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仔細檢查了兩遍,確認無誤後,夏至清才保存了論文文檔,又順手上傳了網盤。

長達百頁的論文,耗費了夏至清一年的功夫,粗粗算來,也走了二十多個博物館、考古研究所。終於,這篇名為《壺中日月長:金銀器皿裏的中古外交史》的論文初稿,總算完成了。若還有後續研究,夏至清打算將其擴充,出版。

剛傳好文檔,門外便傳來敲門聲。

“門沒關。”

顧亭午走到夏至清身後,沉默半晌,才悶悶地問道:“你想好了嗎?”

“嗯。”夏至清點點頭。

“行吧,你論文我看看。”夏亭午說,“你自己的毛病,自己未必看得出來。”

“謝謝爸。”夏至清忙起來讓座。電腦桌前,隻有一張椅子。

夏亭午坐下後,打開夏至清的論文文檔,吐槽了一下他的標題:“搞得這麽文藝幹什麽?”

夏至清忙說:“爸說得是。您幫我改改。我去給您倒茶。”

前腳剛走,後腳夏亭午便低低地吐槽一句:“人都說是‘女大不中留’,到我這兒卻反過來了。”

這話還得從兩天前說起。

12

“小媛呢,阿姨?”

剛一進門,沒看見黏人的妹妹湊上來,夏至清心裏便是一陣竊喜。

楊玲玲把食鹽均勻撒在羊雜湯上,才回他:“她說,同學有聚會,要出去吃飯。”

聞言,夏至清鬆了一大口氣,心情也愉悅起來了,脫了大衣捋起袖子進廚房幫忙,口中笑道:“這是好事兒。大學階段,社交能力很重要。”

“道理是這個道理,”楊玲玲把羊肉湯缽遞給夏至清,“小心燙……不過,萬一是對她有想法的男同學呢?”

夏至清端著湯缽,走出廚房,聽了這話,不禁啞然失笑:“阿姨,大學階段,就不算早戀了。你要不放心,我們就多給她把關。”

“那行。”

說話間,夏亭午開門進屋,一邊換鞋一邊說:“在聊什麽呢?“”

夏至清問:“爸,您不是有最後一節課嗎?”

“學生要做體質檢測,都下樓去了,我就先走了。”

“哦。“”

“那好,那就開飯啦!”楊玲玲笑道。

一桌三人,五個菜,家常而豐盛。夏至清眼見著父親往自己的羊肉湯碗裏,慢悠悠地掰起了泡饃,心想,說話的機會總算來了,便把筷子輕輕一擱,笑道:“爸,我的論文初稿已經寫好了,您中午幫我看看?”

父子倆都是學曆史的,夏亭午又自詡為“文史百事通”,夏至清讓父親幫他把關,再正常不過,但沒想到夏亭午剛點了頭,夏至清卻說了一句讓他差點把饃揉碎的話。

“還有,就是……爸,為了跟珊珊在一起,我想調工作。”

雖已避免提到南京,夏亭午的眉頭還是緊緊蹙起:“調哪兒去?南京?”

楊玲玲微微詫異,但不好說什麽,隻能嚐試岔開話題,給夏至清夾了一筷子茄子燒豆。

“嗯。”夏至清聲若蚊蚋,心虛地刨了一口飯,卻又不知自己為何心虛。畢竟,金珊珊是他唯一交往過的女孩,也是他認定要結婚的對象。為了不至兩地分居,他想調工作也合情合理嘛。

“我沒別的意思啊,”夏亭午對與周慕華離婚之事耿耿於懷,但卻極力掩飾心緒,“男人當以事業為重,你在長安師大才做出一點成績就要跑,讓領導們怎麽想呢?再者……”

楊玲玲、夏至清齊齊望著夏亭午,還以為他要說出什麽道理來,未想他憋了好一會兒,才說出一句蠻不講理的話:“珊珊的專業,不需要有太高的文憑。她手藝出眾,來西安也能好好發展的。”

“爸,您說得不對,”夏至清凝著他的眼,認真地說,“西安沒有專門的首飾博物館,她在這裏得不到那樣的發展空間。反過來,我無論在哪兒發展,都不會受到什麽影響。”

夏亭午皺起眉:“她跟你這麽說的?”

“不是,我自己的看法。”

“女人的事業心不必太重,”夏亭午舀了一口湯,“就像你阿姨,我倆都是老師,但為了照顧家庭,你阿姨她就隻上了一個班的課。古今曆史上,有幾個女人是在認真搞事業的?”

兩代人,都研究曆史,但夏至清年齡越長,越發現父親的思想保守僵化,不與時俱進。

聽了這話,心裏頗不適意,不禁反駁道:“沒認真搞事業,是因為社會不給她們這個機會,家庭拖了他們後腿。您看黃道婆她,為何能成為‘衣被天下’的‘女紡織技術家’?那是因為她打破了家庭的桎梏。”

“照你這麽說,家庭的秩序,就是被拿來打破的嗎?”

“爸,我們研究曆史,要持懷疑批判的態度。如果傳統的就都是對的,那我們今人什麽都不要做,隻要返祖就好了。所謂‘知古鑒今’,爸,你的史觀都不對了。”

夏亭午本來在舀下一勺湯,此時聽得生氣,竟把勺子扔在湯碗裏,擱了碗筷就走。

“砰”的一聲傳來,臥室門關上了。

楊玲玲、夏至清麵麵相覷,都有些尷尬。

還是楊玲玲先說了話:“你有你的看法沒關係,但你質疑你爸的專業,就難怪他生氣了。”

夏至清有些訕訕的,但卻問了一個刁鑽的問題:“阿姨,如果有人質疑您在數學教學上的水平,您有什麽想法?”

“當然不高興了。”

“嗯,我猜也是。不過,您有沒有想過這是為什麽?”

不等楊玲玲回答,夏至清又搶道:“因為您雖為女人,但也有一顆事業心。我感謝您為家庭所做的犧牲,但我更希望,您能在您擅長的領域綻放您的光彩。”

一番肺腑之言,楊玲玲怎能聽不進去?

她沉默半晌,才說:“那時,你還小,小媛也小。我既然選了你爸,他又升了教導主任,諸事繁雜,我不退讓一些,還能怎麽辦呢?”

頓了頓,她又略帶不甘地笑道:“我的學生都說,隔壁班的同學都很羨慕他們,能由我來教他們數學。”

“阿姨,”夏至清給她舀了一勺湯,“謝謝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