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跑過第41公裏時,王誠的大腦幾近空白,腳下的馬路,身旁的綠樹、鮮花,似乎都不複存在。人在極限的狀態下,再跳躍的顏色也很難構成記憶點。

這是一場國家級馬拉鬆比賽的最後一公裏。此時的濱海剛剛下完一場小雨,一層淡淡的白霧正籠罩在濱海大道。

路旁的下屬,曾激烈反對王誠參加這項馬拉鬆比賽。此刻,他們又用期待的目光注視著老板,並大聲呼喊著“加油”。下屬們當初反對的理由很簡單,王誠畢竟快60歲的人,為了身體著想,實在不應該參加馬拉鬆這樣的劇烈運動。王誠卻堅持己見。在他的心中,這絕不是一場簡單的馬拉鬆比賽!王誠要向外界展示的,是一種臨危不亂、成竹在胸的氣度。自打股權之爭公開化,他就被推到風口浪尖。身處旋渦之中,仍能從容不迫地參加一場馬拉鬆,這不叫大將之風,什麽才是大將之風?這更是對外界質疑的有力回擊。一個還能跑完馬拉鬆全程的王誠,豈可言老,又怎會在股權大戰中輕易認輸?

3小時58分16秒21,最終王誠堅持跑完了全程,名列612名馬拉鬆全程選手中的第459名。

王誠在助手的攙扶下大口喘著粗氣,腦海中的意識逐漸多起來。一樁多年前的往事,不禁浮現出來。還是中學生的他,為了減輕家庭負擔,已學會了所有農活。一次,他頂著三伏天的高溫鑽進遮天蔽日的青紗帳中打農藥。下午2點左右是打農藥的最佳時機,效果最好,而這也是一天中最熱的時候。青紗帳裏不僅氣悶,農作物的葉子還會將**的皮膚割出一道道血痕,農藥噴灑出去落在皮膚上,混著灰塵和汗水,蜇得人直想哭。農村沒有洗浴設施,有一次,實在忍無可忍,王誠一頭紮進路邊的機井,沒等浮出水麵,冰冷的井水讓他瞬間腿腳抽筋。他又驚又怕,一浮出水麵,立馬用手緊抓石縫兒才爬出井壁。今天咬牙跑完馬拉鬆,倒與當初爬出機井的過程頗為類似。

這時,秘書拿著手機走了過來,向王誠匯報,之前編輯好的文字,已發布到微博:對於我而言,這種漫長而需要強大信念支撐的極限運動,像極了自己創業多年來的心路曆程。希望交替著疲倦,極限伴隨著下一個極限,還有內心深處對目標的終極渴望……馬拉鬆40餘公裏中的所思所想,就是自己創業多年的一個濃縮還原。

這段文字,是為馬拉鬆比賽專門準備的,也經過了王誠的親自審定。秘書的工作盡心盡責,王誠跑過終點後幾分鍾,便把這段“內心獨白”發送出去。王誠看著這段文字,心中若有所思,假如不用這些精心編撰的語言,而是把內心的真實想法,比如剛才腦海中浮現的爬出機井的故事寫出來,是不是更接地氣,更能打動人?後悔是來不及了,隻是當初方玉斌批評自己有一種高高在上的優越感,看來不是沒有道理。

王誠坐上轎車,準備離開比賽現場。盡管剛才麵對記者時,王誠說今天是周末,自己在周末從不會考慮工作,但當汽車緩緩啟動後,他的腦海中仍不禁思索起股權大戰。

當千城主動出擊後,華海係的資金杠杆沒有被立刻打爆。王誠心中雖有遺憾,卻談不上太多驚訝。當初在上海時,方玉斌鐵口直斷,曹伯華把杠杆率用到如此之高,一定不是真實實力的體現,而是留著後手。方玉斌尚且一眼洞穿的事情,自己怎會渾然不知?之所以裝出滿不在乎,全因為士氣可鼓不可泄。本來嘛,對手不是傻瓜,打一場如此規模空前的股權收購戰,手裏不可能沒有預備資金。

但是,縱然對手有備而來,重兵布防,自己仍要不惜一切地攻出去——這也就是王誠的戰略。好比一場足球比賽,眼看比分落後,終場哨即將吹響,此時再不出擊,就是默認失敗的結局。攻出去未必能扳平比分,守下去卻無任何意義。更何況,世上原本就沒有密不透風的防線,隻要自己的攻勢夠猛,一定會有人犯錯。足球界不是有句名言——每一個進球都是因為對手的錯誤。王誠就是要使出全力碾壓對方防線,逼迫他們犯錯。

想到這裏,王誠的嘴角浮現出笑容。盡管對手的致命錯誤遲遲沒有出現,但千裏長堤上,還是被自己發現了蟻穴。如今要做的,就是發起冷酷無情的打擊,讓微小的縫隙無限擴大。

這時,秘書匯報說:“方玉斌已經到了濱海,正在去公司的路上。”

王誠點了點頭:“讓他先等著,我回家換套衣服,立刻趕去公司。”

一小時後,王誠出現在辦公室,他笑容滿麵地說:“今天叫你過來,是有一條好消息。”他從抽屜裏取出一份資料,“餘飛坐莊千城股票的證據,終於被我們逮到了。”

方玉斌接過文件,認真看起來。才翻了幾頁,心裏便興奮異常。盡管餘飛坐莊千城股票是人盡皆知的事情,但之前卻一直沒有逮到能一劍封喉的鐵證。王誠拿出的這份文件,卻出人意料地詳盡。從資金流向到坐莊細節,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對方玉斌來說,餘飛不僅是對手,更是曾陷害自己的主謀,他對此人的厭惡與憎恨已到無以複加的地步。方玉斌揮舞著拳頭:“有了這份資料,餘飛死定了!”操縱股價可不是小事,一旦有了真憑實據,餘飛就得準備吃牢飯。

方玉斌問道:“這份資料怎麽來的?”

“得來全不費功夫。”王誠說,“餘飛這家夥刻薄寡恩,手下人對他早有不滿。他的公司總部也在濱海,千城的幾位高管和他的一個手下也算認識。股權大戰打響後,此人主動把資料交了過來。”

“如今,我算認清了一個道理——敵人越強大的地方,朋友就越多。”王誠說,“強大的敵人,必然得罪過不少人,隻不過有許多敢怒不敢言。股權大戰公開之後,我收到了不少材料,都在背後捅曹伯華與餘飛的刀子。隻不過其中捕風捉影的東西太多,唯獨這一份資料價值很大。”

方玉斌喜笑顏開地說:“接下來,你打算怎麽做?”

王誠說:“當然是把內容公布出去。且讓有些人再蹦躂幾天,先滅了餘飛這個馬前卒,也是一場勝仗。”

能夠目睹餘飛敗落,方玉斌自是歡欣鼓舞。但他腦筋一轉,一個計謀又躍上心頭。沒錯,餘飛這種人,即便是死,也不能讓他死得太痛快。方玉斌重新拿起材料,說:“從裏麵的內容來看,千城股票停牌後,餘飛的資金鏈很緊張。”

“這是自然。”王誠點頭說,“餘飛的資金實力,比起曹伯華尚且差多了。千城停牌,首當其衝的就是他。”

方玉斌目光中露出殺機,說道:“既然如此,何不等餘飛的資金鏈徹底斷裂後,咱們再把手裏的東西拋出去。”

王誠思忖一下,微笑道:“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就像抓老鼠,可以下夾子、放鼠藥,也不妨以毒攻毒。抓一隻個頭大的老鼠,用一粒黃豆塞進它的屁眼裏,然後用線縫上,幾天以後,黃豆發脹了,老鼠疼得像發瘋似的,從這個洞鑽進那個洞,見著老鼠就咬,咬死一大批之後,自己也疼死了。不讓餘飛痛痛快快完蛋,而讓他當那隻屁眼裏塞黃豆的老鼠。”

方玉斌也笑起來:“餘飛資金鏈告急,一定會向曹伯華求援。曹伯華如若出手,沒準就能讓我們抓住他倆串通一氣的證據。再不濟,也能浪費曹伯華的資金。他把錢借給餘飛,到頭來餘飛還是在劫難逃,他的錢也打了水漂。”

“你這一招,可比我之前的想法高明。”王誠點頭說,“在戰場上,一顆子彈消滅一個敵人就是神槍手,到了資本市場,最好一槍幹掉兩個敵人。”

方玉斌說:“當務之急,就是讓餘飛的資金鏈盡快斷裂。”

王誠手指敲打著辦公桌,說:“餘飛的狀況已夠糟了,但我們還得使點巧勁,推一下波助一下瀾。”他接著說:“不妨讓一條消息在圈內廣為流傳。就說餘飛的現金流遭遇空前危機,他的公司破產在即。”

方玉斌問道:“這麽一條消息就能推波助瀾?”

“豈止是推波助瀾!”王誠誌得意滿地回憶起一段往事,“2008年金融風暴後,全球知名的大投行貝爾斯登被摩根大通收購,延續了85年的品牌被終結。我在紐約出差時,與貝爾斯登的幾名前任高管見麵聊過。”

王誠接著說:“貝爾斯登成立於1923年,被華爾街稱為‘從不冬眠的熊’。次貸危機之前,這家公司安然度過了1929年大蕭條,甚至在2003年,一度超越高盛與摩根斯坦利,成為全球贏利最豐厚的投行。因為次貸危機,市場看空次貸衍生品,貝爾斯登受點衝擊原本不足為奇。”

王誠又說:“2007年6月,貝爾斯登發布公告,稱受抵押貸款市場疲軟影響,旗下兩隻對衝基金受損。不過報告也清楚地說明,兩隻基金損失資產不過幾億美元,算不得太大的損失。到了2007年底,受大環境影響,貝爾斯登自成立以來首次宣布虧損,虧損金額為8億美金。對於一家擁有數百億美金的大投行來說,這點虧損並沒有什麽大不了。進入2008年3月,穆迪公司調減貝爾斯登債券評級。在當時,這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華爾街的許多公司,都被調減了評級。”

王誠繼續說:“偏偏在那時,一條致命的謠言出現了,到處有人傳說,貝爾斯登遭遇流動性危機。這是不折不扣的謠言,與事實完全不符。更吊詭的是,直到今天也沒人知道,謠言究竟來自何處。”

貝爾斯登的結局,在全球投資界無人不曉。方玉斌接過話,說道:“就因為這則謠言,全球金融機構幾乎同時下達命令,要求任何同貝爾斯登的交易都要經過信用風險經理批準。這樣一來,貝爾斯登就被推入險境。貝爾斯登的事情,還驚動了美聯儲。幾天之後,美聯儲決定向企業提供300億美金借款。”

“是啊。”王誠點頭說,“拿到借款後,貝爾斯登的高管還高興過一下,認為企業的現金流本來問題並不大,又得到了300億美元借款,自此穩如泰山了,他們甚至準備好了一季度的預盈公告。不曾想,就是這筆300億的借款,成為壓垮貝爾斯登的最後一根稻草。”

方玉斌接著說:“美聯儲借款的消息,被許多人理解為坐實了傳言。你看,美聯儲都出手了,還敢說貝爾斯登沒有遭遇流動性危機?僅僅一個晚上之後,市場出現恐慌性擠兌與拋盤。那些原本心中沒底的做空機構,一個個也掄圓了膀子,砸下真金白銀,大舉做空貝爾斯登。公司股價一潰千裏,從48美元跌到2.5美元,幾天之後,貝爾斯登管理層就麵臨二選一的抉擇:要麽破產,要麽出售股份。到了3月底,貝爾斯登不得不被摩根大通收購。”

王誠笑著說:“一條謠言,竟然擊垮了曾經的全球大投行。況且咱們說餘飛的現金流出了問題,還不是謠言,而是確鑿無誤的事實。這就叫趁他病要他命!”

方玉斌點了點頭:“眾口鑠金,何況餘飛口袋裏已經沒有金子了。”

王誠說:“餘飛的大本營就在濱海,而在濱海商界,想讓一條消息不脛而走,我們有的是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