鄰居劉老漢就是一位擺棋攤的。他棋藝精湛,鮮逢敵手,即使不能取勝,往往也能使對方難以取勝,最終“和棋”了事。不過據說有一年廟會,劉老漢卻一分錢也沒贏到,還賠了幾頓飯錢。因為他碰上了一個真正的高手,每天他剛擺開棋局,對方就坐到他對麵的小板凳上,隻防守,不進攻,劉老漢攻得急了,就以攻為守,逼得劉老漢不得不回棋自救,一盤棋殺到中午還難分輸贏,劉老漢欽佩其棋意,索性認輸,將對方拉回家中,一邊喝酒,一邊探討棋藝……
非常遺憾的是,這個故事的主人公劉老漢早已作古,不然定要找他討教一番。不過,斯人雖乘黃鶴去,但關於他的傳奇還在,“棋”中的道理亦永不過時,那就是——對弈人生,和局為上。
前麵說過,小小一副中國象棋,是中國封建社會的縮影,另一方麵,象棋也最能體現我們中國人的處世風格。打撲克、打麻將,或者玩其他一些競技遊戲,結果都是有贏的一方,亦有輸的一方,唯有象棋,可以做到“和棋”,暗合了中國人幾千年來所追求的與世無爭、但求自保,以棋會友、以仁行天下的處世精神。
這種精神反映到普通人的生活中,就是老百姓常說的“家和萬事興”。其實,需要“和”的又豈止是家庭?幹工作、做生意、交朋友、當領導,都離不開一個“和”字,都應“以和為貴”。雖然表麵看來,“以和為貴”就意味著我們要忍讓要付出要成全他人,但無可否認的是,成全他人的過程,其實也是在成就我們自己。
象棋裏有個損招,叫“推磨”,說簡單點也就是把對方的車、馬、炮、兵及保衛人員象、士全部吃掉,讓對方的帥既沒法贏,也沒法輸,隻能在己方的車的進攻下圍著自己的城挪來挪去,讓人光著屁股推磨——轉圈丟人。由於棋技低下,我的一位棋友沒少讓我“推磨”。讓人“推磨”無疑是件開心的事,但最近棋友卻說,“推磨”令他很鬱悶。為什麽呢?因為他玩上了網上象棋。由於他總是不顧對方的自尊心,該贏了不贏,非要貓吃耗子似的調戲人家,人家往往一生氣就不走了,任你催也好、罵也好,就是一動不動,最後,他為了在有限的時間多下幾盤,不得不自己認輸,找新的玩家繼續廝殺。
棋盤上需平衡,處世上需中庸。切磋武功,還得講究個“起手式”;下象棋,也講究不能上來就架“當頭炮”。棋手,不是殺手,可以贏,但要盡量贏得心平氣和,讓人心服口服。有些棋手,氣焰囂張,不僅著著逼人,嘴上還往往喊打喊殺,貶損嘲諷,旁人皆聞;僥幸占了便宜,更是步步狠毒,非要把人逼上絕路。我見過一個棋迷,為防止對手悔棋,他下棋時都是用兩隻手,一隻手負責下棋,另一隻手專門負責阻擋別人試圖毀棋的手。當真可笑。如果類似的情況發生在生活的棋盤上,就往往不是可笑那麽簡單。雖說棋語有雲:落子無悔大丈夫。但愛悔棋的人之所以每每悔棋,就在於他們不是什麽大丈夫。你那套適合於大丈夫的理論對他們來說是不適用的。當然,大丈夫者,也應該有點包容心、同情心不是?適當的時候,要學會高抬貴手,得饒人處且饒人。即使是輸,也要讓人輸得有點顏麵。有時候,隻需道一聲“承讓”即可,切不可逼得對方惱羞成怒。
人生如棋,能下得好的人太少。社會曆來是追逐名利的社會,但當今社會則表現得更瘋狂些。有些人為了位子、房子、票子、女子,到處你搶我奪,上躥下跳,拉關係、耍計謀、厚黑學,爭得不可開交,鬧得熱火朝天不說,還往往想一贏到底,“絕殺”對方。其實,下棋是一種高雅的藝術,做人也要盡量做個有高度、有境界的人。那些動輒叫喊“絕殺”,把競爭對手甚至合作夥伴當侵略者看待的人,人生境界自不必說,人生高度也大都有限。
“平常心是道”,這句話幾乎人人都知道,但做起來並不容易。宋代大文豪、棋道高手蘇東坡曾有詞雲:“鬆下弈棋,鬆子偶隨棋子落;柳邊垂釣,柳絲常伴釣絲懸。”對於真正的愛棋者,好棋者來說,下棋,下得是其中的旨趣,與輸贏無關;對於釣友來說,釣魚釣的也隻是一種心情,不僅與“魚”無關,有時候連“鉤”都是多餘的。當下的棋道愛好者,能像東坡先生那樣超凡脫俗,隻為棋中真道者並不多,但生活中下棋能下到眼中有棋,心中無局,不計較輸贏,不在乎得失的高人還是有的。跟這樣的人下棋、共事都是一種享受。尤為可貴的是,與他們共處,既能學棋,又能學做人。不過,能否遇到這樣的人,固然要看我們的運氣,但主要還是要看我們自己是不是他們的同道中人。
5.縱橫十九道,迷煞多少人
任何事情,隻要沉迷其中,都會誤事。下棋也不例外。
史載南北朝時的梁武帝蕭衍,經常整宿整宿地下棋,熬得那些專門陪他下棋的侍衛、官員們哈欠連天、東倒西歪。有一次,他與一位人稱“磕頭師”的高僧對弈正酣,忽然聽到侍從報告:“某某來了!”當時殺得性起,已經入迷,恰好在棋局中又要“殺”磕頭師一枚棋子,於是隨口答道:“殺!”那個侍從也是個糊塗蛋,也不細究,當即把來人推出殿外斬首。稍頃,蕭衍與磕頭師的棋局結束,梁武帝險勝一局,正自高興,於是傳問侍從:“某某來了沒有?”不料侍從回奏:“剛才陛下不是下令殺了他嗎?已經正法了。”
近代曆史上也有一個因為下棋誤了卿卿性命的“事故”:國民黨元老胡漢民,極愛下象棋,且棋藝頗高,但是對輸贏看得很重。1936年5月9日下午,胡漢民應邀去其妻兄陳景夷家赴宴。飯後,胡漢民與陳家的教書先生下棋。二人棋力本在伯仲之間,因此三個小時隻下了兩盤棋,雙方各有勝負。胡漢民很不服氣,於是擺開第三局。進入中局,胡漢民開始處於劣勢,他對著棋盤陷入沉思,實在找不出取勝之道,卻又不肯認輸。偏巧一步走差,被對方打了個死車。頃刻間,胡漢民臉色蒼白,大汗淋漓。還沒等人們反應過來,他已經當場昏厥,從椅子上翻落在地。眾人趕緊把他抬入屋內,立即找來中外名醫診治。醫生診斷為用腦過度,右側腦出血。由於病情嚴重,三日後,胡漢民不治身亡。
小小的一盤棋,微不足道的輸贏,卻讓人賠上了性命,看似荒唐,但實際生活中並不鮮見。有些人可能不愛下棋,但打麻將、打撲克,也可以引起悲劇。具體到下棋,還有一句警語:觀棋不語真君子,落子無悔大丈夫。亂說話,尤其是在那些在乎輸贏的人麵前亂說話,總歸討不到好。
其實,無論是觀棋者,還是對弈者,都應該明白:下棋,鬥的是智,而不是氣;下的是友誼,而不是功利。這是棋理,也是人生至理。古語有雲:“縱橫十九道,迷煞多少人。”現實生活中,很多癡迷棋道者,鮮有高手,主要就在於成為棋道高手,首先要是一個人生智者。
何謂人生智者呢?明末清初的蒼雪禪師曾有詩雲:“鬆下無人一局殘,空山鬆子落棋盤。神仙更有神仙著,畢竟輸贏下不完。”此詩何意?說的就是人生如棋,人生苦短,做人應該追求,不能強求,不應計較輸贏,更不必工於心計。一個人,一旦持有這種超然心境,下棋,能盡得“棋樂”;做事,能盡得其妙;遭遇挫折,也能豁達看待。
被譽為“現代圍棋第一人”的圍棋名家吳清源就深諳此道。有一個關於他的小段子說,他從小身體很差,曾經得過肺結核,在當時,肺結核的死亡率非常高,而且這種慢性病非常折磨人。每當痛苦襲來,吳清源就背詩:“蝸牛角上爭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隨貧隨富且隨喜,不開口笑是癡人。”
吳清源常背的這首詩,是唐代大詩人白居易的《對酒》。很明顯,它不是肺結核的特效藥,但它傳遞的那種樂觀的精神,卻是消解人世間一切愁苦的良方。
不開口笑是癡人——為什麽這麽說呢?因為人生過於短暫,名利轉眼成空。即詩中的“蝸牛角上爭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其中,“石火光中寄此身”,極言人生苦短,如古人用火石打火時撞擊出的火光,一閃即逝。“蝸牛角上爭何事”,則出自一個著名的典故:戰國時期,魏惠王想攻打齊國,國相惠施為勸魏王息兵,急忙請來賢士戴晉人規勸魏王。見到魏王,戴晉人問道:“大王您可知道蝸牛嗎?”魏王說:“自然知道。”戴晉人接著說:“我就給大王講一個與蝸牛有關的故事吧:有這麽一隻蝸牛,長著兩隻觸角。左麵的角上有一個國家,稱為觸氏;右麵的角上也有一個國家,稱為蠻氏。觸氏和蠻氏為爭奪領地,動不動就交兵開戰,伏屍數萬……”戴晉人還沒說完,魏王就笑了:“你講的都是子虛烏有的事情。”戴晉人說:“這並非虛假之言,我們姑且來論證一下:以君王看來,四方上下有窮盡嗎?”魏王多少懂點常識和哲學,想了想說:“沒有窮盡。”戴晉人又問:“人的心巡遊過無窮無盡的宇宙之後,又返回到人世,可不可以說人世渺小到了似有似無?”魏王又答:“對。”戴晉人接著問:“人世既然都可以渺小到可有可無的地步,而魏國又隻是人世間一個很小的地方,國都又是魏國之中很小的一塊地方,大王又是國都中很小的一個形體,那麽,相對於無窮無盡的宇宙而言,您跟蝸牛右角上蠻氏國的國王又有什麽分別呢?”魏王說:“真是沒有什麽分別。”……最終,魏王體悟到了人世和國土的渺小,感受到了征戰和擴疆的無聊——即使能夠勝利,所得不過蝸牛一角之地而已,實在沒什麽意思。
類似的說法,各類經典中不勝枚舉。如《臨江仙·滾滾長江東逝水》中的“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佛經中的“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老百姓也常說,“還沒活呢,老了”。 人生轉瞬即逝,我們有什麽理由不去好好地享受它?所以白居易又說:不開口笑是癡人!比他稍晚的大詩人杜牧亦說:塵世難逢開口笑,**須插滿頭歸。
十幾年前有一首非常著名的流行音樂,叫《中華民謠》,其中的“醉人的笑容你有沒有?大雁飛過**插滿頭”,就源自於杜牧的詩篇。眾所周知,**和大雁都象征著秋天,也往往被引申為遲暮、失意和惆悵。但是,我們不能因為人生苦短、苦多、苦無情,就悶悶不樂。相反,正是因為人生苦短,我們才更應該去珍惜它。如果有苦,那就苦中作樂。如果有淚,就把眼淚都笑出來。既然還有**,那就把**插滿頭吧!如果連**都沒有,那就找個棋友,痛痛快快地殺上幾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