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嘉藝拍賣行。
夏至清剛走進張印權辦公室,便看見他和宋雅麗,正在擺弄一件金器。
“夏老師,來,這個金銀器,還得讓你掌掌眼。”
“好。”夏至清走至辦公桌前,熟練地戴好手套,瞥了一眼,“這是一件酒具吧。”
“對!”
張印權又問宋雅麗:“宋老師,這個酒具的嘴,嗯,這個流,它能修嗎?”
“能修。”宋雅麗目不斜視,似沒看見夏至清似的,“不過,上次的那個臥鹿紋金雞冠壺,要先修。這個得放一放。”
“行,沒問題。”
“張總,我需要做點什麽?”夏至清問。
“就是斷代的問題。賣家和鑒定的老師,一個說是遼代的,一個說是吐蕃的,莫衷一是。想聽聽你的意見。”
夏至清看了宋雅麗一眼,溫和地問:“宋老師覺得呢?”
宋雅麗這才抬了抬眼皮:“我認為是吐蕃的。唐蕃古道之間,曾出土不少吐蕃金銀器,工藝十分精良。美國漢學家謝弗曾認為,在對宗主國呈獻的土貢和禮品之中,吐蕃金製品占了很大的比例。這個風格,很符合吐蕃金銀器的特點。”
往這個酒壺細細看去,隻見其雞冠高挺微有殘損,雙足並立,翅膀微微張開,以頭冠為流,以尾翼為柄。
“我也認為,是吐蕃時期的酒壺,而且是禦用之物。謝弗先生的《撒馬爾罕的金桃》一書,我也看過,此書是從中亞的視角來剖析唐朝的對外文化交流情況。”夏至清胸有成竹。
“夏老師的根據是什麽呢?”
“說來也巧。我在青海藏文化博物館見過一隻金雞酒壺,與此有八分相似。不知為何,賣家會以為,這個酒壺是遼代的。”
宋雅麗唇角一歪,笑問:“夏老師果然是見多識廣。我想聽聽看,夏老師對遼代金銀器的認識。”
她還記得,前些日子,她剛剛應聘進了嘉藝拍賣行,接觸到的第一件拍賣品,便是亟待修複的雞冠壺。由於雞冠壺是遼代特有的器型,夏至清的斷代十分迅捷,宋雅麗也不認為,他在鑒定方麵,有什麽特別的本事。
此刻,宋雅麗語氣雖然溫和,但卻似在與夏至清較勁。
為了寫那篇論文,夏至清對魏晉唐宋之間的金銀器做過係統研究,應答起來也非難事。
“斷代、器型、紋飾,都有很多可說之處,我就簡單說說吧。”
“總的來說,遼代的金銀器可分三個階段。第一階段,太祖至聖宗時期,跨度約124年;第二階段,興宗時期,跨度約24年;第三階段,為道宗、天祚帝時期,跨度約70年。”
“第一階段時間最長,情況也比較複雜,前後細分為太祖至穆宗時期,景宗、聖宗時期。總體看來,碗、盤、杯、匙、箸、壺、盒、盆、罐、冠、簪、耳墜、戒指、捍腰、帶飾等日用品都大量湧現出來。作為遊牧民族,馬具必不可少,包括籠頭飾、盤胸飾、鞍飾、後鍬飾等馬具,也成套出現。前後時期的區別是,到後來,殯葬器更為盛行,佛教用具也次第出現。”
“值得注意的是,從第一階段開始,唐、乃西方文化的元素,就已經滲入到遼代金銀器之中了。先說說唐元素。譬如說,這個時期的碗盤杯盆等金銀器,器口有圓形、橢圓形、方形、海棠形、花瓣形、盤狀、曲式等多種形式,不過,到了景宗、聖宗時期,曲式的器型越來越少。所以,這也成了遼代早期金銀器的斷代標誌。
“再來說說紋飾。早期金銀器的紋飾風格,以環帶夾單點裝飾和滿地裝飾為主。以宋老師正在修複的臥鹿紋金雞冠壺為例,魚子紋滿地裝飾,是其一大特色。”
“至於說,紋飾題材,那就很豐富了。動物紋有龍、鳳、獅、鹿、羊、摩羯、鴛鴦、鴻雁、鳥、魚、蟲等,植物紋有牡丹、蓮花、卷草、折枝花、寶相花、盤帶花,人物故事則有有高士圖、孝子圖等。毫無疑問,這是深受唐文化的影響。”
“據我看來,唐代的金銀器上雖有人物紋,但不能稱其為人物故事紋。在故宮博物院裏,有一幅五代衛賢所畫的《高士圖卷》,雖然畫的是人物故事,但這是屬於書畫圖軸。以我之陋識,尚未在遼之前的金銀器上,看到過完整的人物故事紋。所以,我猜想,這可能是遼代早期金銀器的獨創。學界內,一直認為遼早期金銀器很少有自己的特色。對此,我是不認同的。當然,這隻是不成熟的看法,有待進一步研究。”
“補充一下。最近,上博有一個‘寶曆風物——黑石號沉船出水珍品展’,我無暇分身,但卻看了他們的雲展覽。策展人的思路很值得稱賞,他把黑石號沉船文物中富有粟特風格的八棱金杯,和陝西何家村窖藏中的人物紋八棱金杯,以及內蒙古吐爾基山遼墓出土的嵌鬆石鏨花八棱金杯拿來對比。我還記得,在那隻嵌鬆石鏨花八棱金杯上,就刻有生動細膩的人物故事,有點像連環畫。這與唐代的人物紋飾,是有區別的。”
“再說說西方文化元素。這是耶律羽之墓出土的一隻鎏金‘高士圖’鏨花銀把杯。”夏至清點開手機上的一張圖片,亮給張印權、宋雅麗看,“先說它的造型,是多棱式的,有圈足,有把,有指環,這無疑繼承了波斯和粟特金銀器的遺風。再說它的紋飾。很明顯,在其口沿、腹部棱角、圈足沿上,都有聯珠紋。”
“在遼代金銀器第二階段,宋文化的因素逐漸滲入……”
半個小時內,夏至清把遼代金銀器三階段的特點,簡述了一遍,聽得宋雅麗也不禁歎服。恍惚間,竟似看到了金珊珊的樣子……
張印權更是忍不住擊掌稱好,讚他博學多識,見解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