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奇露亞
一
林橙橙的目光停留在阮小澤的右手上,紗布已經拿下了,但還是能看見手上的傷口。
或許是因為從小在孤兒院長大的關係,孤兒院裏的孩子擁有的東西很少,就算得到了如果不努力護住,就會被奪走,所以他逐漸學會了隱藏自己想法,不交流,不表達。
所以現在,即使他感覺到了一些或許應該被稱作是“心軟”的東西,也絕對不會說出口。
“你想過嗎,”林橙橙說,“如果這場比賽的結果不盡如人意,你會怎麽辦?”
阮小澤打了個哈欠:“你們今天是都打算把我當成心理醫生,排隊來谘詢心理問題嗎?我跟你說我收費很貴哦。”
林橙橙不置可否地聳聳肩:“我沒錢,有錢也不會給你。畢竟如果下弦月是無腦中二病,蘇夜是ARES腦殘粉,那我就是徹頭徹尾的利己主義。”
阮小澤讚歎道:“沒想到在這方麵你倒是很誠實嘛,過來坐,幹嗎站著那麽拘謹,你還怕我搜你身?”
林橙橙的長發紮了起來,穿的也是男裝,但臉部的線條柔和,在酒店並不明亮的燈光中,依然與女孩子有八分相似。
他將書桌前的凳子拉了過來,坐下,說道:“你知道我為什麽找你嗎?”
“噗呲。”阮小澤從冰箱裏撈出了一罐啤酒,打開拉環,白色的啤酒泡沫就噴了出來。他皺著眉吐槽:“什麽啤酒,這麽垃圾。”手裏的啤酒就遞了過去,林橙橙一臉茫然地接過,說道:“如果我沒記錯,在美國,要二十歲才能飲酒。”
阮小澤理所當然地說道:“是啊,所以還不快喝?你又不是美國人。”
林橙橙說:“你也沒有大我多少。”
阮小澤不理會他,自顧自開了一罐喝起來,還晃了晃罐子,挑眉道:“喝喝看啊,難道不敢?”
“激將法對我沒有用的。”這樣說著,林橙橙灌了一大口進嘴裏。
“好喝嗎?”
“不好喝。”
“你能理解為什麽很多人那麽喜歡喝嗎?”
“不能。”
“那就對了,”阮小澤嬉皮笑臉地說道,“先回答你第一個問題,你說如果明天結果不好怎麽辦,其實我完全沒有想過這個問題,這就和喝酒一樣,你不會去考慮酒好不好喝,而是享受酒帶來的微醺的感受。我不會跟你們說,我們必須要勝利,因為勝利與否不是我看重的。”
“那你看重什麽?”
“你們啊。”阮小澤比了愛心的手勢。
“不對,你在撒謊,”林橙橙說,“我從以前就覺得你一直在隱瞞著什麽,以前我聽說你的傳說,說你拿了一筆巨款奉命攻擊五角大樓,但和你接觸以後發現你根本不像是這種貪財的人,因為你實在是太窮了。後來諸神的黃昏將你列為重要的目標,接連派人來擊破和接近你,你卻始終按兵不動,這其中一定有什麽深層次的原因是你沒有告訴我們的。”
阮小澤來回走了幾步:“說完了?”
“嗯。”
“那你覺得我隱瞞了什麽?”
林橙橙信誓旦旦地說道:“我不知道,但我相信總有一天總會知道的。”
阮小澤笑著說:“年輕人啊,就是單純可愛。”
“蘇夜已經睡了。”
“嗯,我聽說了。”
“他好像沒什麽心事。”
阮小澤聳聳肩:“大概是因為很快就能見到ARES了吧。”
“什麽?”林橙橙很意外,“你怎麽知道的?”
阮小澤笑起來:“嗯……直覺。”
同一時刻。
仔細檢查好了門窗的蘇夜,難掩臉上的興奮,翻開了筆記本,看著郵箱的圖標上顯示了一個紅色的1,顯示有一封新的郵件。
他忍不住用紙巾擦了擦手,顯得無比地虔誠,然後點了開來。
郵件的名字是一個Argos公司的一個廣告,那是英國一個家喻戶曉的百貨公司。
將郵件名字的第1,2,8,16位的英文字母連起來,就變成了四個字——ARES。
蘇夜隻覺得血液都往大腦裏衝去,臉一下子就漲紅了。
內容十分簡單。
用隨機碼解開內容後,得到了這樣一排字。
“很快就要見麵了。”
二
早晨醒來,阮小澤剛打算去廁所,經過門的時候就看到了門縫下放著和之前一樣的牛皮信封,下麵還配著一朵雛菊。
雛菊的花語是什麽來著?阮小澤想了想,沒有想起來。
阮小澤拿起信封,發現上麵用花體英文寫著一個X,他翻過來打開,發現上麵寫著:“從你看到信的時刻,比賽就已經開始了。”
什麽鬼?
阮小澤愣了三秒,最後還是決定先去刷牙洗臉。
鏡子裏顯示出一張明顯睡眠不足的臉,眼圈有些發黑,發型還有些亂蓬蓬,他看著鏡子中的自己,回味著剛才的那句話,比賽開始了,那勝利的條件究竟是什麽?
洗漱完畢後,阮小澤順手拿起一個麵包咬在嘴裏,拿起手機,發現網絡已經斷了,就連手機信號也沒有了,但事實上他早就換成了當地的手機卡,毫無疑問,這裏已經布置了信號屏蔽。
他去推了推門,發現門竟然打不開了。
其實這是很奇怪的事,這裏的門都是新款的智能鎖,可以由客人的手機直接打開,也可以由酒店的手機客戶端遠程打開。
但現在,他人還在裏麵,門竟然打不開了,唯一的可能就隻有酒店方麵控製鎖上了門。
當然,鎖門的應該不會是酒店,他們沒有這個必要。
這可太麻煩了,這比賽難不成是要玩密室逃生?
仔細想來,黑帽子大會一向離譜,比賽的形式也沒有人知道,突然襲擊這一套似乎也在情理之中,但這中間似乎還有一些不對勁。
阮小澤重新將信封拿起來,翻來覆去地看。之前的所有邀請函,都是從郵箱發送來的,這是第一次收到的實體信。不僅如此,上麵的花體X更是手寫的。
送信的人完全不可能預測他什麽時候醒來,那麽這次的比賽的規則到底是什麽呢?
不對。
這樣說來,那這場比賽恐怕根本沒有中立的裁判,隻要能夠破解這個局麵就算勝利了。
想到這裏,阮小澤已經明白了,這樣看來,斷網絡,斷信號,鎖門禁這些手段,根本不是黑帽子大會官方的作為,而是這一局的對手做的。
他轉過身,立刻走到窗前,拉開窗簾以後,能看到底樓有一個碩大的遊泳池。
窗當然不可能鎖死,但這裏是十六樓,就這麽貿然爬出去,絕對不是阮小澤的風格,因為他其實……恐高。
房內沒有網絡,求助是不可能的,暴力破解電子鎖也需要進入係統。
這麽想著,阮小澤打了個哈欠,突然覺得有些困了,這麽想著,他爬上了床,裹緊了被子,決定再睡一覺。
而在他對門房間的下弦月,此刻已經瘋了。
下弦月一向懶散,每天不日上三竿是不可能起床的,要不是他前一天晚上喝多了水,一整晚屢次爬起來上廁所,根本不會發現地上竟然多了一封信。
“比賽開始了?哈?excuse me?”
一臉問號的下弦月正打算開門出去找阮小澤,拉下把手往外一推,忽然發現門竟然推不開了。他揉了揉眼睛,以為是自己用力不夠,然後用力推了一次,發現門依然紋絲不動。
這一下,下弦月徹底醒了。
他看了看門的結構,頓時感覺內心萬馬奔騰:“臥槽,又來一次密室?”
同樣發現的還有林橙橙,或許是因為從小被拋棄,他極度缺乏安全感,所以他的睡眠十分淺,一點點細微的聲音就會被醒來。
吵醒他的並不是門外輕輕的腳步聲,而是到了他門前突然戛然而止的那一刻。
與生俱來的警覺令他立刻睜開了眼睛,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耳朵。
緊接著,地毯悉悉索索的聲音傳了進來,之後腳步聲又再次響起。
等腳步聲遠了,林橙橙立刻翻坐起身,走到門邊,看到了和其他人一摸一樣的場景。
所以他其實是最早發現的一個。
唯一的例外,是蘇夜。
他因為閱讀ARES的郵件激動過頭,一整晚都難以入眠,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才終於有了一絲睡意,哪怕現在發生地震火災海嘯,他都可能渾然不覺。
四人單獨為戰的局麵,已然形成。
三
當一個人獨自麵對難題的時候,就會表現出他最為原始的一麵。
而下弦月麵對的最大的問題,是他完全沒能搞明白狀況,隻知道自己被關起來了。
不僅如此,他還很餓。
前天他跟著王去買了零食,但是最後一包巧克力,也在昨天晚上被他吃完了。
如今手機無法上網也就算了,電話信號也沒有,連訂餐都做不到。下弦月隻覺得渾身不自在,聽說有一種現代病叫WIFI依存症,很明顯,下弦月就是重度患者。
之前,下弦月的筆記本被金發女人動過手腳,別說IP地址,恐怕就連主機的識別碼恐怕也被記錄在案,為了以防萬一,電腦的係統連同主板都已經改頭換麵了,但是一些自己編寫的工具都沒了。
下弦月沮喪地扁扁嘴,那些工具都挺好用的。
電子門他是真的不知道怎麽破解,這樣看來,他隻能試圖恢複網絡。
房間裏有一個網絡口,下弦月連接之後,發現果然PING不通,但是插上以後還是有所反應,顯然不是被物理切斷了。
即便是黑客,對於恢複網絡也是十分痛苦的,因為斷網的可能性千千萬,有一種出現頻率極高的斷網叫做“無法解釋的斷網”。就如字麵意思一樣,指的是造成網絡不通的原因不詳。
學過基礎網絡知識的人應該知道,網絡這個東西,從物理上來說,就是由服務器,路由器,工作站,操作終端通過集線器結合而成的。
說白了,並不是特別複雜的東西,但這中間任何一個環節,哪怕是一個接觸不良,都會導致斷網,一步步排查需要大量時間,最簡單的辦法就是排除法。
這就是為什麽所有從業的網管,遇上網絡問題,最喜歡說的三句話就是“重啟機器”,“重啟路由”和“還是不行再來問我”。
其實根本目的就是優先排查最容易解決的兩個問題。
但現在,下弦月碰到的棘手問題是,他恐怕得在工具不全的情況下,強行破解內部路由密碼了。
林橙橙將長發打了一個轉,整個兒盤在了腦門上,然後用皮筋固定住,成了一個馬尾。
他身材消瘦,又穿著較為中性的T恤和緊身長褲,從背後看,就更像一個女孩子了。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仔細研究了智能鎖,不意外地發現底部和上方都有著電磁裝置,很顯然,這是比較新型的電子鎖,上下兩個電極加強了智能鎖的強度,這種模式的智能鎖即使在斷電的情況,也能牢牢鎖住門。
“也就是說,割斷電線也沒用。”林橙橙咬著指甲,自言自語道。
無法暴力破解的話,似乎隻能從係統內部來解決,但是如今的情況,如何進入智能鎖係統?
他轉過身,看向自己的身後的窗戶。
一整塊透著陽光的玻璃,反射出他的樣子,欣長而立。
同樣站在玻璃窗前的人,還有阮小澤,他撐著下巴,看向窗外,眼底皆是看不清的情緒。
四
一般,為了破解這樣的狀況,需要一個團隊的大腦,但此時X的四人分散在四個房間,隻有林橙橙與阮小澤的房間是相連接的。
但這家酒店的牆壁相當厚,林橙橙試著用電視遙控器砸了兩下,沉悶的聲音昭示著破牆或者溝通的不可能。
四人相互之間,根本無法聯絡,該如何是好?
林橙橙的視線,落在了智能鎖上。
新款的智能鎖更迭神速,令人咂舌,現在的酒店智能鎖隻要客人下載一個APP,在前台裝上後,就能非常方便地打開房門,還能遠程操控智能鎖的開與關,避免了酒店人員因為客人房卡遺落的奔波和麻煩。等到退房的時候,更換智能鎖的用戶認可就行了。
這樣的智能鎖聽起來十分方便快捷,但其實卻擁有一個致命的弱點。
開鎖的APP,落在了手機裏,也就意味著,這套代碼——任人宰割。
林橙橙的目光重新聚焦到手中的手機。
事不宜遲,他立刻用數據線將手機和電腦連接在了一起。
電腦屏幕的顯示微微一亮,然後進入了一個白底紅字的頁麵,那是破解手機APP的頁麵。
順帶一提,製作這個的人並不是林橙橙。
在諸神的黃昏中,有一個人對手機程序的理解已經超過了全球99.99%的人。
而那個人,將能夠破解所有手機程序的工具,灌注在了他的電腦裏。
“還真是要謝謝你啊。”
林橙橙聽到自己這樣說道。
但他心裏清楚,不知不覺間,自己心裏的惡意已經溢了出來,從身體,一直到這個房間。
可惡。
耳鳴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
每次隻要想起整個人,自己的耳鳴就停不下來。
可惡可惡可惡。
這樣關鍵的時候,為什麽還是會想到這些不應該被想起的事情,趕快忘記吧,統統扔到一邊。
電流的一般的耳鳴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大,仿佛要從他的大腦中打穿一個洞來。
啊。
——如果能親手殺掉你的話,就更好了。
身體裏的聲音,突然變得無限大。
下弦月仰麵躺在地毯上,情緒複雜。
其實他對網絡的理解並不怎麽深,如果說刻板學習過底層係統的蘇夜是“王道”的話,那麽他以前學到的很多方法幾乎都可以算是“邪道”。
基本功不紮實,他自己是清楚的,但很多時候都不願意接受。
下弦月從小就是摸著機箱長大的,摸主板的時間比讀書的時間還久,所以他清楚計算機的一切運行理論,但網絡的那部分,就超出他的理解範圍了。
因為網絡就像是一個環,是一個不斷放射出去的結構,和人際交往有著相似卻又不同的原理,並不是憑借一己之力就可以搭建的。
他閉上眼睛,雙手遮住了眼睛。
如果這個時候,有任何一個熟識下弦月的人來到這裏,恐怕都會因為這一幕感到疑惑。
畢竟是那個從未有過一分鍾正經,滿嘴跑著火車,中二到無法直視的下弦月啊,此刻看起來竟然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挫折,露出了幾乎快要哭泣的表情。
他想起來,也曾經是這樣一個午後,那時還是酷暑,房間裏的空調並不給力,即使看到了最大,風量也小得可憐。
房裏的一切都像是快要融化了,空調葉片移動的時候,發出了咯吱聲,就充斥在耳邊。
他也是這樣躺在地上。
忘記了究竟是因為什麽原因,是在學校裏聽到了什麽,還是因為午飯不稱心。
原因或許已經不重要了,但那個記憶已經深入骨髓。
那個時候,他想到的,都是一些偏激的念頭。
他在想,如果自己死去,會不會真的有人在意呢?
他又想,如果自己死去,那些人究竟會不會後悔?
想到這裏的時候,他不敢往下想了。
因為自始至終,那裏隻有他一個人而已。
他總是喜歡穿一些肥大的外套,褲子也盡量買大一號的,即便總被拖遝的褲腳頻頻絆到,但這樣的寬鬆的感覺總讓他覺得安心,仿佛自己身心都被保護了起來,真正的自己不會暴露在外。
但事實上,卸去了網絡上的堅強外殼,他隻是一個看起來有些瘦弱的少年。
普通到不能再普通。
下弦月沮喪地咬緊了牙關,低低地發出了幾聲嗚咽。
是的,盡管不願意承認,但他的確不擅長和別人交流,所以永遠弄不明白網絡的交互,因為他根本無法理解。
這個世界上有那麽多的人,大家都自私一點不就好了嗎?自己管好自己,隻做對自己有利的事,永遠隻為自己考慮,將利益放在合作的前麵。
隻要這樣的話,世界的秩序也不會出問題吧?
所以,人類為什麽要虛偽地提出什麽互相理解?
真的有必要嗎?
同一時刻,阮小澤的餘光也掃到了手機,又轉頭看了看網絡連接的部分。
但想了想,嘴角卻微微上揚,自言自語道:“好麻煩啊,還是交給別人吧,還是繼續睡吧。”
五
林橙橙死命拉了一下自己的頭發,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電腦裏。
這個萬用工具的原理,是破開APP的殼,然後反向推出源代碼,聽起來十分簡單,但其實最重要的一點,在於破殼。
形象一點說,就是將APP當成一個椰子,那麽第一步,就是要解開它的束縛,將外殼砸開,然後慢慢削掉白色的硬物,最後才會到達椰子柔軟的部分。
一般這個工序都需要對APP深入研究後,手動破殼,但這個萬用工具卻不同,它使用的是流氓軟件的原理,跳過了所有步驟,直接將椰子一劈為二,讓汁液直接漏下來。
當然也不是完全沒有弊端,直接劈開椰子是幹淨利落,但無論如何小心,椰子汁總會流掉一些。
這個工具也一樣,會讓源代碼不齊,但勝在快狠準。
在工具解析的時候,林橙橙捂住了耳朵,耳鳴的聲音使他心煩氣躁,眼前仿佛又出現了什麽。
他仿佛又看見了那雙手。
那雙手十分漂亮,手指纖細而修長,膚色十分白皙,骨結微微突出,左手腕有一些磨出來的繭子,那是使用鼠標過多的表現。手指在眼前一根根地掠過,耳邊似乎聽到了這樣的聲音。
——橙子,你怎麽那麽笨?
聲音不大,也並不算嚴厲,甚至可以說是溫柔。
但隻是這個一句,林橙橙隻覺得自己背脊開始發涼,冷汗自額頭不斷落下。
不要過來。
救命。
心慌的感覺不斷提升,感覺大腦都快不受控製。
林橙橙本能地拚命向後退,忘記了自己還坐在椅子上,一下子失去了平衡,連著椅子摔了下去。
椅子倒在了地上發出了巨大的聲響,他反射性地往將手撐了一下,然後整個人騰空翻了過來,最後雙腳落地,一隻手則如果從旁人的角度看,似乎是一個完美的後空翻。但隻有林橙橙自己心裏清楚,自己究竟經曆了什麽。
因為自己腳踹到的關係,桌子上裝飾的花瓶搖搖欲墜,被林橙橙伸手護住。
此刻,手中真實的觸感才將林橙橙拉回了現實,他慌忙看向周圍,房間就和剛才一樣,除了自己,空無一人。
林橙橙明白了,那種潛藏在內心的恐懼,就仿佛藏在墊子裏的針一般,即使看不到,一旦受到擠壓,就會突然破土而出,再次狠狠地將他戳得遍體鱗傷。
電腦發出了“叮”的聲響,意味著剛才的破殼已經完成了。
林橙橙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打開了源代碼。
無論如何,他都要先解決眼下的困境才行。
隻有出去了,才可能再次遇到你啊。
下弦月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沒有遊戲的時間,簡直度日如年。
或許一直這樣躺下去,王或者是其他人,總能破解一切難關,把他救出來的,不是嗎?
其實根本不用那麽努力的,畢竟X裏,他可以算是最沒有用的人吧?
對啊,對啊,如果這樣想的話,就能理所當然地鬆一口氣了。
他隻是王別無辦法的替補選擇,或許王根本也沒有想要選他,隻是被他纏得受不了了……
消極的念頭一個接一個,不斷地在腦海裏湧動。
放棄吧,你不行的,你是廢物這件事,整個團隊都知道啊,王不也從來沒有對你抱有任何期待嗎?既然如此的話,為何還要繼續死撐著呢?
曾幾何時,下弦月也覺得自己很厲害。
似乎是第一次攻破別人網站吧,那時候可真輕鬆啊,隻用工具就能輕易改掉別人的主頁,然後寫上一些挑釁的話語。想象著看到這一切的人氣急敗壞的表情,心裏都是沾沾自喜。
但是樂完了,卻覺得自己內心的深處,似乎隻剩下無盡的空虛。
下弦月,你想要的,到底是什麽?
你為什麽一意孤行,不顧一切,衝到藍翔,選擇跟在王的身邊嗎?
究竟是為了什麽呢?
仔細想想,對他而言,跟著王根本沒有好處。
TEN.X當年大出風頭,盡管已經銷聲匿跡多年,但樹敵眾多,那是他很早以前就知道的。盲目地跟從,會帶來更多的危險,即使這樣,他為什麽還要執意跟著王呢?
下弦月將捂住眼睛的雙手慢慢放開了。
其實答案早就在心裏了。
他想要的不是別的,隻是一個信任,一個認可,一個可以讓他自處的地方啊。
不是華美卻空曠的房間,也不是大把可以任意揮霍的金錢,是可以活生生的可以說話的人,是可以把自己當成朋友來對待的人。
下弦月坐起身來,突然覺得自己內心有一些東西在改變。
一直以來,他總以為自己是為了別人在努力,但事實上不是的,他並不是為了王去做這些。
歸根究底,是他自己也想要通過這場比賽,變成不一樣的人。
就像網絡一樣,盤根錯節,不斷交錯,和這個世界摩擦出不一樣的火花來。
下弦月從背包裏拿出了電腦,快速地接上了網絡。
既然不理解,那麽就從現在開始學習吧。
聽起來也不錯吧,你說對不對,王?
畢竟我是你的臣下,既然被你選中,那麽我一定可以做到的。
現在的我,就是抱著這樣的信念啊,王。
六
阮小澤再次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又昏睡了一個多小時。
啊,什麽都不想地癱著,真是人生最舒坦的事啊,上一次睡得這麽香似乎還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連自己都快不記得了。
這一覺睡得太舒服,沒有一絲夢境,仿佛都忘記了自己身處何處。
他閉上眼睛,想著自己到底什麽時候起來的時候,就聽到自己的智能門鎖,發出了“哢噠”的聲音。
阮小澤轉過身,就看到林橙橙和下弦月已經推門進來了。
“王!你看到了嗎?!臣做到了!臣做到了啊!!!”下弦月一邊興奮地高呼一邊蹦跳著衝進來,等他看清眼前的一切,忍不住從嘴裏說了一句“有沒有搞錯,王竟然還在睡覺?”。
林橙橙抱臂在胸前,立刻翻了一個標準的白眼:“身為團隊的leader,隻知道睡懶覺,還真是夠可以的。”
阮小澤拿出一根煙,慢悠悠點起,然後淡定地說:“不是有你們嗎,我是很信賴你們的。”
下弦月忽然想起了什麽,突然說道:“啊,說起來,蘇夜在哪個房間?臣給忘記了,不去管他要緊嗎?”
“不要緊。”
“不要緊。”
林橙橙和阮小澤同時脫口而出,然後相視一笑,是那種意味深長的笑容。
“我餓了,去吃點東西吧。”阮小澤這樣說道。
下弦月不解道:“哎?就這樣結束了?比賽結果到底怎麽樣?王,臣不明白啊?”
“饑餓,是人類的大敵。”這樣說著的阮小澤站起身,攔著兩人的肩膀走了出去。
林橙橙嫌惡地躲了開來:“煙味好重。”
“哦對了,”阮小澤露出了一個奸笑,說道。“說起來,把你們手機電腦都帶出來吧。”
“要幹嗎?”
阮小澤的食指輕輕抵在了嘴唇上:“秘密。”
“這個動作好惡。”林橙橙皺眉道。
晚餐決定去吃酒店附近的牛排店,這家店似乎人氣不錯,走進去才知道原來店裏有一個巨大的遊泳池,有不少人遊完泳了才上來點餐。
麵前的肌肉男,一下子脫了外套,露出遊泳褲子,一下子躍進水池,引來不少女性的歡呼。
下弦月頓時覺得很不解:“有時候真是搞不懂外國人,吃飯就吃飯,還故意搞這套是什麽意思啊。”
林橙橙埋頭看著菜單:“牛排熱量很高,還加薯泥,要運動很久才行。”
阮小澤有點意外:“看不出來你還挺注意健康的啊。”
“小命是最重要的,”林橙橙頭也不抬地說道,“我可不像你,肺癌都不怕。”
阮小澤隻能苦笑著說:“都跟你說吸煙的男人最帥了。”
下弦月還在死死盯著遊泳池裏上下撲騰的男男女女,餐點已經上來了。
這裏的牛排的確是很有美式風格,鐵盤比盆還大,牛排比臉還大,旁邊配合的蔬菜薯條和土豆泥簡直像不要錢一樣,堆得比手掌還高,配上正常體積三倍量的可樂後,桌子上已經沒有其他空間了。
於是下弦月和林橙橙就把手機和電腦一起交給了阮小澤,放在了他右邊的空位上。
三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下弦月邀功一般地說著自己如何破解了網絡陷阱,連上了網絡之後攻擊了屏蔽源。
林橙橙比較低調,說自己隻是破解了手機APP,然後開了門鎖而已。
“所以,你們都連接了那時候的網絡了。”
“唔。”
“嗯。”
下弦月和林橙橙對看了一眼,紛紛點頭。
話音未落,兩支手機和兩台電腦就被阮小澤一把拿了起來,朝著遊泳池扔了過去,隻聽“噗通”一聲,四個無辜的機器落進了水裏。下弦月完全沒有反應過來,整個人愣住了,林橙橙則快速地站起身,慍怒道:“你什麽意思?”
阮小澤淡定地繼續吃著牛排,輕鬆道:“等下給你們買新的。”
林橙橙拍了下桌子:“重點不是這個,你總得給我一個解釋吧。”
阮小澤將一大塊牛肉扒拉進了嘴裏:“你想一下,現在智能鎖的技術遠沒有成熟,安全性十分差,但是對方卻故意選擇了智能鎖這個薄弱點,原因是什麽?”
下弦月這時候才回過神來,雙目無神地叨叨道:“宇宙第一天才的我……我的電腦……遊戲打到一半……還沒存檔……”
林橙橙拍了他一下:“你冷靜點。”接著轉頭對著阮小澤說:“你的意思是,這裏麵有詐?”
“這個世界上任何生物,都是在攻擊的時候,防禦最弱,所以你們的電腦和手機裏的東西,恐怕對方已經拿到了不少,不過反正裏麵也沒有什麽重要的東西,”阮小澤將一大口薯條咽了下去,然後說道,“到目前為止,這場比賽還沒有結束,所以我讓你們先離開酒店。”
下弦月始終沒有回過神來,一直不停地念著:“一百四十六級了呀……還有好多極品寵……啊……人生……好灰暗……”
林橙橙卻忽然笑了起來:“怪不得你一直裝睡,還真是老謀深算……你到底有什麽東西不能被發現?”
“誰知道呢。”阮小澤聳聳肩。
林橙橙坐下來,將牛排一塊一塊切好,嘴裏問道:“你覺得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阮小澤說:“這就要看蘇夜什麽時候醒了。”
“他們會去找他?”
“當然不會。”
林橙橙不解道:“那……?”
“他們會來找我們。”
就在他說話的時候,遠處已經走來了幾個黑衣人。
林橙橙立刻警覺地說道:“快走。”
下弦月依舊處於夢遊狀態,直接被拉了出去,阮小澤又往嘴裏塞了幾口牛肉,喝了幾大口可樂,然後將錢放在了桌子上,轉身跟著兩人離開。
“以前我小的時候,沒飯吃,就會躲在後廚裏偷吃東西,”林橙橙歎口氣道,“沒想到現在竟然故地重遊,才明白原來以前那種討厭的感覺到底是什麽了。”
下弦月感興趣地問道:“是什麽是什麽?”
“是臭味。”
“……所以我們到底要呆到什麽時候啊王。”
阮小澤悠閑地叼著煙,說道:“其實我也不知道什麽規則才算贏。”
下弦月疑惑道:“這有點兒沒道理吧,比賽最重要的不就是規則嗎?王你說呢?”
林橙橙低著頭思考:“或許,是我們沒有注意到規則?”
煙頭燃燒著的紅點逐漸向後蔓延,阮小澤說道:“說起來……你們有誰帶著早上塞進來的那封信?”
下弦月說:“怎麽可能帶著那種東西。”
“也是哦,看來隻能麻煩他了。”阮小澤視線一瞟,落到了不遠處的一個電話亭。
七
蘇夜從夢中醒來,露出了滿足的笑容,他在睡前反複看了偶像ARES的郵件,激動到不能自己。
一看時間,居然已經下午了,胃裏空空****,此刻感覺到了無比的饑餓。
說起來,今天……怎麽那麽悠閑?
沒道理啊,那些人……尤其是阮小澤從來不會放過一分一秒的時間,必定會喊著“孩子們,操練起來”的口號,讓他們不停地去寫一些常用工具的代碼。
今天都到這個時候了,怎麽還沒有人喊他起床?
感覺到了不對勁的蘇夜從**爬起來,急匆匆**衣服,踩著拖鞋想要開門,卻發現門打不開了。
第一直覺是,難道那三個沒有人性的家夥,把他鎖在房間裏了?
他想要打電話去總台,結果電話接起來連通話音都沒有。好在電話還可以用,結果打其他三人電話全都是關機的提示音。
“啊啊啊啊?到底怎麽回事?”
——他被拋棄了嗎?
蘇夜坐在床邊咬著手指甲。
難道和ARES有聯係的事情被阮小澤發現了?
……也沒有背叛他啊,也沒有找到什麽內幕,阮小澤真的那麽小心眼嗎?
說不定啊,畢竟這個人也不是善茬。
蘇夜越想越覺得有道理,完全沒有注意到門底下那張已經被他踩了一腳的信封。
過了三個小時後,蘇夜已經餓到脫力,呆呆地躺在**,反思著自己的一生。他從小品學兼優,是家裏的驕傲,三好學生小到縣大到全國一一拿了一個遍,所有人都覺得他一定會光宗耀祖,為什麽現在淪落到了餓死在酒店的下場。
如果再給他一次機會的話,一定……不要……來……美國了……
最好也不要去藍翔了……
這個時候,手機突然響了起來,他虛弱地拿起來一看,是一個陌生電話。
接還是不接呢?
作為一個理論基礎比較紮實的計算機達人,深知一個電話可以暴露許多信息,是十分危險的舉動。但是如果不接的話,他可能就真的要死在這裏了……怎麽辦?
接吧……
他接起來,耳邊傳來了這樣的聲音:“蘇夜!蘇夜!是我啊大天才!你還活著嗎?”
平時覺得煩透了的聲音此刻聽起來竟然如此悅耳,蘇夜一下子坐起身來,激動地回應道:“嗚嗚嗚嗚大天才,你們在哪裏啊……為什麽不叫我?我好想你們啊嗚嗚嗚嗚……”
電話另一頭的下弦月被這個回應嚇了一跳,捂住了話筒,回頭若有所思地看著阮小澤。
阮小澤抵著電話亭,臉上露出不耐煩的表情:“怎麽了?”
下弦月一臉深沉道:“王,蘇夜可能瘋了,他好熱情哎。”
“哦,是嗎?”阮小澤嗤之以鼻,“大概是水土不服吧,快讓他做事。”
下弦月點頭:“YES,SIR。”
蘇夜弄清楚了前因後果,立刻恢複了平常的樣子,十分憤怒地表示自己一定會報複他們的。
他按照指示,找到了已經被踩了許多腳的那封信,拿出信紙,先是對著陽光照了照,並無所獲,又嚐試用酒店的鉛筆塗了一下空白的地方,也並無發現,最後還沾了一些水,依然沒有效果。
“難道是在信封上?”
蘇夜拿出牛皮信封,也做了同樣的步驟,發現這依然是一張普通的信封,除了外麵的“X”,裏麵連一個字都沒有。
下弦月疑惑道:“如果不是信紙,也不是信封,還有哪裏可以藏東西?”
林橙橙也說:“這方麵的確不是我們的專長。”
阮小澤則是直接放棄,一個人默默地抽煙。
下弦月忽然說道:“我記得好像還有還有一樣東西的,是什麽呢?”
林橙橙也想起來了:“雛菊?”
蘇夜也拿起來了地上的雛菊,漂亮的黃色花蕊外有一圈白色的花瓣,雖然不幸地被他踩掉了不少,但並還好沒有完全踩壞。下方有簡潔的塑料紙包裝,最下方是一根紅色的絲帶,打開絲帶,解開塑料紙的包裝後,露出了一支休整得十分幹淨的完整雛菊。
他仔細研究了絲帶和塑料紙,依然一無所獲,有些煩躁地說:“你們到底靠不靠譜啊,怎麽看裏麵都沒有東西啊,話說我真的餓死了,你們有沒有考慮過……”
牢騷還沒發完,他忽然看到了一些奇怪的東西。
在雛菊莖葉的下麵,露出了一小截白色的絲線狀的物體。
他伸手一拉,就從莖葉中拉出了一塊疊得十分小的白布,翻開以後,發現了一個四段位的IP地址。
蘇夜興奮地大叫:“哈哈哈哈!找到了!我找到了啊!”
下弦月也在電話的另一頭激動地跳了起來:“太棒了!蘇夜你簡直是天才啊!隻比我這個超級大天才差一點點!”
一旁的林橙橙翻了一個白眼,阮小澤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意。
八
唯一在電腦旁邊的蘇夜,按照IP地址,將目標攻破以後,屏幕顯示出了“YOU WIN”的字樣。
而其他三人,則為蘇夜購買了超級大份的油炸雞塊。
這一切的一切,都被一個金發的女人盡收眼底。
她穿著開衩極高的晚禮服,手裏拿著一杯香檳,朝著身邊的人示意了一下,說道:“一切都已經按照你的指示完成了,但TEN.X比你想得更為小心,從頭至尾,他根本沒有使用過自己的筆記本和手機,一點兒可趁之機都沒有,難道說……他已經知道了?”
低沉的聲音輕輕揚起:“可能知道,又或許不知道。”
金發女人搖晃著酒杯:“雖然我不知道你們到底在找什麽,但TEN.X不簡單,如果他知道你們再找什麽,那對你們來說就很棘手了。”
“也是……呢。”
這樣說著的男人微微抬了抬眼,露出了一張英俊的臉龐,隨後用中文說道:“終於要見麵了啊,TEN.X。”
九
看著不斷點著鼠標的阮小澤,下弦月有些疑惑地問道:“王,您在做什麽?你在找什麽東西?”
阮小澤摁著太陽穴說道:“我有一種感覺。”
“什麽感覺?”
“我總覺得他們應該在找些什麽東西……而這東西可能在我這裏。”
說到這裏,阮小澤合上了筆記本。
下弦月不解地問道:“什麽東西呢,你和他們有過接觸?”
“隻是一種感覺而已,你不用在意,快去睡覺吧。”
這樣說著,阮小澤關上了房門。
緊接著他露出了更為凝重的表情,重新打開了筆記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