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奇露亞

禁區法則三:永遠不要輕敵,也不要輕信別人。

“LALU醬保護您的係統噢!”

屏幕的右下角,一個穿著藍色金屬衣服的雙馬尾少女在屏幕上眨了一下眼,然後說了上麵這句台詞。說完後她就以一個動畫效果飛快地鑽進了一個圖標裏。

燈管很暗,屏幕上反射出一張臉。

“LALU醬萌萌噠喲~”

那張臉的嘴角向上勾起,突然露出了一絲詭異的笑容。

地點是紅翔技校。

難得的國慶長假,阮小澤本應該無所事事地在宿舍裏休息,但此刻卻正麵臨著人生一大挑戰。

網名為下弦月的某個少年天才黑客,屬性中二,打扮狂放,愛放狠話。

但自從被阮小澤打敗之後,就患上一種名為“阮小澤本命綜合症”的疾病,主要症狀有,不能遠離阮小澤超過五米,別人的課都不願意上,晚上不願意回學生宿舍,堅持要賴在阮小澤這裏。

黏人也就罷了,重點是還自帶了惡犬的性質。

比如今天,不過是送快遞的小哥心情不佳,對著阮小澤嘟囔了兩句,下弦月就撲了上去,一把拽住了對方的領子,惡狠狠地說:“你竟然敢對他不敬?你知道他是什麽人嗎?”

小哥被嚇住了:“誰?”

阮小澤也被嚇住了,以為這貨要當眾揭穿他的身份,急忙要去拉他,就聽下弦月喊道:“他是王!黑暗勢力的王者!”

“……”

“……”

其實阮小澤覺得自己比快遞小哥更無奈,隻能賠了好一陣子笑臉,還在太陽穴附近比了幾下,暗示下弦月腦子有問題。

小哥心領神會地報以一個同情的眼神,匆匆忙忙走了。

下弦月還在那邊號:“不要以為我們隻是普通人,一旦我和我的王配合起來,就能統治整個世界!”

阮小澤摁了摁太陽穴,覺得自己也是醉了。

他對著下弦月勾勾手,後者就像小狗一樣撲過來,讓他直接聯想到自家以前養的一條小狗,於是順手就在下弦月的腦袋上摸了一把。

下弦月一陣哆嗦,然後喊道:“好的!充電完成,我已經充滿了力量!進入了完全體狀態,隨時可以出發了!”

阮小澤立刻化掌為拳,狠狠地拍一下他的腦門:“你今天是不是又忘記吃腦殘片了,走,我們去聊一聊人生。”

下弦月抱著腦袋,嗷嗷地抱怨自己一片丹心照汗青,阮小澤直接拎著他的耳朵把他關進了小黑屋:“給我反省一下自己的中二病。”

小黑屋是下弦月給阮小澤的工作室起的名字。

阮小澤畢竟還是一個隱姓埋名的人,對此有諸多顧慮,所以專門在自己宿舍裏隔出了一間極小的工作室,裏麵擺著兩台電腦。

看起來都隻是普通的電腦,但內裏卻大有玄機。這兩台電腦的每一個硬件都是他精心配置的,性能皆是時下最尖端的,而且每過一段時間就會更新,成本昂貴到駭人聽聞。

下弦月在小黑屋裏鬧騰了一會兒,忽然就沒了聲音。

阮小澤覺得不好,打開門一看,就見那小子果然已經開了電腦在摸索了。

“還想摸進你電腦看看,結果你竟然給開機設了強密碼,拿破譯器破到現在都沒破開,”下弦月回頭說,“王你好變態啊。”

“……破解不出開機密碼就別出來了。”

小黑屋裏的號哭聲一直突破天際:“不要啊……救命!誘拐小孩!”

就在這時,阮小澤收到了一條短信。

看完短信後,他直接將小黑屋的門從外麵鎖住了,接著又搬來椅子將門抵住,裏麵傳來了下弦月驚恐的聲音:“嗚哇哇,你要做什麽?幹嗎把我鎖起來,監禁play不好玩啊!”

“你老實呆在裏麵。”

扔下這句話,阮小澤就快步走了出去。

短信是來自LIAR的。

畢竟不是每時每刻都會帶著電腦,所以有比較閑的LIAR成員,花了幾天製作了一款即時通訊APP,最大的亮點是消息彈起來沒完沒了,除非用密碼解開,不然吵你沒商量。前幾天試用的時候,阮小澤愣是比上課時間提早了一個小時到學校,簡直是史無前例破天荒,就是因為被這款APP吵醒的。

但LIAR的資料卻十分重要,這不僅關係到他的父親,還關係著他的生存問題。如今他光是用在配置計算機上的錢就早已超出了他的工資,更遑論是其他生活費,所以必須仰賴於接一些LIAR的任務。大部分的任務都比較容易,查蟲或者是找漏洞,每個月加上工資勉強可以維持生計。

但是今天這個發來的任務顯然和平時都不一樣。

這是ASCII特有的紅色字體。

經過解碼和翻譯後,隻有非常簡單的兩個字。

——“接我。”

阮小澤立刻風中淩亂了。

這貨不是美國嗎?這還接個鬼啊?

緊接著,他接到了唐浩氣的電話,開口第一句話是:“……阮老師,你是戀童癖嗎?”

阮小澤立刻想掛電話了:“唐老師,想找人罵你的話你可以在淘寶搜搜看十塊錢的模擬戀人,選抖S類型的,走好,不送。”

“不許掛電話!”唐浩氣大叫道,“你家是開幼兒園的吧?怎麽一個小屁孩接一個小屁孩地來!快點過來接孩子!混蛋!”

“接孩子?”

阮小澤聯想到剛才的短信,忽然覺得大腦就跟過了電一樣,產生了無數種不太妙的幻覺。

同一時刻,同樣在紅翔技校,此刻正在爆發一場規模宏大的衝突。

唐浩氣麵對一個無論是身高還是長相看起來都是小孩的家夥,陷入了苦戰。此時,兩人正站在辦公桌的兩邊,一個往左,另外一個就往右,總之不斷地保持著距離。

小孩一副頭疼的樣子,怒氣騰騰地說:“你到底要怎麽樣才能相信我的話,兄弟?”

“第一,我不是你兄弟,我怎麽看都是你叔叔;第二,無論你怎麽瞎編自己是阮小澤的遠房親戚,甚至編出一本家族史來我也不會相信的啊。”唐浩氣如是說。

小孩攤開手:“為什麽?”

唐浩氣尷尬地說道:“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來吧?阮小澤是中國人,你是外國人,你告訴我你們有血緣關係……這是在侮辱我的智商嗎?”

小孩依然不解:“如果我是混血兒呢?”

唐浩氣誠懇地說道:“我覺得以阮小澤的水準,不會有這麽高大上的遠房親戚——我並不是在貶低他,隻是陳述一個事實。”

站在門外,正要推門而入的阮小澤剛好聽到了上麵這句話,頓時覺得自己膝蓋中了無數箭,而且從某種程度而言,他說的似乎的確是事實。

小孩用流利的英文指責他:“就算你不信我是他親戚,也沒有必要把我帶到這裏吧?”

唐浩氣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因為我嚴重懷疑你是被人販子拐賣來的,所以打算把你安置在此,然後打電話報警。”

小孩飆了一串英文俚語,說得太快導致就像是念經一樣。

阮小澤聽得大笑不止,急忙推門進來,一把攬住了小孩的肩:“親愛的,你可算來了,知道uncle等你多久了嗎?”

ASCII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唐浩氣“撲哧”一聲笑出來:“你們沒套好口供嗎?這小孩剛才說他是你的遠房叔叔,而且還試圖讓我相信他已經26了隻是長得比較年輕而已——你覺得我看起來像傻瓜嗎?”

於是阮小澤隻能回以一個抱歉的笑容:“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

“不成,我還是得聯係警察。”

這麽說著的唐浩氣轉身去找桌上的電話。

他剛拿起來,卻忽然聽到“哢嗒”一聲,電話裏的聲音戛然而止,緊接著,桌上的電腦,還有台燈,也都同時停止了工作。他扭過頭,透過身後的玻璃窗發現所有的房間的電扇都沒有在運作,學生都從教室裏湧出來。

是的,整個紅翔都斷電了。

而這個時候,小孩是正對著他的,此刻表情輕鬆,仿佛眼前這一切都與他無關,隻是愉快地聳了聳肩。

“哇哦,”唐浩氣發出了一聲驚歎,“看來我好像惹錯人了。”

阮小澤無奈地掩麵,又說了一句:“他真是我侄子。”

唐浩氣無奈地撇撇嘴:“反正無論如何我都得相信嘛對吧,我信了好吧。”

阮小澤說:“那我帶他走了。”

唐浩氣意味深長地用英文說了句:“祝你有個愉快的下午。”

將ASCII帶回房間後,阮小澤才意識到唐浩氣這句話的真正含義。

他都快忘記了,下弦月還在小黑屋裏,都過去了這麽久,小黑屋裏竟然一點兒聲音都沒有。阮小澤急忙將門打開。

“王……我要和你拚命!”隻見下弦月立刻撲了出來,結果卻撞在了ASCII身上,兩人互看了一眼,都愣住了。

下弦月立刻抓著ASCII的衣服質問阮小澤道:“他是誰?你還有別的徒弟?”

阮小澤說:“跟你關係大嗎?”

下弦月低落下去,默默地低下頭:“不大嗎?”

阮小澤指了指門:“你出去一會兒,我和他有事說。”

下弦月反複看了他們好幾眼,一副鬱悶的樣子,黯然地離開了房間。

下弦月一走出去,ASCII就問阮小澤:“他就是下弦月?”

“是。”

“比想象中還要年輕。”

“的確。”

見已經沒有了外人,ASCII一副累壞的模樣,直接癱在了沙發上,嘴裏說道:“第一次坐那麽久的飛機,簡直快要死過去了。”

阮小澤問道:“你到底來做什麽的?”

ASCII看著他,抓了抓自己一頭金發,笑道:“你聽說過銀行獵手嗎?”

阮小澤搖搖頭說:“沒有。”

“啊對,差點忘記你沒有在美國呆很久。”ASCII說,“銀行獵手就是專指那些時時刻刻盯著銀行係統漏洞,伺機行動的黑客。”

“銀行係統漏洞?”阮小澤思考了下說,“出現的可能太小了。”

ASCII說:“最早的銀行獵手就出現在美國,他本身就在銀行工作,在工作期間他發現了一個漏洞,銀行在進行利息計算時是要精確到小數點後幾位數,可以知道很多時候客戶在結算的時候其實是有除不開的零頭,而這些最小的零頭怎麽辦呢?”

阮小澤恍然大悟:“吞並了這些錢嗎?”

ASCII:“是的,這名黑客就寫了一行代碼在銀行的係統中,大概功能就是將這些除不開的小數點後幾位被銀行忽略的錢打入他的銀行賬戶,久而久之銀行工作人員發現小賬能對上但是大帳總差一些,很久很久以後,一名係統工作人員在審核係統的時候發現這一行代碼,將其刪除後賬目恢複正常,經過追查抓到了那名黑客。”

阮小澤問道:“那黑客的結局呢?”

“說起來也很好笑,”ASCII說,“那名黑客其實根本沒有把這事放在心上,早就忘記了當初的這個銀行賬戶,等到東窗事發,才知道裏麵已經有幾千萬美元了。他就是最早的銀行獵手。”

阮小澤大致計算了一下,忽然說道:“看來是幾年後才被發現的。”

ASCII說:“沒錯,這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阮小澤說:“這麽久過去了,銀行獵手的手段隻會精進,不會退步。”

ASCII眨了眨眼:“前兩年爆發過的‘磁條卡漏洞’就是這樣。”

阮小澤反複回憶道:“你說的是那個複製卡?”

ASCII打了個響指:“賓果,那是一個成熟的犯罪團夥,團夥中有一名專職的黑客,也就是銀行獵手,聽說他對銀行專門盯梢了幾年,首先攻入銀行數據庫,對若幹張他們手上現有的借記卡進行‘改造’。借記卡的取款上限本來是由儲戶存款金額所決定的,獵手就取消了這些借記卡的提款限額,也就是說,將它們變成了可無限取款的“超級金卡”。然後,他將這些借記卡設置好取款密碼,將卡號跟取款密碼等數據發送到取款人手裏。這些取款人得到數據後,就將它們重新編碼,載入到任何一張磁卡上——可以是酒店房卡、商場購物卡或者是過期的信用卡,隻要是還能裝載數據的帶有磁條的卡就都可以變成複製卡。”

阮小澤讚歎道:“技術不錯。”

“我覺得更可怕的是這個銀行獵手身後的組織。”ASCII說,“在做好準備後,所有取款人團隊就開始散布到各個城市,從不同的自動取款機中快速取款。隻需要25分鍾,他們就能夠利用假冒銀行卡進行750次取款,在世界各地的取款機裏提取出40萬美元的現款。這些錢不會給任何個人或公司造成損失,因為錢不是從某個特定的個人賬戶或公司賬戶轉出的,而是直接洗劫了銀行用於支撐借記卡賬戶的備用資金。由於取款限製被取消,所以隻需要黑進少數的幾個賬戶,就能給銀行造成極大的損失。而且,因為他們使用的是借記卡,所以他們可以不必擔心“刷爆卡”,也就不會很快引發係統警報。”

阮小澤笑了笑:“的確比刷信用卡要聰明許多。”

ASCII說:“他們在首次試水中,他們隻用了兩個半小時,便在全世界範圍內非法取得了將近500萬美元。之後花了大約十個小時,在日本、俄羅斯、羅馬尼亞、希臘、哥倫比亞、英國、斯裏蘭卡和加拿大等27個國家,進行了36000次自動取款機提款交易,取得了4000萬美元的現金。其中,在日本的取款人取到了將近1000萬美元,因為當時日本某些銀行允許在取款機上單次提取1萬美元——你看,很賺吧?”

阮小澤說:“我比較關心那位銀行獵手的手段,模擬係統相信你我都見過,也明白原理,怎麽可能那麽容易就被侵入係統?要是那麽輕鬆,這個世界早就亂套了。”

“我就知道你隻關心0DAY,你這技術狂人,”ASCII拍了拍沙發扶手,“這位銀行獵手很聰明,他沒有選擇直接攻入銀行係統,在第一次行動中,他攻入的是一家印度的信用卡支付公司,這家公司負責處理Visa和萬事達的借記卡業務,這種信用卡支付公司的安全性往往比正統的金融機構來要低,但手上的權限卻不見得小,所以對銀行獵手來說很具有吸引力。當時那家印度係統代碼不夠完善,銀行獵手滲透進係統,然後篡改了五張由阿聯酋哈伊馬角銀行簽發的借記卡的數據,隻篡改了五張哦!”

阮小澤明白了:“短時、小批量地篡改……說實話,那麽小批量的更改,即使有網絡日誌也鮮少會被發現。”

ASCII又說:“就是這樣,第二次行動,他們就侵入了一家美國信用卡支付公司的網絡,更改了12個由阿曼馬斯喀特銀行簽發的借記卡數據。比較好笑的是,在行動的整個過程中,銀行獵手都始終保持侵入狀態,他竟然還利用銀行係統來監視自己人,不斷密切觀察這些取款交易情況,並統計取款人一共取了多少錢,這樣便能比較他們最終交上來的錢,看看每個人有沒有私吞贓款等等。”

阮小澤噴笑出聲:“膽子好大,如果銀行的安全團隊足夠強大,直接就可以逮住他了。”

ASCII說:“是的,這個團夥為他們的大膽買單了,很快就被抓捕了,但是這個團隊的反應很快,頭目第一時間離開了美國,但還是沒能活下去。他進入了多米尼加境內,卻很快死於非命,在他屍體邊上,還有一個裝著10萬美元的手提箱。當地檢察官對外公布說他們有理由相信,那個頭目是被謀殺的,因為有人見財起意——你不覺得這個邏輯很滑稽嗎?他死的時候身邊有錢,卻說他是因為被人搶劫而死。”

阮小澤說:“被滅口了。”

“這可就難說了,”ASCII說,“唯一知道的情報是,各國警方一直在進行聯合調查,以探明這個犯罪網絡的成員,並確認其組織策劃及招募成員的過程。美國警方團夥和俄羅斯聯係密切,還有團夥中有三個人曾飛往羅馬尼亞首都布達佩斯,不過他們的機票原本是用信用卡買的,但美聯航空認為那張卡有可能是盜用的,便取消了他們的預定。隨後,團夥中的人用現金重新購買了機票,但此後這件事便轉為了地下調查,設為了機密,據我所知,這個銀行獵手至今沒有落網。”

阮小澤說:“還有一個問題,為什麽作為銀行界的領軍國,竟然還在使用磁條卡?磁條卡很輕易地就能複製信息,如果使用裝有內置芯片的銀行卡的話,根本不可能複製吧。”

“的確如此,”ASCII說,“磁條卡發生類似這種複製卡片進行詐騙搶劫的招數早就屢見不鮮了,三十年前的美國,自動取款機詐騙相關的案件的數量就已經很誇張了。數據顯示,當時每年銀行要在這上麵損失1億左右的美元,最近,我聽說這個數字已經飆升到了10億美元。唯一的差別是,從來沒有任何一起案件像這個團夥一樣布置精密,而且行動迅捷、金額還如此龐大。”

其實如今的銀行業,已經和當初的銀行業不同了,為了避免損失,幾乎所有的銀行都配備了最高級別的安全團隊,擁有著更高的網絡安全技術水平,普通黑客不可能輕易攻入,即便攻入了,對方也有一整套的安全對應機製,能在極短的時間做出措施來。這也是令大家信任銀行,願意將錢存入銀行的根本原因。

然而,如果銀行獵手,並沒有直接攻入銀行本身的係統,而是通過其代理機構來篡改數據的話,就能獲取無限提款的權限。也就是說,銀行獵手隻要在所有這麽多環節中找到一個弱點,就能夠造成數百萬美元的損失。

但銀行獵手卻能恣意篡改係統,從而獲取數以百萬計從某種意義上說此前並不存在的美元,這對金融係統來說是一個係統性的風險。

這種風險是就如同雙刃劍,即便知道危險,卻也難以規避。

阮小澤說:“所以呢……你鋪墊了那麽久,究竟要說什麽?”

“我想說的是——我口渴了,”ASCII抱怨道,“我到你這裏那麽久了,你甚至連一杯水都沒有給我倒過,你的心好狠啊。”

“……”

阮小澤起身給他倒了一杯水,ASCII接過後,突然看了一眼門外:“你讓下弦月進來吧,在外麵偷聽了那麽久,一定挺難受的。”

阮小澤走過去,把門一下打開,下弦月始料未及,原本趴在門上的他失去了支撐,整個人倒在了地上,隻能尷尬地和大家招招手。

“反正已經被你們發現了,我也無所謂了,”下弦月跳起來是,大吼一聲道,“說,你們在聊什麽,什麽銀行獵手?”

原來剛才兩人全程都說著英語,他口語一般,隻能聽懂一個大概。

阮小澤伸手揪住他的耳朵:“下次再偷聽,我打斷你的狗腿。”

ASCII卻露出了一個算計的笑意:“反正他也聽到了……不如……”

一個名叫“糖果熊”的女仆咖啡屋,所有店員都穿著女仆裙,頭帶女仆頭飾,每一個店員看起來都秀色可餐。

左側走廊到底有一間小套間,裏麵設計成了日式的榻榻米。

下弦月的視線就沒能離開這些少女的大腿,嘖嘖稱奇道:“沒想到我王的口味竟是這樣的。”

阮小澤一下拍在他腦袋上:“這附近就隻有這麽一間咖啡店!不許再偷瞄了,認真聽我說!”

半小時後,終於聽明白所有關於銀行獵手事件的下弦月露出了茫然的神色:“所以……這和我王有什麽關係?”

能略微聽懂中文的ASCII,立刻扭過頭用英語問阮小澤:“他是笨蛋嗎?”

阮小澤深沉道:“我現在也很懷疑了。”

三人喝了一會兒咖啡,下弦月又偷窺了幾次女仆大腿後,終於頓悟了:“我明白了,你們的意思是……銀行獵手再次犯案了?”

“你的智商總算上線了,”阮小澤說,“我怎麽覺得女仆才是你的動力源泉?”

“二次元都是我的動力源泉!如果可以的話,我想活在二次元裏!”下弦月瞟了阮小澤一眼,鄭重其事地說,“和我的王一起統治世界。”

“……”

ASCII的平板忽然發出了幾下聲響,他立刻找了一個手表大小的東西接在了平板上,屏幕就投影在了桌麵上,看得下弦月一陣心動:“黑科技!這是黑科技產品!”

“其實這一次是M銀行向我們委托的,”ASCII說,“銀行獵手應該已經出動了,總賬的確有出入,但問題是,沒人知道問題究竟出在哪裏。”

投影上出現了一份幾千頁的財務報表,許多關鍵性條件都打上了馬賽克。

賬麵分明是平的,但兩邊的總賬上卻少了一千萬美元。

下弦月說:“確定沒有算錯賬嗎?”

ASCII吐槽道:“老兄,那可是M銀行,擁有無數頂級精算師的M銀行!你覺得會有算錯賬這種事情嗎?”

阮小澤說:“關鍵問題是,為什麽M銀行確定是黑客幹的呢?”

“真不愧是你,每次問題都那麽犀利,”ASCII笑道,“說起來很滑稽,會認定是黑客的原因恰恰是因為M銀行的高管是一個女人。”

“女人?”

ASCII笑起來:“對,一個六十歲、常年穿著定製套裙,戴黑色麵紗的貴婦人,她從她的丈夫那裏繼承了M銀行後,做出的所有決策都憑借第六感,這一次也是。”

“既然是神秘的第六感,”阮小澤攤手說,“那這件事就更加懸了,無從著手。”

ASCII邪邪一笑:“當然不是完全沒有頭緒,從最近的報表看,賬麵缺失最多的地方,在中國。”

“哇哦,”下弦月發出一聲驚歎,“那個妹子的裙子好短哎,王你快看啊。”

“閉嘴。”

手機又響了一下。

ASCII用左手拇指在嘴上摩挲了一把,表情瞬間變成了奸笑:“賬麵上的差額已經到一千一百萬了。”

阮小澤愕然:“在這段時間裏賬目還在不斷變化,怎麽可能?”

“沒錯,而且這一百萬全都在中國大區,”ASCII笑得樂不可支,“太興奮了,好喜歡這種刺激的氛圍!”

阮小澤毫不留情地揭穿他:“其實你隻是因為賞金才激動的吧?”

ASCII恬不知恥地說:“沒錯,就在剛才,給我們的賞金已經上浮了20%,拿下這筆就能拯救我們的赤字了。”

下弦月弱弱地舉手:“你們英文說得太快了,我完全聽不懂,能申請翻譯嗎?”

旁邊的兩人同時露出了假惺惺的笑意:“Of course not.”

目前唯一的線索就是賬麵問題發生在中國地區。收到銀行係統的代碼後,阮小澤直接將代碼扔給了下弦月,讓他查蟲。

下弦月皺成了一張苦瓜臉:“查蟲?那不是很無聊嗎?”

阮小澤冷笑一聲:“不無聊我讓你檢查幹嗎?”

下弦月哭喊起來:“惡魔!邪王!”才哭叫出一聲,就被關進了小黑屋。

阮小澤快步下樓,ASCII就在樓下候著,他的身邊已經停了一輛如黑夜一般的豪車。

阮小澤剛一出現,車中就鑽出一個黑衣服的職員,拉開了後車的車門,恭敬地低頭說:“我是來接兩位去本部的。”

車開出了十分鍾後,ASCII轉頭跟阮小澤耳語道:“他們是夫人派來的人,銀行內部還有反對派,並不相信是黑客所作所為,夫人說如果能在三天內查出來,賞金翻倍。”

阮小澤撲哧一聲笑出來:“三天……線索都沒有還三天,有錢人真是好任性。”

M銀行總部的機房比想象中大得多,於是兩人立刻決定分工合作。ASCII負責檢查基礎硬件,阮小澤則在主控室兜兜轉轉,查找一些漏洞。

並沒有花太長時間,兩人幾乎是在同時停止了勘察,直接會了麵。

阮小澤苦笑著攤手:“說實在的,一個正常的銀行並不可能在這方麵出問題,基本都是高價聘請了世界上最頂級的安全團隊,MAC地址過濾、VLAN隔離、還有IP控製加上防火牆層層篩濾,0DAY也是同步更新的,如果現在哪個新人突然攻破了銀行係統,我隻能說這就是千年難得一遇的奇才。”

ASCII說:“那賬究竟為什麽對不上呢?銀行內監守自盜?”

似乎是想到了什麽,阮小澤突然問道:“你覺得之前‘磁條卡漏洞’的那個銀行獵手死了嗎?”

ASCII聳肩:“鬼知道。”

阮小澤從口袋裏抽出根煙點上,吸了一口,慢慢說道:“就像我之前說的,如果磁條卡漏洞的那個組織,每次少量提錢的話,應該是很難被發現的,畢竟是從一張幾乎是憑空而出的卡上取錢。”

“這一點我同意,”ASCII從屁股口袋裏掏出一根棒棒糖塞進嘴裏,鼓著腮幫子說,“但是要如何才能在那麽短的時間內提走那麽多錢呢?”

沉默了一會兒,阮小澤吐出一口煙道:“所以我才問那個銀行獵手是否還活著,一個黑客慣用的手段是很難更改的。”

兩人對視一眼,立刻走回M銀行。

ASCII打了個響指,對著黑衣的職員笑嘻嘻地說:“我需要你們所有代理機構的信息和接口表。”

與此同時,紐約目前最高的世界貿易中心上,此刻正進行著一場圓桌會議。

所有人的臉上都戴著無法看清臉部的麵具,全程沒有任何一個人說話,因為每一個參與者的麵前都擺著電腦,一切的交流都會反應在圓桌中央的一台顯示屏上。

如果這個時候有人不小心闖進這間會議室,一定會覺得自己遇上了一群瘋子。

但這就是諸神的黃昏每月一次的圓桌會議。

“ATHENA(雅典娜)”的發言彈在了每個人的屏幕前。

——這次M銀行事件,又是之前那批人做的吧?”

“APOLLO(阿波羅)”的頭像亮了。

——從黑市買來的消息,有人證實了的確是之前那批人,隻是換了一個獵手。

“ATHENA”再次發言。

——新獵手應該處於ARES負責的地區吧?

而已經花了整整兩日查看所有端口的阮小澤忽然抬起頭,拍了拍已經看代碼看得快要崩潰的ASCII:“如果說我們的判斷錯了呢?”

後者露出了生無可戀的表情:“什麽意思?你別和我繞彎,一晚上沒睡,我現在的腦袋就和早餐蛋一樣。”

阮小澤說:“我是說,如果那個死去的頭目其實就是銀行獵手呢?其實死去的隻有他一個而已,為什麽其他剩餘的團員再也沒有行動呢?經濟犯人是很容易再犯罪的。唯一的可能性,就是組織另外尋找了一個獵手,對吧?”

“說得很有道理,”ASCII打了個響指,“不過我們所有的揣測都是基於夫人的第六感,你信她嗎?”

阮小澤撣了撣煙灰:“我信我自己,有人和我說過,抽煙的男人運氣不會太差。”

“ARES(阿瑞斯)”的發言出現在了大屏幕上。

——是的,我已經基本確認了獵手的大概位置,什麽時候下網?

阮小澤仰望著天空,說道:“我總覺得我們必須要加快速度才行了。”

要在中國這麽大的地方,找到一個黑客,其實和大海撈針沒有什麽區別。

既然目標已經鎖定在了中國,那麽首先要找的肯定是有過相關研究的黑客,但是國內在銀行係統安全這方麵有涉足黑客屈指可數,而且大多都在頂級白帽子公司(負責網絡安全的公司)擔任高管,沒有必要涉黑。

難道又是新人?

和銀行係統打交道,就像是武林中的絕世高手,很少會有橫空出世的新人。

而且最重要的是,阮小澤始終沒能弄明白犯罪團夥如何在那麽短的時間裏累積如此大的差額。即使真的如他所料,每張卡少量提款,也是一個不小的工作量啊,光靠那個犯罪團夥真的能辦到嗎?

“啪啪——”小黑屋爆出了一聲哭聲,“王!老師!哥哥!嗚嗚嗚……拜托了,誰都好,放我出去吧,我想上廁所。”

阮小澤這才想起來,這兩天他每天一大早準時將呱噪又中二的下弦月關進小黑屋,今天到了中午都忘記放出來,怪不得他哭得如此撕心裂肺。

剛把門打開,下弦月就連滾帶爬地奔跑出去,邊跑邊喊“王太過份了,我不要和你一起統治地球了”,表情是如此地悲憤欲絕,令他忍俊不禁。

這兩天,下弦月一直隻負責檢查銀行係統主代碼,雖然大部分都由電腦代勞,但他的工作量也不小……

咦,代勞?

阮小澤一下子坐下來,發出了很大一聲撞擊聲,將已經趴在桌子上睡得東倒西歪的ASCII一下子震醒了。

ASCII揉了揉眼睛,迷茫地問道:“天亮了?錢到了嗎?”

“快到了。”

“真的?!”ASCII一下精神起來,“有眉目了?”

阮小澤走過去,用鼠標在鍵盤上畫起了思維導圖:“我們現在的已知條件有,賬目對不上,還有短時間裏,差額變大。”

他突然將這個圈一分為二,拆成了兩個小圓,說道:“如果我們單單思考賬目對不上呢?你是不是會想到,你曾經說過的第一個銀行獵手的案子?那麽其實這個案子很有可能就是這兩件案子的結合體。”

“你的意思是說,犯罪團夥也想到了少量提現不會被發現,所以幹脆每張卡隻提小數點後的零頭?”ASCII皺眉道,“可是利息的小數點問題,現在許多銀行係統已經改進過了……而且這要同時提多少張卡才行?”

阮小澤問道:“如果是網銀呢?”

ASCII頓時睜大了眼睛:“對啊……如果是網銀的話……的確在理論上可行。”

是的,僅僅是在理論上。

因為M行的網銀係統兩人早就不知道檢查了多少遍,根本沒有任何可以鑽的漏洞。

下弦月號哭著從廁所跑回小黑屋,一臉憂傷地對阮小澤說:“我借你的電腦買了點零食,不知道今天到了沒……”

阮小澤看都不看他,直接指示道:“再幫我買幾包煙。”

“遵命!”下弦月立刻興奮地跑回去買東西,隻聽裏麵一陣鼠標狂點的聲音,突然,他大號一聲,“我網銀好像少錢了!”

“少錢?”阮小澤立刻轉過身看他,“少了多少?”

下弦月說:“好像也沒少……咦,是我記錯了嗎?我記得之前是個整數,現在不知道為什麽有了零頭,但是翻了日誌好像也沒錯……”

阮小澤立刻拉著下弦月的凳子將他拖出了小黑屋,後者茫然地問道:“怎麽了?為何要拉我出去,不要處死我啊……”

ASCII立刻走進去,順手將門關上了。

原來這家夥用的也是M行的網銀,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兩人檢查了所有的進程,全都沒有問題。

這個時候,音響裏忽然爆出了一聲萌萌的童音。

“LALU醬保護您的係統噢!”

屏幕的右下角,一個穿著藍色金屬衣服的雙馬尾少女在屏幕上眨了一下眼,然後說了上麵這句台詞。

說完後她就以一個動畫效果飛快地鑽進了一個圖標裏。

這是M行網銀係統的一個推薦皮膚特效,因為少女的形象相當可愛,所以廣受歡迎。

阮小澤評價道:“果然做得不錯。”

他剛想去關,忽然想到了什麽,反手又開啟查蟲模式,檢查了一遍M行網銀的代碼。

這一次,竟然出現了幾行不同的代碼,這些代碼是說要運行一個M行的網絡上的代碼源。這行代碼的寫法很奇怪,一般來說,很少會有程序員將代碼外置在其他開源網站上,一是不安全,二是容易出錯。

但更加令人覺得不解的是,阮小澤竟然無法調動這行代碼,從外麵直接調取的話,顯示沒有權限查看。

這是典型的禁止訪問注入點的手法。

所謂注入點,就是指是可以實行注入的地方,通常是一個訪問數據庫或者網頁的連接,根運行權限的級別,每一台PC所得到的權限也不同,而像阮小澤這樣的機器,顯然屬於沒有權限的機器。

“你去休息會兒吧,接下來的事情我來。”ASCII說著就接過了鍵盤,飛快地打開了自己的平板電腦。

他的電腦雖然小,但其實是一個實驗室的產物,裝載的皆是性能與速度比市麵上硬件領先至少一代的產品,用來運行暴力破解實在是輕鬆快捷。

十分鍾不到,就拿到了這段代碼的強口令。

進入之後,發現其實是一段木馬,一旦開啟了少女皮膚就會自動運行這個文件,然後將網銀的0.001元發送到一個指定賬戶,然後做平日誌,最後在少女皮膚消失後刪除所有記錄,關掉進程。

由於這個網銀皮膚屬於用戶可自由選擇的注入方式,而且本身與網銀係統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本來就容易被人遺忘,最重要的是,它的存在時間非常短,隻有十幾秒,很少會有人點住後查看代碼。

仔細查看代碼後,ASCII欣喜地說道:“這獵手的免殺功力還是不錯的。”

所謂的免殺,就就是通過加殼、加密、修改特征碼、加花指令等等技術來修改程序,使其逃過殺毒軟件的查殺。其中最常用的就是加殼,即用特殊的算法,將EXE可執行程序或者DLL動態連接庫文件的編碼進行壓縮改變,以達到加密、甚至是躲過殺毒軟件查殺的目的。較常用的殼有UPX,ASPack、PePack等。在這幾行代碼中還連續使用了花指令,就是幾句匯編指令,讓匯編語句進行一些跳轉,使得殺毒軟件不能正常的判斷病毒文件的構造。

雖然這些都是黑客的基本功,但能在這麽幾行代碼中做到這些,而且運行得又快又好,也並不是一件特別容易的事。

“你的錢到手了。”阮小澤立刻打開了電腦,查詢這款叫LALU皮膚的作者,上麵顯示是一個叫ORANGE的人。

這個名字阮小澤總覺得在哪裏聽過,於是嚐試著找了幾篇新聞,果然發現了這個作者的蹤跡。

大概是在三年前,曾經有一個中學生黑客,因為使用木馬非法盜取他人網銀被逮捕,但因為當時未滿14歲,所以隻能進入少管所,並沒有判刑。當時曾經有一個流言,說這個中學生雖然用的是木馬,但曾經歪打正著侵入到了銀行係統內。

如果謠言是真的,已經過了三年,這個當初的孩子不知道已經進步到了什麽程度。

想到這裏,阮小澤忽然覺得有些寒意,假如這個家夥進入禁區的話……不,應該說,如果他還不停止的話……

阮小澤轉身對ACSII說:“ASCII,我們必須去趕飛機了。”

山清水秀的L市,阮小澤和ASCII走到了一家福利院的門口。這家福利院看起來破敗不堪,隻有兩三個孩子,在已經殘破不堪、看起來隨時會倒塌的滑滑梯上玩耍。

很難想象,按照地址找到的地方竟然會是傳說中的孤兒院。

等了許久,裏麵才走出來一位拄著拐杖的老太太,操著一口口音很重的普通話說:“我們這裏沒有院長的,也沒有什麽撥款的,就隻有我偶爾來管一管這些被丟掉的小孩呀。”

阮小澤問道:“您好,請問,這裏有一個叫林橙橙的人嗎?”

“哦,你們找橙橙啊?他前幾天已經走咧,他年紀大啦,早就想離開這裏了,小小年紀不學好,還偷別人東西……”

“這些你拿著給小孩買點吃的,”阮小澤打斷她的話,將一遝鈔票塞在她手裏,“你知道林橙橙去哪裏了嗎?”

老太太連聲道謝,然後有些不屑地指了指門外:“他說他要出國了,但誰知道真的假的啊。”

蹤跡看來肯定是問不出來了,阮小澤隻能退而求其次:“那,請問您有他的照片嗎?”

“照片啊……我去找找。”

老太太說著走進房間裏,拿出一個手機,然後翻了好半天,終於找到了一張照片,中間是兩三個小孩大笑的臉,角落裏的秋千上坐著一個長頭發的女孩,側臉看起來還挺秀氣,但可惜像素不高,幾乎看不清楚。

老太太一指照片:“喏,就是後麵那個了。”

“林橙橙是女生?”

“男的!”老太太又補充了句,“腦子有問題的,一直扮成小姑娘。”

“……”

諸神的黃昏臨時圓桌會議。

“ATHENA”發言。

——讓我們一起歡迎新成員,這也是我們兩年裏加入的第一個新人。

一個名為THALLO(塔羅)的頭像亮了。

——找到這麽多誌同道合的人太愉快了,我也想為新世界出一把力。