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娘看著眼前這個個子小,主意卻大的姑娘沒了辦法,轉頭看了看那堆味道刺鼻,汙染嚴重的東西,懷疑道:“這些東西,真的還能修好嗎?”

張雅楠過去抱起一箱壓縮餅幹,嘴角上揚,語氣堅定:“能。”

韋阿姨雖滿腹懷疑,也不再說話,跟著這位說幹就幹的小姑娘一起,把一箱箱沉重的物資搬了出去。

兩個女人花了好大功夫,才把整個帳篷清理得寬敞許多。這裏地處赤道附近,即便到了初冬,也是熱得夠嗆。

張雅楠身上的衣服也已經濕了大半,她手腕上綁著一張有刺繡圖案的咖啡色手帕,臉上汗一下來,伸手就能搽幹淨,清爽方便。

織娘心說這城裏的小姑娘幹活還真舍得出力,對她也就越發親和,

給她遞來一杯水:“小楠,先休息會吧。”

張雅楠道了謝,一口氣喝完杯裏的水,又自己去倒了一杯,咕嘟咕嘟喝完,這才心滿意足的放下杯子,問說:“韋姨,聽莫教授說您是織壯錦的織娘是嗎?”

談到自己熟悉的方麵,韋阿姨放下拘謹,話也多了起來:“是啊,我十四歲就開始跟師傅學習織錦,現在五十六了,不知不覺就織了四十多年。”

張雅楠來了興趣,問說:“那您織錦這麽長時間,有沒有見過‘龍鳳呈祥’的紋樣?”

“龍鳳呈祥?”韋阿姨嘴裏重複了一遍,回憶說:“見倒是見過,就不知是不是你說的那種。”

張雅楠問:“什麽意思?”

“這裏的村落十裏不同音,每個地區因為織機子、民俗和喜歡不同,同樣一個寓意,織出來不一定是同一個紋樣。好比靖安地區,多以具體的動物紋和太陽、星星等天上事物為主,德水那邊就喜歡織各種意向花紋。”

張雅楠用手比劃:“是龍鳳都在一個環形的圈子裏,旁邊點綴雷文、十字花等紋樣。”

韋阿姨搖搖頭:“這麽複雜的紋樣,應該是很老的傳統圖案。”

張雅楠點點頭:“對,是一幅萬曆年間的壯錦。”

韋阿姨若有所思:“那怪不得了,那時候可是織錦的好年月啊。”

張雅楠沒有打斷她,聽她繼續說:“那時候的壯錦是壯族婦女生活地位的象征。姑娘出嫁,織錦被麵是不可缺少的嫁妝。每個壯族姑娘在十多歲的時候就要開始學習織錦。”

“家家戶戶都有織機,不管什麽時候去串門,都能聽到織機發出的聲音。那時一個姑娘如果不懂織錦,是最不體麵的事,會被親友看不起,小夥子也不喜歡。”

“對了,還有每年三月三歌圩上,手巧的姑娘會把自己織的香囊,繡球送給心上人,等姑娘結婚有了小孩,父母和親友也必須送去織錦背帶,以表示吉利和體麵。”

張雅楠靜靜聽著,看著織娘的神情漸漸落寞下來:“壯錦從明代開始就被列為朝廷名貴貢品,可到了清末和民國就開始衰落。”

這段曆史張雅楠可以倒背如流,但她更想聽一位織娘對這一切改變的看法。

估計是極少有人跟她問起這段曆史,韋阿姨算是打開了話匣子:“手工織造的壯錦產量極低,像我這樣熟練的織工,一天緊趕慢趕,頂多也隻能織一尺左右,而要做一幅被麵就需要用到至少六尺左右的壯錦。”

“其次,我們現在織錦的收入很低,織娘們都賺不上錢。傳統的一斤的價錢絲絨大約為240元,而一斤的絲絨通常也隻能織到六尺錦,也就是說隻能做一幅被麵。”

“再加上我們織的六天工的人工和其他的材料費用,即便把我們的手工費用壓縮到最新,一幅被麵的成本也在五六百元之上。而現在市麵上一兩百就能買質量不錯的工業大批量生產的各種材質的被套。因此,手工的壯錦產品不再被當做日用消費品,滯銷就讓織娘的收入更少,隻能去幹別的謀生。”

張雅楠沉默幾秒,問說:“那現在織娘的數量還多嗎?”

織娘歎了口氣:“壯錦的織造過程複雜,需要專門的機器來紡織,不能像十字繡那樣可以隨時隨地的繡。加上織錦的傳承延續大都靠口傳身授,像我這個歲數的已經沒多少人在幹了,加上這行生存困境讓得年輕一代望而卻步,學的人就更少了。“

話剛說完,織娘兜裏的黑色手機響了起來,她接起來,用當地語說了好一會才掛上電話。

看張雅楠對她的土話感興趣,便掩蓋不住臉上的笑意,跟張雅楠解釋說:“是我徒弟打來的,問我什麽時候回去。”

說完又歎了口氣:“現在想織錦的年輕人雖然少,但也還是有願意學的。我這個徒弟就跟你年紀差不多,人聰明,資質好,學得很快,要是多幾個這樣的徒弟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